林薇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她只是保持着脸上那温和得体的微笑,对着镜头继续介绍着沿途看到的渔村特色:屋檐下挂着的成串鱼干在风中轻轻摇晃,散发出浓郁的咸腥味;墙角堆放的巨大牡蛎壳,在雨水冲刷后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一只威风凛凛的大花猫,正蹲在矮墙上,目光炯炯地审视着她这个“外来客”。她的语调轻快,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欣赏。
【哈哈哈,看那些大叔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仙女下凡!】
【薇姐这气场,走哪都是焦点!】
【渔村好有生活气息啊,羡慕了。】
【猫猫好可爱!想rua!】
直播间的气氛轻松活跃。林薇一边回应着弹幕,一边稳稳地推着车前校高跟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确实需要更集中注意力来维持平衡,但她显然已经驾轻就熟,步履轻盈而稳定。
就在她快要走出村口,踏上通往渔港的沿海路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略显拘谨的呼唤。
“喂!姑娘!等一等!那位穿裙子的漂亮姑娘!”
林薇停下脚步,转过身。追来的是两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穿着时下流行的t恤牛仔裤,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你……你是‘精致徒步’吧?林薇姐姐?”其中一个短发女孩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充满惊喜和不确定。
林薇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真诚的笑容:“是的,我是林薇。你们好呀!”
“哇!真的是你!”两个女孩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短发女孩立刻举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林薇,“薇姐!我们是你的粉丝!关注你直播间好久了!没想到……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真人!啊,你比镜头里还要漂亮一百倍!这裙子,这高跟鞋……还有丝袜!太绝了!”
另一个扎马尾的女孩也使劲点头,语无伦次:“对对对!我们看你直播,在青岛海边,就猜会不会来我们这边……啊,太幸运了!薇姐,能……能合个影吗?求求了!”
她们的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崇拜和喜悦,那种不期而遇的惊喜感几乎要溢出来。林薇的心一下子变得很软。她欣然点头:“当然可以呀!遇到你们我也很开心!”
她大方地站到两个女孩中间,微微侧身,对着女孩举起的手机镜头露出招牌的精致笑容。短发女孩连拍了好几张,兴奋地看着手机屏幕:“啊啊啊!太美了!薇姐你这皮肤,这状态……简直是神仙!”
拍完照,两个女孩还不舍得走,围着她叽叽喳喳。
“薇姐你等下要去渔港那边吗?那边现在挺热闹的,刚有船回来!”
“对,那边有个码头,还有个市场,卖刚上岸的海鲜,可新鲜了!”
“薇姐你穿高跟鞋走路累不累啊?要不要……要不要我们帮你推会儿车?”马尾女孩看着林薇那精致的推车,跃跃欲试又有些不好意思。
林薇被她们的热情逗笑了,心里暖暖的。她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坚定:“谢谢你们呀,不过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高跟鞋嘛,习惯就好啦!谢谢你们的路线提示,我正打算去渔港看看呢。”
又聊了几句,在女孩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林薇再次拉起推车,沿着女孩们指点的方向,朝着渔港走去。身后,隐约还能听到女孩们激动地跟朋友打电话报喜的声音:“喂!你猜我遇到谁了?!‘精致徒步’!林薇啊!真人!美哭了!……”
林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旅途中的这些插曲,像一颗颗散落的糖,总能给她带来意想不到的甜。
离开渔村,视野豁然开朗。一条不算宽阔但平整的柏油路沿着海岸线蜿蜒伸展。路的左侧是嶙峋的礁石和广阔无垠的大海。昨夜的风浪似乎还未完全平息,海浪一层层涌向岸边,撞击在黑色的礁石上,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激起无数雪白的浪花,破碎后又化为细密的泡沫,迅速被下一波海浪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鲜活的咸腥气息,那是大海最原始的味道。
林薇关掉了直播,将手机暂时放回推车。长时间的直播互动需要集中精力,而此刻,她需要专注脚下的路,更需要用双眼和心灵去感受这片辽阔的海。
阳光渐渐变得炽烈,海面如同一块巨大的、被打碎的深蓝色玻璃,反射着耀眼夺目的光芒。风也大了起来,带着海水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脚下的柏油路在阳光的炙烤下蒸腾着热气,与海风的清凉形成奇妙的交织。她推着车,高跟鞋踩在坚实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与海滥节奏形成奇异的呼应。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步履不停,目标明确——前方那片桅杆林立的渔港。
越靠近渔港,空气中的喧嚣便愈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海浪声,而是混合了马达的轰鸣、人群的喧哗、海鸥尖锐的鸣叫,以及一种浓烈得几乎化不开的、混合着鱼腥、海藻和柴油的味道。
终于,她踏入了渔港的范围。
眼前是一派繁忙的景象。一个不算很大的水泥码头上,停靠着大大几十艘渔船。船身大多漆着蓝白两色,或者干脆就是木头原本的深褐色,被海水和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一些船刚刚靠岸,船员们穿着厚重的胶皮裤和水靴,正大声吆喝着,将一筐筐沉甸甸的渔获从船舱里吊运上岸。银光闪闪的带鱼、青灰色肥厚的鲅鱼、张牙舞爪的章鱼、挤挤挨挨的皮皮虾……各种海货在阳光下闪烁着湿漉漉的光泽,散发出最新鲜的海洋气息。
岸边,简易搭建的棚户区组成了一个热闹的海鲜市场。穿着各色围裙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洪亮而富有节奏福讨价还价声、电子秤的报数声、冰块被敲碎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买货的人们提着水桶或塑料袋,在拥挤的摊位间穿梭,仔细挑选着。浓烈的海腥味、汗味、柴油味、还有旁边吃摊飘来的炸鱼香气,混合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属于渔港的独特气味。
在这片充满雄性力量的喧嚣和浓烈气息的边缘,在一个相对僻静、堆放着渔网浮漂和旧轮胎的角落,林薇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正在补渔网的女人。
她背对着林薇,坐在一个倒扣着的破旧木箱上。身形在常年劳作中显得结实而匀称,透着一股韧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边缘有些脱线的桃红色旧t恤。那抹鲜艳的颜色在这灰扑颇背景里,像一簇跳跃的火焰,固执地燃烧着。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膝盖和臀部的位置磨得发亮,沾满了灰尘和难以洗去的鱼鳞污渍。脚上蹬着一双沾满泥污的绿色胶鞋。
她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粗糙黝黑的手指异常灵活,如同在演奏某种无声的乐器。阳光下,可以清晰地看到她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显得粗大,指甲边缘粗糙不平,带着细的裂口和倒刺。她手中捏着一根粗大的梭针,针尾拖着深褐色的尼龙网线,在破损的巨大渔网间飞快地穿梭、缠绕、打结。动作麻利得让人眼花缭乱,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练和力量福那被反复拉扯的网线,仿佛是她生命韧性的延伸。
阳光直射下来,在她古铜色的、汗津津的脖颈和手臂上跳跃。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黏在鬓角。她周围散落着几盘备用的网线,还有几个磨得发亮的竹梭子。这幅画面,充满了粗粝的生活质感,与林薇自身的精致形成了戏剧性的、无声的碰撞。
林薇的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停下脚步,将推车轻轻靠在一堆旧缆绳旁,没有贸然上前打扰。她拿出手机,没有开直播,只是静静地拍下了这个背影——那抹在灰蓝背景中倔强燃烧的桃红,那双在粗粝渔网上翻飞如蝶的、饱经风霜的手。
拍完照,她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裙摆,轻轻吸了口气,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朝着那个角落走去。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声音被码头的喧嚣淹没。
“大姐,您好。”林薇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友善,在女人身边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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