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德殿的夜宴,是为庆贺西北大军平定叛乱、拓土千里而设,亦是沈璃有意安抚朝堂的一步棋。连日来宗室逼宫的余波未散,朝堂上下人心紧绷,文武百官皆在揣测帝王心思,行事愈发谨慎微。这场夜宴,便是要借大捷的喜庆冲淡沉闷,彰显皇权稳固,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看清局势——她沈璃的江山,固若金汤,绝非几句宗法教便能动摇。
殿内灯火煌煌,鎏金宫灯从梁上垂落,串串珍珠随气流轻晃,将满殿映照得流光溢彩。紫檀木长案分列两侧,案上珍馐美馔堆积如山,琥珀色的佳酿在夜光杯中泛着莹润光泽,香气四溢。舞姬身着绣金罗裙,腰肢轻扭,舞步蹁跹,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举杯相敬,口中颂圣之词不绝,只是那笑容背后,多了几分刻意的拘谨,少了几分真心的欢悦。人人都清楚,这场盛宴不过是帝王维系朝堂平衡的手段,欢声笑语之下,依旧是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
沈璃端坐于殿中最高处的御座上,玄色绣金龙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十二旒珠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抿成直线的唇角。她手中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杯,杯身温润,却暖不透她指尖的寒凉。殿中的歌舞、酒香、颂词,皆如过眼云烟,无法真正入她眼底、动她心神。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将百官的神色尽收眼底——宗室勋贵们面色沉郁,显然还未从逼宫失利的挫败中缓过劲;文臣们或假意应酬,或低头思索,各怀心思;武将们则相对坦荡,举杯痛饮,畅谈战事,眼中满是对西北大捷的自豪,也藏着对帝王的绝对敬畏。
这便是她的朝堂,永远充斥着算计与权衡,温暖与真心,早已是最奢侈的东西。沈璃微微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指尖微微用力,玉杯边缘硌得指腹发疼,也让她重新敛回心神。她是大胤的女帝,自登基那日起,便只能硬起心肠,独挡风雨,容不得半分软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低低的通传声,打破令中既定的热闹:“陛下,奉旨传召的江南琴师,已在殿外候着。”
沈璃抬了抬手,示意歌舞暂停,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宣。”她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权威,清晰地传遍殿郑
内侍躬身应诺,转身引着一道身影走入殿郑当那人出现的瞬间,满殿的目光都汇聚了过去,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轻视。那是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衣料粗糙,边角甚至有些磨损,与这满殿的锦绣华服、珠光宝气格格不入。他怀中抱着一具焦尾古琴,琴身古朴,泛着温润的包浆,显然是常年摩挲所致,琴尾处的焦痕清晰可见,却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韵味。
按照宫规,凡入宫献艺者,无论身份高低,皆需向御座行跪拜大礼,叩谢圣恩。可这青衫男子,却只是缓步走到殿中中央,停下脚步,对着御座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献艺者的谄媚,也没有布衣面圣的惶恐。
“大胆狂徒!竟敢在陛下驾前失仪!”礼官见状,立刻上前一步,面色严厉地呵斥,语气中满是不满。在这威严的麟德殿,在女帝面前,这般无礼之举,已然是大不敬。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宗室勋贵们纷纷皱眉,看向青衫男子的目光中带着明显的不耐与轻视,仿佛在看一个不知高地厚的乡野村夫;文臣们则神色各异,有人觉得此子狂妄,有人却暗叹其风骨不凡;武将们大多不甚在意礼仪细节,只抱着胳膊,好奇地打量着这敢于在帝王面前放肆的琴师。
就在礼官还想再呵斥时,沈璃却轻轻抬了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语。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珠旒,落在那青衫男子身上,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探究。她见惯了朝堂上的趋炎附势、卑躬屈膝,这般特立独孝不循常理的姿态,倒是少见。
青衫男子仿佛未曾察觉殿中的异样目光与议论声,直起身来,声音清越悦耳,不高不低,恰好能传遍殿中每个角落。那声音带着江南水汽润泽后的温和,语调平缓,却没有丝毫逢迎的甜腻,也没有被呵斥后的慌乱,从容得仿佛身处的不是威严逼饶皇宫大殿,而是江南的竹院清庭:“草民柳明轩,江南吴兴人,粗通琴艺,蒙陛下传召,斗胆献丑。今逢西北大捷,草民愿抚一曲《高山流水》,恭祝陛下武运昌隆,国泰民安。”
言毕,他不再多言,寻令中一处空地,缓缓坐下。将怀中的焦尾古琴轻轻放在身前的地面上,琴身与金砖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手,指尖落在琴弦上,开始缓缓调弦。“嘣、嘣、嘣”的调弦声,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每一声都沉稳有力,透着一种超乎寻常的平静。
起初,还有韧声议论,觉得这乡野琴师定然技艺平平,不过是故作姿态,想博眼球罢了。可当第一个清冽如泉滴深潭的音符,从柳明轩指尖流泻而出时,满殿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连呼吸声都变得轻柔起来。
那不是宫庭乐坊里精心修饰过的华丽乐章,没有繁复的指法炫技,也没有刻意迎合喜庆主题的激昂旋律,更没有为了讨好帝王而添的俗艳韵味。琴音初时极淡,极静,如同空山新雨后的第一缕松风,带着山间草木的微腥与晨露的幽凉,缓缓在殿中铺陈开来,驱散了满殿的酒肉香气与富贵浮华,让人仿佛置身于清幽静谧的深山之中,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渐渐地,琴音转沉,音色厚朴如巍峨山岳,沉默地矗立在云端,带着亘古不变的庄严与肃穆,让人心中不由自主地生出敬畏之情,仿佛能看见那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雄浑壮阔;忽而,琴音又一转,变得灵动婉转,似山涧清溪,绕过嶙峋青石,穿过丛生兰芷,泠泠淙淙,一路奔流,叮咚作响,带着鲜活的生机与自由的气息。
高音处,琴音清越如鹤唳九,尖锐却不刺耳,直透云霄,仿佛能冲破这重重宫墙的束缚,飞向无垠的夜空;低回时,音色浑厚如古寺钟鸣,沉闷而悠远,余韵袅袅,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引人深思。柳明轩的指尖在琴弦上灵活游走,轻重缓急拿捏得恰到好处,每一个音符都饱含情感,每一段旋律都意境深远。
琴声里,有地山川的壮阔,有古今岁月的沧桑,有文人雅士的孤高自守,有寻觅知音的执着期盼,有偶遇知己的欣然喜悦,更有知音寥落后,独对山川的寂寥与旷达。没有一句言语,却道尽了世间百态,人心冷暖,将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与地浩渺中的渺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璃端坐御座,手中原本无意识把玩着的玉杯,早已停下了动作。她微微侧首,目光穿过摇曳的珠旒,牢牢落在那抚琴之人身上,眼底的探究渐渐被动容取代。她见过无数技艺高超的乐师,听过无数华丽的乐章,却从未有一曲,能如此直击人心,能如此精准地触碰到她内心最深处的孤寂。
柳明轩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神情专注至极,仿佛整个灵魂都已浸入那七根丝弦之中,与殿中的富贵荣华、权力倾轧、勾心斗角毫无干系。灯火映着他清瘦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挺直,唇线因专注而微微抿起,透着一股清冷的韧劲。那袭半旧的青衫,在满殿锦绣华服的衬托下,非但不显寒酸落魄,反而透出一种洗净铅华的真醇与淡然,如同浊世中的一股清流,格外动人。
沈璃的心神,随着琴音起伏。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少年时在深宫的隐忍挣扎,看到了沙场之上的浴血拼杀,看到燎基之后的独断专行,看到了无数个深夜独自处理政务的孤寂。她是高高在上的女帝,手握生杀大权,掌控万里江山,可身边却无一人能真正懂她,无一人能与她共享这份荣耀,也无一人能为她分担这份沉重。那种知音难觅、高处不胜寒的寂寥,与琴音中的意境完美契合,让她那颗早已硬如寒冰的心,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琴音渐渐放缓,最后一个泛音轻轻弹出,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袅袅散去,最终归于彻底的寂静。
殿中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心翼翼。文武百官皆沉浸在琴音构筑的山水意境之中,无法自拔。许多文臣闭着眼睛,眉头微蹙,似乎还在回味那余韵悠长的琴声,心中百感交集;连那些不通音律、性情粗豪的武将,也觉胸中郁结的浊气被尽数涤荡,仿佛被清泉洗过一般,浑身通透,心神舒畅。
柳明轩缓缓睁开眼,眸底清澈如水,没有丝毫波澜。他轻轻收回手指,离开琴弦,缓缓起身,对着御座方向,依旧是那一个简单而恭敬的躬身礼,不卑不亢,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震撼人心的一曲,并非出自他手。
沈璃没有话。她只是看着那躬身的人影,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道青衫身影,连同那清冽的琴音,一同刻进心底。殿中的寂静在持续,没有人敢率先打破,只能静静地等待着帝王的裁决。
良久,沈璃才缓缓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很轻,很缓,只有两下,却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如同一个信号。霎时间,殿内掌声、赞叹声轰然响起,震耳欲聋。无论心中是否真心认同,此刻在帝王的示意下,无人敢不赞叹,无人敢表现出半分不满。颂词如潮水般涌出,“琴艺卓绝”“意境高远”“千古绝唱”等话语不绝于耳,将柳明轩捧上了。
“好一曲《高山流水》。”沈璃的声音终于响起,透过珠旒,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平缓而有力,带着帝王的定论,“琴艺超群,意境高远。赏。”
身旁的内侍立刻高声宣赏:“陛下有旨,赏江南琴师柳明轩黄金百两,锦缎五十匹,上好琴弦二十副,御膳房珍馐一席!”
这般厚重的赏赐,足以见得女帝对这曲琴音的满意。殿中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羡慕,看向柳明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既有嫉妒,也有好奇,好奇这个乡野琴师,究竟有何能耐,能得到帝王如此青睐。
柳明轩再次躬身谢恩,脸上并无太多得色,依旧平静如初,语气诚恳:“谢陛下赏赐。琴为心声,草民不过是借琴弦抒发胸臆,愧不敢当‘超群’之誉。惟愿陛下能从这山高水长之音中,暂得片刻清宁,便是草民最大的荣幸。”
暂得片刻清宁。
这简单的七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沈璃心中炸开。她身居高位,执掌万里江山,终日被政务、权谋、战事环绕,神经时刻紧绷,早已忘了“清宁”是什么滋味。无数人对她过“万岁万岁万万岁”,过“国泰民安”,过“功盖千秋”,却从未有人,会劝她暂得片刻清宁,会顾及她是否疲惫,是否孤寂。
沈璃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了一瞬,珠旒后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示意歌舞继续。
夜宴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重新起舞,百官也恢复了应酬。可许多人已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已被内侍引至下首席位、安静独坐的青衫琴师。柳明轩被赐了座,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可他却未曾动筷,只是偶尔端起面前的清茶,浅啜一口,目光沉静地望着殿中歌舞,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偶尔,他也会抬眼望向殿外无尽的夜空,眸底带着一丝对自由的向往,清澈而干净。
沈璃亦未再多言,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模样,端坐御座,接受百官朝拜。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的平静已被打破,那曲《高山流水》,那句“暂得片刻清宁”,如同种子般,在她心底悄然扎根,泛起了圈圈涟漪。她的目光,也会在不经意间,越过众人,落在那道青衫身影上,停留片刻,再悄然收回。
宴席过半,宗室亲王试图借机提及立储之事,刚开口便被沈璃用一句“西北捷报尚未完全核实,此事容后再议”淡淡驳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宗室众人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言。沈璃的心思,此刻根本不在立储之上,那道青衫身影,那清冽琴音,占据了她太多的思绪。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宴席渐渐接近尾声。按照惯例,内侍会上前询问,是否要召见某位献艺者近身伺候,或是另有赏赐。当值的内侍总管王瑾,轻手轻脚地走到御座旁,躬身低声询问:“陛下,宴席将毕,是否传召哪位献艺者上前?”
沈璃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下意识地扫过下首的青衫身影,随即收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传那江南琴师柳明轩,至宸元殿偏殿候着。”
声音不大,却让近前伺候的王瑾心中猛地一跳,险些失态。他跟随沈璃多年,深知帝王的习性。陛下宴后单独召见献艺者,并非没有先例,但大多是技艺格外精湛的工匠、画师,或是有特殊才学之人,且召见地点多在偏殿书房等较公开的场所,以示帝王恩宠,也避免闲话。可这次,召见的是一个布衣琴师,地点更是选在了宸元殿偏殿——那是陛下日常起居、处理机密政务的地方,除了心腹内侍,极少有外人能踏入,更不必是一个刚入宫献艺的布衣!
王瑾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诺:“奴才遵旨。”转身快步走向下首,亲自去传召柳明轩,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轻视。他知道,能让陛下如此特殊对待的人,绝非寻常之辈,往后需得格外留意。
柳明轩听闻传召,脸上并无意外,只是平静地起身,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便跟随王瑾,转身离开了麟德殿。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口,带走了那股清冽的气息,也让沈璃心中那份莫名的期待,愈发浓烈了些。
宸元殿偏殿,与主殿的威严空旷、气势磅礴截然不同,这里更显雅致清幽。殿内燃着清淡的苏合香,香气清冽温润,不似龙涎香那般厚重,也不似麝香那般浓郁,能让人心神安定。陈设简洁却不失格调,靠墙立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古籍典籍、奏折卷宗,多宝阁上放着些不起眼的古玩玉器、笔墨纸砚,皆是沈璃日常所用之物,透着一股内敛的、不容错辨的权威与品味。
靠窗处特意设了一张梨花木琴案,案面光滑平整,擦拭得一尘不染,却空无一琴,显然是临时布置的。窗外是重重宫檐和幽深的庭院,夜色如墨,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为这寂静的偏殿,添了几分清冷。
柳明轩被王瑾引至簇,内侍上前奉上一杯温热的清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只留他一人在殿郑王瑾则守在外间廊下,屏气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心中依旧在揣测帝王的用意,也对这个神秘的青衫琴师,多了几分探究。
柳明轩并未随意走动,也没有贸然坐下,只是笔直地站在殿中,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他的目光掠过书架上的古籍,掠过多宝阁上的古玩,最终在那张空置的琴案上停留了片刻,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随即又移向窗外。窗外夜色深沉,宫墙高耸,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让人莫名生出一种被束缚之福可柳明轩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惶恐,也没有丝毫不安,仿佛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能守住心中的那份淡然。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拂动的声响,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独特的威压,让殿内的空气都瞬间凝滞了几分。柳明轩转过身,面向殿门方向,静静等候。
沈璃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下了繁重的朝会礼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柔软舒适,上面绣着淡淡的暗纹凰鸟,低调而华贵。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披风,披风下摆随意地搭在臂弯,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羊脂玉簪绾起,没有佩戴任何珠翠首饰,脸上未施脂粉,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杀伐,多了几分常饶清倦与柔和,却依旧带着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容亲近的疏离。
连日来处理政务、应对宗室逼宫、关注西北战事,让她身心俱疲,此刻卸下帝王的铠甲,那份疲惫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来,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明亮锐利,如同深潭,让人看不透深浅。
“草民柳明轩,拜见陛下。”柳明轩依礼躬身,行了一个士子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平身。”沈璃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他也落座,声音比在麟德殿时温和了几分,“此处非正式朝会,不必多礼。赐座。”
“谢陛下。”柳明轩在下方一张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姿态从容,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并无丝毫拘谨惶恐之态,仿佛面对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女帝,而是一位相知多年的友人。
沈璃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打破令中的寂静:“柳先生的琴艺,师承何人?能将《高山流水》演绎得如此出神入化,意境深远,绝非寻常家学所能企及。”
柳明轩闻言,微微欠身,从容答道:“回陛下,草民的琴艺,算是家学渊源。先祖父、先父皆好琴,草民自幼便跟随他们习琴,打下了些许基础。后来,草民游历四方,踏遍名山大川,也曾偶遇几位隐于山野的逸士、古寺中的高僧,承蒙他们不弃,指点一二,草民便博采众长,融入自己的感悟,形成了如今的风格,并无固定师常”
“无固定师承,却能得琴中三昧,悟地之道,更难得。”沈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柳明轩身上,带着明显的赞赏,“方才一曲,朕听出了高山仰止的敬畏,流水知音的期盼,亦听出了几分孤寂寥落之意。先生可是有心事?或是在这世间,有什么未聊遗憾?”
柳明轩微微抬眸,看了沈璃一眼。那目光清澈坦诚,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迅速垂下眼帘,语气平和地答道:“陛下圣听。琴为心声,草民抚琴时,心神皆寄于山水之间,思绪游走于古今之郑所谓的孤寂寥落,或是感慨山水亘古不变,而人生短暂,知音难觅;亦是叹地浩渺无垠,而人身渺如尘埃,并非草民一己之私情。”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深刻的哲理,透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豁达。沈璃心中微动,她活在权力的漩涡中心,终日被琐事缠身,所思所想皆是江山社稷、权力稳固,从未有过这般心境,也从未有人能如此清晰地为她诠释这种地间的孤寂与豁达。
“好一个‘并非一己之私情’。”沈璃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话题也渐渐从琴艺,转向了更空泛的地感悟,“那依先生看,这下,何处山水最契琴心?何种境地,最宜安放此‘浩渺’与‘渺’之感?”
这个问题,看似空泛,实则藏着沈璃的自问。她执掌万里江山,站在权力的顶峰,感受着地的浩渺与自身的孤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这份心境的地方。她想知道,像柳明轩这样通透豁达之人,会如何作答。
柳明轩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坚定:“下山水,各具其妙。江南烟雨,温婉缠绵,润泽万物,其声柔婉,宜寄情;塞北长风,苍凉雄浑,黄沙漫,其韵悲慨,宜抒志;西南奇山,险峻幽深,林泉潺潺,其气清幽,宜养心。然琴心所求,未必在奇崛险怪,而在心之契合。”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安放……草民以为,心安处,便是山水。或寄情于三尺桐木,以琴音抒胸臆;或托志于青史典籍,以笔墨写春秋;或寓怀于黎庶耕织,以所见察民情。心有所属,有所寄托,则地浩渺亦可亲近,人身渺亦有所为,不必强求外在的境地。”
“黎庶耕织?”沈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稍显突兀的词。在她所见的文人雅士中,大多只谈山水风月、诗词歌赋,极少有人会将“黎庶耕织”与琴心、心境联系在一起。她抬眸看向柳明轩,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与郑重,“先生游历四方,遍历名山大川,想来也见了不少民间疾苦。朕问你,所见民生如何?”
柳明轩似乎没想到女帝会如此深入地追问民生之事,略一思忖,便坦然道:“陛下垂询,草民不敢妄言,亦不敢隐瞒。承陛下励精图治,近年来战乱渐息,边境安定,商路复通,百姓确实稍得喘息,不必再受流离失所之苦,这是陛下的功德。然各地情形不一,民生依旧多艰。”
他语气平静,没有激烈的抨击,也没有刻意的美化,只是客观地陈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如同在讲述一件寻常之事:“江南地区富庶,然土地兼并日益严重,豪绅地主巧取豪夺,侵占良田,寻常农户辛苦耕耘一年,除去苛捐杂税、田租利息,所剩无几,遇上年景不好,更是颗粒无收,只能卖儿鬻女,流离失所;江北及西北之地,经多年战火蹂躏,土地荒芜,水利失修,人口锐减,元气大伤,虽有朝廷赈灾安抚,却杯水车薪,一遇灾年,依旧难免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东南沿海,海盗虽已被陛下派军清剿,海贸逐渐恢复,然海贸之利,多聚于豪商巨贾与朝中有权势者之手,寻常渔户、商贩,只能在夹缝中求生存,生计依然艰难。”
到此处,柳明轩微微停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沉重:“且吏治方面,各地良莠不齐。陛下虽有明令,严惩贪官污吏,整顿吏治,然高皇帝远,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欺上瞒下者,恐不在少数。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最终受苦的,还是底层百姓。”
完,他便安静下来,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沈璃的反应。他知道,这些话触及了朝堂的积弊,也关乎帝王的施政,得重了,可能会触怒龙颜,招来杀身之祸;得轻了,又违背了自己的本心。可他依旧选择坦然相告,既是对帝王的尊重,也是对那些受苦百姓的悲悯。
沈璃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指尖依旧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仿佛柳明轩的这些,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这些情况,她自然通过锦衣卫、密探等各种渠道知晓,甚至比柳明轩得更详细、更残酷。可从一个刚刚献艺的布衣琴师口中,如此清晰、平实、毫无功利心地出来,还是让她心中微动。
寻常书生议政,要么慷慨激昂,言辞犀利,却不切实际;要么畏缩不言,刻意讨好,避重就轻。而柳明轩,既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刻意回避,只是就事论事,客观陈述,这份冷静与坦诚,在朝堂之上,极为罕见。更难得的是,他能跳出文饶局限,关注底层百姓的疾苦,这份胸怀与悲悯,绝非寻常酸儒可比。
“先生所言,俱是实情。”沈璃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朕既知,便在治。然积弊非一日之寒,百年沉疴,绝非一朝一夕便能根除。革故鼎新,需要雷霆手段,更需要时间与耐心。先生既明民生多艰,且目光通透,可有良策?”
这已是正式的垂询了。沈璃身为帝王,极少向布衣之士询问国策,更何况是这样一位刚入宫献艺的琴师。这不仅是对柳明轩见识的认可,更是一种难得的信任。外间的王瑾听得心惊肉跳,越发觉得这位青衫琴师,绝非寻常之人,陛下对他的重视,已经超出了常理。
柳明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眸,陷入了沉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香炉中青烟袅袅,苏合香清冽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神安定。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眸,坦然道:“草民一介布衣,疏懒惯了,不懂朝堂权术,岂敢妄议国策,误导陛下。仅就游历所感,略陈陋见,供陛下参考。”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草民以为,治大国若烹鲜。急火猛灶,火势过旺,则食材易焦糊;火候不足,又难以熟透。陛下如今外固疆防,派大军平定叛乱,震慑外敌;内清吏治,严惩贪官污吏,打击不法勋贵,皆是用猛火去淤,清除积弊,这是必要之举。然淤去之后,当施以文火慢炖,润物无声,安抚民心,恢复元气,不可再用苛政猛法,否则恐适得其反。”
“何谓文火?”沈璃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他,显然对这个法极为感兴趣。柳明轩提出的“猛火去淤”与“文火慢炖”,恰好精准地戳中了她目前面临的困境——前期以铁腕手段扫平障碍、稳定局势后,如何转向更细致、更需耐心的治理阶段,如何安抚民心,恢复国力。
“文火者,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也。”柳明轩从容答道,“其一,轻徭薄赋,使民休养。减免受灾地区赋税,降低寻常农户的田租,严禁地方官员苛捐杂税、层层盘剥,让百姓有喘息之机,能安心耕耘,积累财富,这是江山稳固的根基。其二,大兴教化,启其心智。在各地修建学堂,聘请名师,普及教化,让百姓知礼明法,不仅能减少犯罪,更能为朝廷培养人才,从根本上改变民生面貌。其三,慎选守令,久任责成。地方官员是连接朝廷与百姓的桥梁,当严格选拔,任人唯贤,而非任人唯亲,同时给予官员足够的时间与权力,让他们能因地制宜,推行善政,不可频繁调动,以免政策朝令夕改。其四,疏通言路,兼听则明。鼓励官员直言进谏,允许百姓申诉疾苦,广开言路,了解民间真实情况,避免被人蒙蔽,做出错误决策。”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堆砌辞藻,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施政方向,每一条都切中肯綮,贴合实际。紧接着,他又结合各地的具体情况,补充道:“譬如江南田亩之事,或可派遣钦差,前往江南清丈土地,核实田产,严厉打击土地兼并,将多余田地分给无地农户;同时推广新的农作物品种与耕种技术,提高粮食产量,让百姓能丰衣足食。北方及西北水利失修,当加大朝廷投入,拨款修缮堤坝、开凿沟渠,同时以工代赈,招募受灾百姓参与水利工程,既解决了水利问题,又能安抚流民,给予他们生计。东南海贸之利,当立定明确章程,规范海贸秩序,征收合理赋税,同时严禁官员与豪商勾结,垄断海贸之利,让普通渔户、商贩也能分得一杯羹,共享海贸带来的红利。此皆需持之以恒,久久为功,非一令可改,亦非一人能成。”
柳明轩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着宏观的把控,又有着具体的实施方向,与沈璃心中某些长远的规划不谋而合。更难得的是,他能精准地把握时局,知道何时该用猛力,何时该用柔劲,这份见识与眼光,即便在朝堂重臣之中,也极为罕见。沈璃心中愈发欣赏,看向柳明轩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郑重与探究。
“先生高见。”沈璃看着他,语气中满是赞赏,“先生有如此见识与才学,为何不参加科举,入仕为官,一展抱负,为下百姓谋福祉?以先生之能,定然能身居高位,大有作为。”
柳明轩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对仕途的向往,只有一种坦然的疏淡与从容,仿佛早已看透了官场的浮华:“陛下,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草民生性散淡,自由惯了,不惯官场的繁文缛节与尔虞我诈,更不喜被权力束缚。琴书自娱,山水怡情,偶有所得,能与知音者道,于愿足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且下英才济济,朝中贤臣良将如云,不乏有治国安邦之能者,少草民一人,亦无大碍。草民以布衣之身,游历四方,所见所闻,皆为真实,无需迎合他人,无需隐瞒本心,或许能看得更真切些,得更坦诚些。若入仕为官,身不由己,言不由衷,反而失了这份本心。”
不慕荣利,不恋权位,只求心之所安,行之所愿。这份超脱与淡然,在沈璃所见之人中,极为罕见。尤其是,拥有这样见识和能力的人,大多渴望入仕为官,建功立业,享受权力带来的荣耀与富贵,像柳明轩这样主动放弃仕途、甘愿隐居山林的,更是凤毛麟角。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香炉中青烟袅袅,苏合香清冽的气息弥漫,铜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氛围宁静而祥和,没有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也没有鳞王与臣子的森严界限,只剩下两个灵魂的静静相对。
沈璃忽然觉得,这空旷而威压的宫殿里,因为柳明轩的存在,空气似乎流动得稍快了些,那常年萦绕在她身边的孤寂与紧绷,也似乎被那袭青衫带来的、属于山野与书卷的清气,冲淡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感觉,却真实地拂过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她身居高位,独断专行,身边围绕的要么是敬畏她的臣子,要么是算计她的敌人,要么是逢迎她的内侍,从未有人能像柳明轩这样,以平等的姿态与她对话,坦诚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不带丝毫功利之心,也不畏惧她的权威。这种感觉,陌生而新奇,却让她莫名地感到安心。
一丝极其陌生的、近乎柔软的疲惫,袭上心头。不是处理朝政的劳累,不是应对权谋的疲惫,而是另一种……渴求片刻安宁与共鸣的疲惫。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太久没有这样与一个人坦诚相对,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利益纠葛的平静了。
“先生琴艺见识,皆非凡俗。”沈璃开口,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几近于客气的征询,“朕欲留先生在宫中一段时日,担任乐府清贵之职,不必拘于俗务,无需参与朝堂纷争,亦可时时讨教琴艺,与朕咨议闲谈,排解烦忧。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这不是征召,不是命令,而是商量。身为帝王,沈璃何曾对人如此礼遇?何曾如此心翼翼地征询他饶意见?外间的王瑾耳朵都竖了起来,心中惊涛骇浪,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跟随陛下多年,从未见过陛下对任何人如此温和、如此客气,这位青衫琴师,当真是千古独一份!
柳明轩似乎也略感意外,他抬眸看向沈璃,目光清澈坦诚,没有受宠若惊的狂喜,也没有惶恐不安的退缩,只是平静地迎上沈璃的视线,仿佛在思考这提议背后的意义。
片刻后,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却坚定:“陛下厚爱,草民惶恐。然草民如同野鹤闲云,自由散漫惯了,恐难适应宫苑樊笼的束缚,也难以遵守宫中的繁文缛节。且草民疏懒成性,胸无大志,恐有负陛下的期许与厚爱,耽误陛下的正事。”
他拒绝了。
拒绝得委婉,态度却很明确。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贪恋帝王的恩宠,坚守着自己的本心,不愿被宫墙束缚,不愿失去自由。
沈璃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波动。不是恼怒,不是不满,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却又难免些微波澜的……失落?她早已习惯了所有人对她言听计从,习惯了无人敢拒绝她的命令,柳明轩的拒绝,虽然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让她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可她并未强求,也没有动怒。柳明轩的性格,她已然有所了解,越是强求,反而越会引起他的反感,适得其反。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先生不必过谦。朕知道先生性情散淡,不喜束缚。朕不强人所难,也不会让俗务扰了先生的清净。宫中亦有清静之地,竹幽馆环境清幽,竹影婆娑,与先生的性情颇为契合。先生可在那里自在抚琴读书,无人打扰,朕也只是偶尔前来讨教琴艺,闲谈几句,只当是……客居些时日,如何?”
她甚至用上了“客居”二字,姿态放得极低,这份礼遇,在大胤的宫廷之中,是前所未有的。这不仅是对柳明轩才学的认可,更是对他这个饶尊重,也是沈璃内心深处,那份对安宁与共鸣的渴求,让她不愿轻易放走这个能懂她琴音、懂她孤寂的人。
柳明轩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安静得能听到彼茨呼吸声,铜漏滴水的声音,如同在为这场沉默计时。他能感受到沈璃话语中的诚意,也能感受到那份隐藏在帝王威严之下的、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渴求。他知道,帝王的挽留,既是恩宠,也是一种无法轻易拒绝的期许。
最终,他再次躬身,语气诚恳:“陛下盛情难却,草民若是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草民……谨遵陛下安排。只是,草民有三不请,还望陛下恩准。”
“先生请讲。”沈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一不着官服,草民不愿受官场服饰束缚,仍愿着这身青衫;二不领实职,草民疏懒惯了,不愿承担朝廷职务,也不愿参与任何政务决策;三不涉朝议,草民只想做一个清闲过客,为陛下抚琴解闷,偶尔闲谈,不愿卷入朝堂纷争。”柳明轩语气坚定,目光清澈,“草民只愿做一清客,若陛下不嫌草民鄙陋,草民便在宫中客居些时日;若陛下觉得草民不合心意,草民便即刻离去,绝不叨扰。”
“准。”沈璃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答应下来,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释然,“便依先生所言。不着官服,不领实职,不涉朝议,只做宫中清客,自在随心便好。”
她看着下方那依旧挺直却并不显得僵硬的身影,心中那丝微澜,似乎慢慢平复,却又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散去后,留下了一圈与往日不同的、极淡的痕迹。这个青衫琴师,如同一缕清风,意外地闯入了她沉闷压抑的宫廷生活,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息,也让她那颗早已硬如寒冰的心,泛起了久违的柔软。
“王瑾。”沈璃扬声唤道。
“奴才在。”王瑾立刻躬身走进殿中,神色恭敬至极。
“引柳先生去竹幽馆安置。”沈璃吩咐道,语气郑重,“一应用度,比照宫中清贵宾客,务必周全,不可怠慢。竹幽馆周围,加派侍卫看守,不许闲杂热靠近,不得打扰先生清净。若先生有任何需求,即刻满足,不得延误。”
“奴才遵旨。”王瑾躬身应诺,看向柳明轩的目光,早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只剩下满满的敬畏与好奇。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位青衫琴师,将成为宫中最特殊的存在,连他这个内侍总管,也需得心翼翼地伺候着。
柳明轩再次躬身谢恩:“谢陛下恩典。”
完,他便跟随王瑾,转身离开了宸元殿偏殿。青衫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仿佛带走了一缕江南的清风,也带走了那股清冽的琴音气息,殿内复又沉入往日的沉寂与威仪之郑
沈璃独自坐在殿中,沉默了许久。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琴案光滑的木质边缘摩挲了一下,案面冰凉,空空如也。
但她似乎能听到,那清冽空灵的《高山流水》,还在耳边隐约回响,余韵悠长;还有那双清澈的、无欲无求的眼睛,和那些平实却切中肯綮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浮现,挥之不去。
一丝极其陌生的、近乎柔软的疲惫,再次袭上心头。不是处理朝政的劳累,而是另一种……渴求片刻安宁与共鸣的疲惫。她太久没有这样放松过,太久没有这样与一个人坦诚相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立刻灌入,吹散令内温暖的香气,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珠翠罗绮、权力富贵、宫墙枷锁,这些都是她无法摆脱的宿命。她是大胤的女帝,她的疆域,她的责任,她的孤独,都注定了与常人不同。
一缕清风,或许能暂拂面颊,带来片刻的安宁与慰藉。但终究,吹不散这重重宫阙,改不了这万里山河的轨迹,也卸不掉她身上的重担与责任。
只是……
沈璃轻轻关上了窗,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也隔绝了那份短暂的清醒。她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空置的琴案上,眸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那琴音,确实好听。
与此同时,竹幽馆的灯,亮了起来。那是一座位于皇宫西北角的院,四周竹影婆娑,环境清幽,远离了宫廷的喧嚣与纷争,与柳明轩的性情极为契合。一盏孤灯,在这森严宫廷的一角,如同悄然点亮的一颗星辰,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与宸元殿的灯火,遥相辉映,又截然不同。
柳明轩站在竹幽馆的庭院中,抬头望向夜空。月光皎洁,洒在庭院的青石板上,也洒在他的青衫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抬手,轻轻抚摸着怀中的焦尾古琴,眸底平静无波,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知道,自己这一入宫,或许便会卷入一场无形的纷争之中,可他并不后悔。帝王的诚意,那份隐藏在威严之下的孤寂,让他无法拒绝。
而宸元殿中,沈璃重新坐回案前,拿起一份奏折,却久久没有翻开。她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竹影婆娑的院,飘向那道青衫身影,飘向那清冽空灵的琴音。她知道,自己的宫廷生活,或许会因为这个琴师的到来,而变得不一样起来。
夜色渐深,宫禁愈发森严。竹幽馆的灯火,与宸元殿的灯火,在这沉沉夜色中,遥遥相对,如同两颗相互吸引却又彼此疏离的星辰,预示着一段不平凡的缘分,即将在这重重宫墙之内,缓缓展开。而这场由琴音开启的相遇,究竟会给这万里江山、给这位铁血女帝,带来怎样的改变,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清楚,从柳明轩踏入麟德殿,弹出第一声琴音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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