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庆典后的第一个春，平原镇的工匠区发生了一件事。
一个叫林远的年轻木匠，在做工时不心打翻了半罐特制的植物胶——那是他用三年时间，从十几种树液中反复试验调配出来的，粘性强、无毒、可自然降解，是高级木工不可或缺的材料。半罐胶液泼在工坊的地面上，粘住了散落的木屑、刨花、还有几片偶然飘进来的竹叶。
林远心疼得直跺脚，正要用铲子去清理，却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被胶液粘在一起的东西。
木屑、刨花、竹叶……在胶液的作用下，形成了一个奇特的、富有纹理的复合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这层薄薄的复合材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而美丽的光影。
林远盯着那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清除了。
他用竹片心地把那层复合材料整体铲起，放在阳光下晾干。几后，干燥的复合材料变成了一张薄而坚韧的“木板”，表面有自然的木纹和竹叶脉络，透光性良好，重量却很轻。
他把这张“木板”带到工匠行会的例行聚会上，展示给大家看。
“我想用这个做窗户。”林远有些紧张地，“比普通的油纸透亮，比玻璃轻便，而且……好看。”
工匠们围过来，好奇地传看这张新奇的板材。
“强度够吗？”一位老工匠问。
林远当场演示——他把板材架在两块砖上，中间悬空，站上去踩了踩。板材微微弯曲，但没断。
“比普通木板韧性好。”他跳下来，“但怕水，长期日晒也会老化。所以我想……能不能改进？”
这个“能不能改进”的问题，在工匠行会引发了一连串讨论。
接下来的几个月，工匠区成了一个型的实验场。
林远和几个感兴趣的工匠一起，开始系统性地试验：不同的树液配方，不同的添加材料（碎竹、麻纤维、贝壳粉、矿物粉末），不同的成型工艺（压制、浇筑、分层粘合）……
他们白做工，晚上实验，工坊里常常亮灯到深夜。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
有的配方粘性不足，板材一碰就散；有的配方干燥后太脆，一弯就断；有的材料组合在一起会产生难闻的气味；有的工艺太复杂，无法批量制作……
但没有人放弃。
因为工匠行会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任何新的尝试，只要不违反基本原则（不破坏环境、不危害他人），都会得到支持和鼓励。失败了没关系，把经验分享出来，大家一起分析原因，不定能给别人启发。
于是，在一次次失败中，经验积累起来了。
有人发现某种野藤的汁液能提高胶液的耐水性；有人发现细麻纤维能显着增强板材的韧性；有人发明了简易的加热压制装置，能让板材更均匀、更密实……
半年后，第一代“复合透光板”正式问世。
它由然树胶、竹纤维、麻纤维和少量矿物填料制成，透光率可达七成，强度足够做窗户和轻型隔断，重量只有同等面积木板的三分之一，而且——完全可自然降解，废弃后埋进土里，一年内就会分解成无害的物质。
更妙的是，由于材料和工艺的随机性，每一块板材都有独特的纹理和光影效果，像自然的艺术品。
复合透光板很快在三个城镇流行起来。
人们用它做窗户，阳光透过时，屋里会洒下美丽的光斑；用它做灯笼，灯光柔和而富有层次；用它做屏风，既分隔空间又不显压抑；甚至有人用它做型温室的窗，为冬季的蔬菜提供温暖的阳光。
林远和他的伙伴们没有申请专利——在未央界，“知识共享”是深入人心的理念。他们把完整的配方和工艺写成手册，放在工匠行会的公共书架上，供任何人查阅和学习。
手册的扉页上，林远写了一段话：
【此技术源于偶然，成于协作。感谢所有参与试验、提供建议的同行，感谢工匠行会提供的自由探索空间，感谢这个世界给了我们尝试的机会。】
【愿后来者能在此基础上，创造更美好的事物。】
这段话，被许多人抄录下来，贴在自己的工坊里。
而复合透光板的成功，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其他领域的工匠们受到启发，也开始尝试“基于自然材料的复合创新”。
纺织工匠尝试将不同纤维混纺，开发出兼具麻的透气、丝的柔滑、竹的抗菌的新面料；陶艺工匠尝试在陶土中添加植物灰烬或矿物粉末，烧制出有特殊纹理或功能的陶器；甚至农业工匠也开始尝试作物间的“伴侣种植”，通过科学搭配不同作物，提高整体产量和抗病能力。
创新不再是个别饶灵光一现，而成为一种集体的、持续的探索氛围。
在这个过程中，云闲偶尔会“路过”工匠区。
她从不主动介入，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偶尔买一件新发明的物件带回去研究。
有一次，她买了一盏用复合透光板制作的灯笼。灯笼的设计很巧妙：板材被切割成羽毛的形状，层层叠叠，用细竹丝固定，中间放着星辉竹的发光段。点亮后，整个灯笼像一只发光的鸟儿，光影流转，美不胜收。
卖灯笼的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是林远的学徒。她红着脸：“这个……这个是我自己设计的。林师傅可以拿出来卖，看看大家喜不喜欢。”
“很喜欢。”云闲付了钱，轻声问，“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少女眼睛亮了起来：“来自翠！就是那只翠羽雀。我观察它飞行的样子，观察了很久，就想把那种轻盈、流动的感觉做出来。”
云闲点点头，提着灯笼离开。
回到未央筑，她把灯笼挂在书房窗前。
夜晚，星辉竹的光芒透过羽毛状的板材洒出来，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真的像一只鸟儿在轻轻振翅。
古月娜来访时看到，驻足看了很久。
“很美。”她，“而且……很有生命力。”
“嗯。”云闲点头，“这种美，不是刻意雕琢的，是从观察自然、理解自然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她顿了顿：“更重要的是，创造它的人，不是因为生存所迫，不是因为名利驱使，纯粹是因为……觉得这样很美，想把它做出来。”
古月娜沉默片刻：“这就是你的‘规则下的自由’？”
“对。”云闲，“我给了一个框架——禁止无端杀戮，鼓励知识探索，维持能量循环与和谐。在这个框架内，他们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事，探索任何可能。”
她看向窗外的灯笼光影：“而自由，催生了创造力。不是为了征服自然的创造力，而是为了与自然更美地共处的创造力。”
古月娜若有所思。
这时，墨渊也来了。他手里拿着几片新培育的竹叶——叶片上有然的银白色纹路，在光下会微微反光。
“这是‘流光竹’的初代样品。”他把竹叶递给云闲，“林远昨来找我，想用这种竹子做复合透光板的增强材料，让板材在白也能有细微的光泽变化。我给了他一些枝条，让他试试。”
云闲接过竹叶，对着光看。银白纹路随着角度变化，真的像有流光在叶脉间游走。
“他会成功的。”她轻声。
“为什么这么肯定？”古月娜问。
“因为这里的规则，鼓励尝试，包容失败，重视分享。”云闲，“在这种环境下，创造力会像野草一样，只要给一点空间，就会蓬勃生长。”
她把竹叶轻轻放在桌上，和那盏灯笼并排。
灯笼的光影，竹叶的流光，在夜色中交相辉映。
很美。
也很……有希望。
窗外，未央界的春夜宁静而充满生机。
远处城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其中有不少是新安装的复合透光板窗户透出的光——温暖，柔和，带着独特的纹理。
而在那些灯火下，还有更多像林远、像那个少女一样的生命，正在观察，在思考，在尝试，在创造。
他们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
但他们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新东西，都是在让这个世界变得更美，更丰富，更……有趣。
这就够了。
自由不是为所欲为。
自由是在清晰的边界内，安心地探索无限的可能。
而创造力，就是这种自由开出的花朵。
一朵，又一朵。
终将连成一片灿烂的花海。
云闲望着窗外的灯火，嘴角微扬。
她知道，这个文明的春，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可以预见——
那将会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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