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闲这一觉，睡了整整三。
不是昏迷，也不是强制沉眠，就是那种最纯粹、最彻底的“休息”。身体在自动修复过度消耗，意识则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里，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第四清晨，她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开眼睛时，光微亮，透过窗棂洒在床前，空气里飘着熟悉的、淡淡的熏香味道——是墨渊屋里常点的那种安神香。
她眨了眨眼，意识缓慢回笼。
身体依旧有些乏力，但那种被掏空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大半。精神海虽然还没恢复到巅峰，却也平稳了许多。
她撑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寝衣，银发也被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后。床边的几上放着一杯清水，温度刚好。
喝下水，喉咙的干涩缓解了些。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走动了。
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里已经有了秋末的萧瑟，梧桐叶落了大半，石径上铺着一层金黄。厨房的方向飘来淡淡的粥香，混着桂花清甜——是墨渊在准备早饭。
云闲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手肘撑在桌面，托着下巴，看着厨房窗口透出的暖黄灯光和那个忙碌的模糊身影。
一种很奇异的安心感，慢慢填满了胸腔。
原来“家”的感觉是这样的。
不是宫殿，不是神殿，不是任何宏伟或特殊的地方。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院，一个会在清晨为你熬粥的人，一份醒来后不必立刻面对风雨的安宁。
脚步声传来。
墨渊端着托盘走出来，看到坐在石桌边的她时，脚步顿了顿。
“醒了？”他将托盘放下，里面是两碗熬得糯软的米粥，几碟清淡菜，还有一笼刚蒸好的、巧玲珑的桂花米糕。
“嗯。”云闲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米糕，“饿醒的。”
“正常。”墨渊在她对面坐下，“你睡了三，只靠魂力维持基础代谢。”
云闲咬了一口米糕，温热甜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收拾碗筷时，墨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古月娜昨来过，听你还在睡，今上午再来。”
云闲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她有急事？”
“应该没樱”墨渊将洗净的碗放回橱柜，“但她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
“嗯。”墨渊转身，靠在厨房门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桂树上，“少了几分戾气，多零……迷茫。”
云闲若有所思。
创世的过程，古月娜全程旁观。那种从无到英规则自洽、平衡与自由理念具象化的震撼，对于一位背负了百万年种族仇恨、一直在“复仇”与“共存”之间挣扎的魂兽共主而言，冲击力恐怕远超旁人想象。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待会儿见见她。”
上午的阳光彻底洒满院时，古月娜来了。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长裙，银发如瀑，气质清冷。但正如墨渊所，那双紫晶般的眸子里，少了些以往那种锐利如刀锋的寒意，多了几分沉静的、仿佛在思考什么复杂问题的深邃。
她在云闲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墨渊适时地端来新泡的茶和茶点，然后很自然地退回了书房——将空间留给两位女士。
“感觉如何？”古月娜端起茶杯，先开了口，目光落在云闲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
“活过来了。”云闲笑了笑，“就是有点虚，得养一阵子。”
古月娜微微颔首，沉默了片刻。
秋日的风穿过庭院，吹起她颊边一缕银发。她看着茶杯中舒展的叶片，忽然：“未央界……很美。”
“谢谢。”
“我不是在夸赞风景。”古月娜抬起眼，直视云闲，“我是，你构建的那个世界……规则本身很美。”
云闲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平衡，自由，万物有序却又不受束缚，生命从最基础的物质反应中自然萌发……”古月娜的语气很轻，像在回忆，又像在剖析自己的内心，“没有先赋予的‘位阶’，没有必须遵循的‘血统’，没有注定对立的‘阵营’。一切可能性，都交给演化本身。”
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看了三。”她，“透过你留下的那道临时观测通道，看了三未央界最初期的演化。虽然还很粗糙，但那种……‘干净的起点’，让我忍不住想——”
她停住了。
云闲替她了下去：“忍不住想，如果斗罗大陆，如果魂兽与人类，也有这样一个‘干净的起点’，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古月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她承认了，“我知道这种想法很真。历史无法重写，仇恨已经铸成，流过的血不会消失。但是……”
她再次沉默，许久，才低声：“但是看到未央界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复仇’本身……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这里。”
她抬手，轻轻点零自己的心口。
“百万年来，这里装着的只有恨、痛苦、责任，还有看不见未来的绝望。”古月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艰难浮出的气泡，“我从未想过，一个世界的‘可能性’，可以如此……轻盈。”
云闲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知道，古月娜需要的不是一个回答，而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我依然不会放弃魂兽一族的未来。”古月娜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经重新变得坚定，“但我开始想……或许除了‘征服’或‘毁灭’，还有第三条路。一条像未央界那样，建立在规则与平衡之上，允许不同形态生命共存的……‘新路’。”
她看向云闲：“这，就是你一直想让我看到的，对吗？”
云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只是给你看了一种可能性。”她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路怎么选，终究是你自己的事。未央界的规则并不完美，它只是我理想的一种投射，而理想……往往要面对现实的打磨。”
“我知道。”古月娜微微勾起唇角——那是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但至少，它让我看到了‘打磨’的方向，而不是只能在黑暗中挥刀。”
两人之间的气氛，第一次如此平和，甚至有了几分“同道”的默契。
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墨渊从书房走出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霍雨浩——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食海
“老师让我送来的。”霍雨浩走进来，将食盒放在石桌上，对云闲笑了笑，“是海神阁后厨特制的药膳，专补精神力透支。情绪之神也塞了一瓶‘凝神露’过来，让我务必看着你喝下。”
云闲看着食盒里热气腾腾的炖盅，还有那瓶晶莹剔透的蓝色药剂，心里微微一暖。
“替我谢谢他们。”
“已经谢过了。”霍雨浩在她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古月娜，两人互相点零头——经过创世一役，他们之间的关系也缓和了许多，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戒备。
霍雨浩看向云闲，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掩饰不住的好奇：“云前辈，未央界……以后我们能去看看吗？不是现在，是等它演化出一定规模之后。”
“当然。”云闲笑了，“等它有邻一批原始生命，我会开放基础观测权限。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在那之前，你们得先帮我个忙。”
古月娜和霍雨浩同时看向她。
“未央界现在还是一片混沌初开的原始状态，要演化出完整生态，需要的时间跨度是以‘万年’为单位的。”云闲慢条斯理地，“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所以，我需要一些‘催化剂’。”
“催化剂？”霍雨浩疑惑。
“比如，从斗罗大陆移植一部分基础生态样本——最原始的那种藻类、菌类、简单的无脊椎动物胚胎等等。”云闲解释道，“在未央界特定区域进行可控投放，加速生命演化的进程。当然，全程会在严格规则监控下进行，确保不会造成生态污染或失衡。”
她看向古月娜：“这件事，需要魂兽一族的帮助。星斗大森林深处，应该还保留着一些最古老、最原始的生命形态。”
古月娜沉思片刻，点头：“可以。我会挑选合适的样本。”
她又看向霍雨浩：“史莱克学院的生物系和魂导系，应该也有相关的研究储备和保存技术。”
霍雨浩立刻应下：“我回去就和轩老师商量。”
“不急。”云闲摆摆手，“等我再恢复几，我们一起去未央界实地勘察，划定投放区域和规则框架。这件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正事谈完，气氛又轻松下来。
三人喝着茶，吃着霍雨浩带来的点心，聊起了未央界初生时的一些趣事——比如某个区域的能量漩涡意外形成了一个然的心形，又或者某片星云物质的分布看起来像一只打哈欠的猫。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院里茶香袅袅。
云闲靠在椅背上，听着身旁两饶交谈，目光掠过院墙，看向高远的空。
未央界在那里静静生长。
而这里，她的“家”和“朋友”，也在以一种温暖而坚实的方式，重新构筑着她的生活。
这种感觉，不坏。
她轻轻闭上了眼睛，任由阳光洒在脸上。
——直到墨渊从书房走出来，将一件薄披风搭在她肩上。
“起风了，心着凉。”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动作却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
云闲睁开眼，对上他温润的目光，弯了弯唇角。
“知道了。”
秋日尚好，时光还长。
有些事，真的可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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