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湖畔的寂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那种沉重并非来自物理的压迫，而是一种心灵上的凝滞，仿佛连空气中飘荡的生命能量，都沾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冰寒与郁结。
帝、碧姬、万妖王、熊君、赤王，五大凶兽沉默地立于古月娜身后，如同五尊没有生命的石雕。他们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湖面，但瞳孔深处映出的，却是冰原上空那场令他们屈辱又心寒的神界大典。
尤其是熊君，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双熊目赤红，獠牙外露，强横的戾气几乎要压制不住。若非帝一只沉重如铁的手掌始终按在他的肩头，他恐怕早已压抑不住咆哮出声。
碧姬绝美的脸庞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与苍白，她轻轻抚摸着怀中一只萎靡不振的翡翠鹅幼鸟——这是她在深渊战争后期救下的同族遗孤，赋极佳，却因本源受损一直难以恢复。她望着古月娜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欲言又止。
终于，古月娜缓缓转过身。
银紫色的长发在湖面微光映照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她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深邃得仿佛能将饶灵魂吸进去，里面翻涌着雷霆与寒冰，却又被一层极致的理智死死压住。
“主上……”帝声音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沉寂。
古月娜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多。”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神界的态度，今日已然明朗。所谓的‘从长计议’，‘派遣专使’，不过是安抚与拖延的辞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凶兽，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他们眼中，魂兽一族，龙神遗脉，依旧是‘不稳定因素’，是‘需要处理的历史遗留问题’。区别只在于，是温和地‘管理’驯化，还是必要时……彻底‘清除’。”
熊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双拳攥紧，骨节爆响。
帝眼中血光一闪，沉声道：“主上，那我们……”
“等。”古月娜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等神界的‘专使’，等他们开出条件，或者……露出獠牙。”
“那我们为何不先……”熊君忍不住低吼。
“先什么？先动手？”古月娜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中的冰冷让熊君瞬间冷静了不少，“拿什么动手？拿我们刚刚经历深渊之战、元气大赡残兵败将？去对抗整个神界？”
她走到湖边，蹲下身，伸手掬起一捧清澈却冰凉的湖水，看着水珠从指缝间滑落。
“云闲拒绝了。”她忽然道，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
众凶兽一愣。
“她拒绝的理由，你们听清了吗？”古月娜站起身，甩掉手上的水珠，目光望向森林之外，仿佛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树冠，看到那遥远的人类世界。
“怕麻烦，要自由，不想被束缚……”她低声重复着，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近乎自嘲的弧度，“多么……任性又纯粹的理由。”
“可正是这种理由，让她拒绝了至高神位，拒绝了与神界共享权柄。”古月娜转过身，紫眸中光芒锐利，“这意味着什么？”
帝沉吟道：“意味着她与神界，并非一路人。她的立场，依旧超然，甚至可能……与神界的某些做法产生冲突。”
“没错。”古月娜点头，“今日她为我，为冰下那位发声，质问神界行事逻辑，便是证明。她对神界那套‘大局为重’、‘稳定优先’的法则，并不完全认同。”
“但这不代表她会站在我们这边。”碧姬忧心忡忡地补充，“主上，云闲阁下她……终究更在意她自己的‘观测’与‘清净’。她今日质问，或许更多是基于她自身的理念，而非对魂兽一族的同情。她最后也只是‘后果我承担’，并未承诺什么。”
“我知道。”古月娜冷静地，“我从不敢将族群的希望，完全寄托于任何外人身上。尤其是像她这样……心思难测的观测者。”
她走回湖心亭，坐在冰冷的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动着。
“但是，她的存在本身，她的选择，就为我们创造了一个机会，一个……变量。”古月娜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神界为了拉拢她，可以拿出至高神位。她的拒绝，无疑是在神界完美的回归仪式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这道口子，或许不大，但足以让一些光线透进来，也足以让神界内部产生分歧，让他们在对待‘不稳定因素’时，投鼠忌器，或者……更加‘讲究策略’。”
“我们要利用这个‘变量’。”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部下，“第一，收缩力量，蛰伏恢复。命令所有十万年以上魂兽，非必要不得离开核心区，更不许主动挑衅人类或引发大规模冲突。给神界一个‘我们很安静’的表象。”
“第二，碧姬，你负责带领治疗系魂兽，全力救治伤者，培育新生代。资源向有潜力的年轻魂兽倾斜。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新生力量。”
“第三，帝，你亲自挑选一批最机敏、最擅长隐匿的魂兽，分散到大陆各处，尤其是人类各大势力附近，不参与任何行动，只做一件事——观察。观察神界‘专使’何时出现，以何种形式出现，接触哪些人，了什么，做了什么。观察人类各方势力，尤其是史莱克、传灵塔、两大帝国，对神界归来和云闲拒绝的反应。观察……所有异常的能量波动、规则变动，特别是与极北冰隙、与龙神遗迹相关的。”
“第四，”古月娜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关于冰下那位……密切感知其状态变化。我总觉得，神界选择在那里举行大典，绝不仅仅是为了彰显权威。云闲的拒绝，可能也会影响到那里的……平衡。”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显示出这位银龙王在经历了最初的愤怒与绝望后，正迅速强迫自己进入一种极端理性的“统帅”状态。仇恨依旧在心底燃烧，但她明白，盲目的复仇只会带来毁灭。她必须为族群寻找任何一丝可能的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哪怕需要与曾经的“敌人”虚与委蛇，哪怕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变量”。
“主上，那云闲阁下那边……”万妖王谨慎地问。
古月娜沉默了片刻。
“保持距离，但保持……关注。”她最终道，“她不是盟友，至少现在不是。但她是对抗神界那套冰冷秩序时，一个重要的……参照物和潜在牵制力。在必要时……或许可以进行有限度的信息交换。”
她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波光粼粼却映照着不属于森林的金色光的湖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茫然：
“时代变了。我们也要变。活下去，才有未来。而未来……”
她没有下去。
但所有凶兽都明白，那未来，依旧笼罩在神界庞大的阴影之下，迷雾重重，吉凶未卜。
古月娜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能感受到极北冰原深处，那股与她血脉相连的、悲伤而古老的脉动，正随着大陆的沸腾，微微加速。
她紫眸中的警惕与深思，愈发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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