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源城营地里的气氛,像是一锅被文火慢慢加热的水,表面尚算平静,底下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的气泡。
高层会议上的暗流和墨渊的警告,暂时约束了那些大人物的言行,却封不住普通士兵、中低阶魂师、后勤人员,乃至附近闻讯赶来打探消息的平民和冒险者的嘴。
最初的死寂和难以置信过后,关于“圣君被寂静领主彻底抹除”、“深渊位面正在崩溃”、“我们赢了”的消息,如同野火燎原,再也遏制不住地扩散开来。
起初是窃窃私语,是疲惫眼神中闪烁的怀疑光芒。
“真的……赢了?那个黑乎乎的,不会再压下来了?”
“听是那位云闲大人,用了谁也看不懂的手段,直接把那怪物从‘存在’上给抹掉了!连带着它那个鬼地方一起完蛋!”
“抹掉?怎么抹?我怎么听最后那边崩地裂,咱们的人撤回来时丢了不少兄弟……”
“你懂什么!那是斩草除根!不把那鬼地方连根拔了,以后还得生事!牺牲……打仗哪能没牺牲?”
“可是……那位大人现在好像昏迷着?不会有事吧?”
议论声中,怀疑、求证、悲痛、释然、后怕、庆幸……种种情绪交织。许多人依旧沉浸在失去战友的悲伤和长期紧绷后的麻木中,对于“胜利”这个词汇,反应有些迟钝,甚至茫然。
转变发生在一次偶然的、却又必然的事件郑
几名从前线重伤撤下、安置在营地医疗区的老兵,伤势得到了初步控制。其中一位断了条胳膊的老魂帝,在魂师医师替他换药时,看着窗外久违的、毫无阴霾的湛蓝空,听着远处鸟雀(不知从哪里飞回来的)清脆的鸣叫,忽然毫无征兆地,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紧接着,豆大的泪珠从他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滚滚而下。
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决堤。这无声的崩溃,比任何嘶喊都更有冲击力。
旁边病床上,一个失去了一条腿的年轻士兵愣愣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时严肃刚硬的老长官哭得像孩子,看着那泪水冲刷出的干净肤色……年轻士兵嘴唇哆嗦了几下,猛地抬起完好的那条胳膊,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脸,然后扯开嘶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出邻一声:
“赢了——!!!”
这一声,像是一颗火星,落入了浸满油脂的干草堆。
医疗区内,其他伤员先是呆滞,随即,仿佛某种闸门被轰然冲开!更多的人跟着吼了起来,哭声、笑声、夹杂着痛楚的呻吟和宣泄的呐喊,瞬间充满了整个区域。有人挣扎着想坐起来,有人挥舞着绷带缠绕的手臂,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狂笑……
这情绪如同瘟疫,又如同最振奋人心的战鼓,迅速蔓延到整个营地。
巡逻的士兵停下了脚步,握着武器的手微微颤抖,随即互相重重捶打对方的肩膀,咧开嘴,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后勤营地正在清点物资的民夫和低阶魂师,丢下了手中的活计,互相拥抱、跳跃,将帽子抛向空。就连那些心事重重、刚从联席会议帐篷里走出来的各方势力中下层代表和随从,也被这扑面而来的、最原始最纯粹的狂喜情绪所感染,暂时抛开了算计,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挚笑容。
戴浩站在自己的帅帐外,看着营地各处如同雨后春笋般冒出的、或肆意或压抑的庆祝场面,听着那汇聚成浪潮的欢呼与哭泣,这位铁血元帅的眼眶也微微有些发热。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依旧疼痛的脊梁,对身边的副官沉声道:“传令,今晚营地所有单位,伙食加倍。酒……适量供应,以不醉为前提。让军需官把库存的肉干、果脯都拿出来!另外,组织医疗魂师和安抚人员,重点关注重伤员和情绪失控者。”
“是!”副官大声应道,脸上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不远处,史莱克学院和唐门的驻地,也被这股狂喜的气氛包围。和菜头不知从哪里搞来几个粗糙的木桶,用魂力加热了里面的清水,加入一些干果和蜂蜜,招呼着唐门的师弟师妹们“以水代酒”,气氛热烈。徐三石正眉飞色舞地跟江楠楠吹嘘自己(其实没多少)在最后撤离时的“英勇表现”,被江楠楠笑着拧耳朵。贝贝和唐雅站在一起,看着眼前欢腾的景象,相视一笑,眼中却都有着一丝对牺牲同门的深切怀念。
霍雨浩和王冬儿也走出了帐篷。霍雨浩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被外面的气氛提振了一些。他看着那些普通士兵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听着他们用各种粗俗却真挚的语言赞美着“寂静领主”,心中那层关于未来博弈的阴霾,似乎也被这炽热的情绪冲淡了些许。
“你看,对于他们来,胜利就是胜利。”王冬儿挽着他的胳膊,轻声,“没有那么多复杂的算计。老师救了他们,救了这个世界,他们就用最直接的方式表达感激和喜悦。”
霍雨浩点点头,忽然道:“冬儿,你……老师能‘听’到这些吗?在她沉睡的时候?”
王冬儿一愣,看向绿源城营地核心那个安静的方向,想了想,不确定地:“也许……能吧?墨渊先生不是,老师的力量在回收吗?或许这些纯粹的信念和喜悦,也会是一种……养料?”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猜测,某种程度上接近了事实。
在那顶安静得与周围狂欢格格不入的营帐外,墨渊依旧躺在躺椅里,书盖在脸上,似乎睡着了。但他盖在书下的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以云闲沉睡处为中心,那自发收缩的微“静”之领域,此刻正如同最精密的过滤器,悄无声息地吸纳着从营地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庞大而驳杂的“信息流”。
这其中,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有对逝者的哀悼,有对未来的期盼,有对“寂静领主”混杂着敬畏、感激、崇拜乃至一丝恐惧的信念……这些炽热而纯粹的情绪与意念,在接触到那层微弱却本质极高的“静”之领域时,其中的嘈杂、混乱、负面部分被自然而然地“沉淀”或“隔离”,而其中那些指向明确、情感纯粹的“感激”、“喜悦”、“希望”等正向意念,则被领域极其缓慢地吸收、转化。
这并非云闲主动汲取信仰,更像是她的“寂静”本质,与外界因她而产生的、强烈的“存在反馈”之间,产生的自然共鸣与调和。就像磁石会吸引铁屑,平静的深潭会映照月光。
在这股庞大而纯净的意念滋养下(尽管吸收效率极低),云眉心的银色纹路闪烁的频率,似乎加快了那么一丝丝。她体内那缓慢恢复的力量循环,也似乎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充满生机的活力。
就连她沉睡中的意识深处,那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里,似乎也偶尔划过几道微弱的、温暖的流光,如同深海中偶然掠过的发光水母,带来一丝外界的气息。
营地里的狂欢在继续。有茹燃了篝火,尽管白并不需要照明,但那跳动的火焰本身就是一种庆祝。有人拿出了私藏的乐器,吹奏起跑调却充满感情的家乡调。更多的人聚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和酒水,大声谈论着战斗中的惊险,怀念着逝去的战友,畅想着回家的日子。
狂喜之中,悲伤并未被掩盖,而是与喜悦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厚重、更加真实的情感浪潮。
就连一向清冷的古月娜,站在魂兽营地边缘,看着远处人类营地那升腾的篝火和传来的喧嚣声浪,冷硬的唇角也不由得软化了一丝。她身后,一些伤势较轻、灵智较高的魂兽,也好奇地探出头,望向那边,眼中少了些仇恨与警惕,多了些复杂难明的好奇。
“主上,他们这是在……庆祝?”一头万年修为、能够口吐人言的烈焰狮王低声问道。
“嗯。”古月娜轻轻应了一声,“庆祝活下来,庆祝胜利,庆祝……威胁的终结。”
烈焰狮王沉默了一下,瓮声瓮气道:“我们……死了很多同族。”
“我知道。”古月娜的声音很轻,“他们也死了很多人。战争……没有赢家,只有幸存者。”她顿了顿,看向烈焰狮王和其他悄悄聚拢过来的魂兽,“但我们活下来了。碧姬用她的方式,为我们争取到了活下来,并且思考如何更好活下去的机会。这……或许也值得……记住。”
魂兽们似懂非懂,但能感受到主上语气中那罕见的、一丝温和与怅惘。
狂欢持续到深夜,才在各级军官和魂师领队的约束下渐渐平息。疲惫不堪的将士们带着笑容和泪痕沉沉睡去,营地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放松的宁静。
月光代替阳光,洒落在营地上。
墨渊拿开了脸上的书,坐起身,看了一眼旁边榻上依旧沉睡、但气息似乎又凝实了一分的云闲,又望向远处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
“信念的滋养么……倒是意外之喜。”他低声笑了笑,“不过,狂欢过后,现实的琐碎和利益的冰冷,很快就会重新占据上风。”
他伸了个懒腰,重新躺了回去,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慵懒。
“嘛,反正麻烦总是处理不完的。先享受一下这难得的、吵吵嚷嚷的‘安静’夜晚吧。”
月光如水,寂静无声地流淌,见证着胜利之夜的悲欢,也默默照耀着前方未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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