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竹轩的烛火,跳动了一下。
那个湿漉漉、散发着腥臭味的桐木人偶,此刻正摆在我的桌子上。
它看起来太邪性了。
明明只是块木头,但在烛光下,那张刻画粗糙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怨毒的活人表情。
尤其是那根扎在「百会穴」上的黑针。
深深没入木头,只露出一截针尾。
萧景琰坐在对面,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代表着他自己的木偶。
「动手吧。」
他沉声道。
「朕想看看,这一针拔出来,会有多疼。」
「不会疼的。」
我从灵儿的针线筐里找出一把剪刀,又倒了一碗烈酒(又是酒,这玩意儿在驱邪界真是万金油)。
「这一针拔出来,疼的不是您。」
「而是那个把针扎进去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伸向那根黑针。
「皇上,可能会有点吵。」
「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您都别动。」
「好。」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针尾。
冰凉。
刺骨。
那一瞬间,我仿佛听到了无数个尖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尖剑
怨气。
这是施术者灌注在这个木偶里的全部精力和怨念。
「给我……滚出来!」
我低喝一声,手指用力。
「吱——!!!」
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毫无征兆地在房间里炸响。
那不是饶声音。
像是把活猫扔进开水里烫死时的那种尖啸。
桌上的烛火猛地变成了绿色,疯狂摇曳,差点熄灭。
萧景琰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但他没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木偶。
「起!」
我咬紧牙关,猛地向上一拔。
「噗嗤——」
那根生锈的黑针,被我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带出了一股……
黑色的血。
是的。
木头流血了。
那黑血喷溅在桌子上,滋滋作响,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与此同时。
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头。
「怎么样?」我紧张地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痛苦神色,在那一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就像是搬走了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
「不疼了。」
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那种像锥子凿一样的感觉……消失了。」
「消失就对了。」
我把那根黑针扔进烈酒碗里。
「呲啦——」
黑针入酒,瞬间把一碗清酒染成了墨汁。
「接下来……」
我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该轮到那边疼了。」
……
【与此同时,翊坤宫偏殿】
这里是苏嫔(原苏贵妃)现在的居所。
虽然被降为禁足,但毕竟苏家底蕴还在,这里依旧奢华。
偏殿的一间密室里。
檀香袅袅,烟雾缭绕。
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士,正盘腿坐在一张法坛前。
法坛上摆满了骷髅、符纸和鲜血。
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掐着指诀。
正在加持那个「厌胜之术」。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锁魂……定魄……」
他在试图加强对那个木偶的控制。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边似乎有人在试图破阵。
「哼,不自量力。」
老道士冷笑一声。
「贫道的『七煞锁魂阵』,岂是凡夫俗子能破的?」
「既然你想动,那贫道就让你有来无回……」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坛上,想要催动咒术反噬。
然而。
就在这口血刚刚喷出嘴的一刹那。
「咔嚓——!!」
他面前那个用来感应的替身草人,突然毫无征兆地……
炸了。
不是燃烧。
是爆炸。
就像是被人塞了个炮仗。
「砰!」
草人炸成了粉末。
紧接着。
一股巨大的、恐怖的反噬之力,顺着那条看不见的因果线,倒灌了回来。
那是林舒芸拔针的力量。
更是萧景琰身为帝王、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真龙之气的反扑。
「噗——!!!」
老道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一口黑血,像喷泉一样,狂喷而出。
足足喷了三尺高。
染红了整个法坛,也染红了他那身灰色的道袍。
「啊——!!!」
接着,他捂着脑袋,发出了凄厉至极的嚎剑
他的七窍——眼睛、耳朵、鼻子、嘴巴,同时流出了黑色的血。
他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
「破了……阵破了……」
「是谁?!是谁破了我的阵?!」
他在地上疯狂打滚,撞翻了法坛,撞倒了烛台。
火光四起。
偏殿外。
苏嫔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和爆炸声,她脸色大变。
「大师?!」
她顾不上禁足的规矩,猛地推开门。
然后。
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那个被她寄予厚望、号称能咒死皇帝的大师。
此刻正像一条疯狗一样在地上抽搐。
满脸是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救……救我……」
老道士看到苏嫔,伸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反噬……真龙反噬……」
「完了……全完了……」
苏嫔浑身冰冷。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那逐渐蔓延的火势。
她知道。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而且,这次失败,带来的后果,将是灭顶之灾。
……
【听竹轩】
「听到了吗?」
我站在窗边,侧耳倾听。
风中,传来了一阵骚乱声。
「走水了——!!翊坤宫走水了——!!」
尖锐的喊叫声,打破了皇宫深夜的寂静。
我转过身,看着萧景琰。
「皇上。」
「看来,有人把自己给玩炸了。」
萧景琰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冲的火光。
那火光映在他的眼里,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翊坤宫。」
他冷冷地吐出这三个字。
「果然是她。」
他原本以为,苏嫔虽然狠毒,但至少还顾念着旧情,顾念着家族。
没想到。
她竟然真的敢用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毒手段,来对付她的枕边人。
对付这个国家的君主。
「李福全!」
萧景琰对着门外大喝一声。
一直守在院门口、冻得瑟瑟发抖的李公公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奴才在!」
「传朕旨意。」
萧景琰的声音,比这冬夜的风还要冷。
「御林军包围翊坤宫。」
「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朕要……亲自去抓鬼。」
「是!!」
……
那晚上。
翊坤宫的火,很快就被扑灭了。
但里面的「火」,才刚刚开始烧。
我和萧景琰赶到的时候。
那个老道士已经被拖到了院子里。
他还没死。
但已经废了。
因为反噬太重,他的经脉尽断,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嘴里还在不断地涌出黑血。
苏嫔披头散发地跪在一旁。
她不再狡辩了。
因为那个法坛,那个炸碎的草人,还有这个道士,就是铁证。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上……」
苏嫔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她面前、高高在上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爱慕,也没有了恐惧。
只剩下一种……疯狂的绝望。
「为什么?」
萧景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里还捏着那个从井底挖出来的木偶。
「朕自问待你不薄。」
「哪怕苏家倒了,朕也留了你一条命,留了你的位分。」
「你就这么恨朕?」
「恨?」
苏嫔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皇上,臣妾不恨您。」
「臣妾是……爱您啊。」
她爬行两步,想要去抓萧景琰的衣角。
却被萧景琰厌恶地避开。
「爱?」
萧景琰举起那个扎满黑针的木偶。
「这就是你的爱?」
「用这种脏东西,扎朕的脑子,吸朕的命?」
「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苏嫔看着那个木偶,眼神有些涣散。
「是啊……」
「只有这样……您才会头痛,才会虚弱,才会……需要臣妾。」
「只有您病了,您才会留在后宫,才会让臣妾伺候您。」
「臣妾只是想让您……离不开臣妾。」
疯了。
这个女人,彻底疯了。
这哪里是爱。
这是变态的占有欲,是扭曲的控制欲。
萧景琰看着她。
眼底最后一丝怜悯,彻底消失了。
「疯子。」
他冷冷地道。
「传朕旨意。」
「苏氏行厌胜之术,谋害君王,罪大恶极。」
「赐……鸩酒。」
「苏家满门,无论男女老幼……」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斩立诀。」
「那个道士……」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摊烂泥。
「凌迟。」
……
苏嫔被拖下去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
她突然停了下来。
死死地盯着我。
「林舒芸。」
她声音嘶哑,像鬼一样。
「你赢了。」
「但是……你别得意。」
「这个后宫,就是个吃饶地狱。」
「我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的报应……也会来的。」
「就像我一样。」
她被拖走了。
留下那句诅咒般的话,在寒风中回荡。
我裹着我的棉被,站在萧景琰身后。
看着这一幕。
心里并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就是后宫。
这就是为了一个男人,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宠爱和权势,要把自己变成鬼的地方。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手。
萧景琰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
他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杀气。
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没事了。」
他低声道。
「阵破了。」
「以后……朕不会再头痛了。」
我抬头看着他。
看着他头顶那团重新变得纯净、耀眼的紫色龙气。
那个一直悬在他头顶的「凶」字,终于消失了。
「是啊。」
我笑了笑。
「没事了。」
「皇上,既然没事了……」
我指了指我的黑眼圈。
「臣妾能回去睡觉了吗?」
「这棉被……真的挺沉的。」
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即,他笑了。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和灰烬的院子里。
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生死博弈的深夜。
他笑得像个孩子。
「好。」
他一把将我连人带被子横抱起来。
「朕抱你回去。」
「回听竹轩。」
「我也困了。」
「今晚……」
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带着安神草药的味道。
「朕想在你那儿……睡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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