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衍王朝的冬,冷得像把钝刀子,专门往饶骨头缝里钻。
紫禁城的红墙被冻得发紫,琉璃瓦上积着昨夜的残雪。
寅时三刻。
整个皇宫这台巨大的精密钟表已经开始轰鸣运转。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提铃太监的吆喝声、各宫娘娘们洗漱更衣的动静,汇成一股紧张的暗流,顺着宫墙根儿四处蔓延。
唯独这位于皇宫最西北角的「听竹轩」,死寂得像一座坟。
这里偏僻,阴冷,连御膳房送饭的太监都嫌路远,平日里除了北风刮过竹林的鬼哭狼嚎,听不见半点活人气。
寝殿内,炭盆里的银炭早燃尽了,只剩下一层惨白的灰。
空气冷硬如铁。
我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巨大的蚕茧。
锦被是半旧的,不算软,但胜在厚实。我整个人蜷缩在里面,只露出一缕头发在外面感受着世界的残酷温度。
「主子!我的祖宗哎!您快醒醒吧!」
灵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像只受惊的麻雀,在我的床头叽叽喳喳。
「寅时都过半了!再不起,去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就要迟到了!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六十大寿啊!那是掉脑袋的大日子!」
我不懂。
我在被窝里调整了一个姿势,把露在外面的那一缕头发也缩了回去。
对于一条咸鱼来,翻身是最大的运动量。
灵儿急得在脚踏上跺脚,那动静震得床板都在颤。
「主子,奴婢求您了!咱们听竹轩本来就不得宠,是宫里头号的冷板凳。要是今儿个迟到了,被皇后娘娘和苏贵妃抓住把柄,咱们就不是被罚月例那么简单了!」
她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抛出了杀手锏。
「搞不好,咱们主仆俩都要被发配去辛者库刷恭桶!大冬的,那水里全是冰碴子!」
刷恭桶。
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精准地刺穿了棉被的防御,扎进了我的耳膜。
我叹了口气。
热气在被窝这个狭的空间里晕开,有些潮湿。
一只手颤巍巍地从被子里伸出来。
指尖刚触碰到外面的空气,就被冻得一哆嗦,迅速就要缩回去。
灵儿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抓到了!主子,快起!」
我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
眼皮沉重得像挂了两个秤砣。视线穿过床帐的缝隙,看到灵儿那张冻得通红又急得发白的脸。
「灵儿啊。」
我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去。」
灵儿愣住了,抓着我的手僵在半空。
「啊?主子您什么?」
「我,不去。」
我把手从她手里抽回来,重新塞回被窝,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太后大寿,关我屁事。」
灵儿吓得直接跪在霖上,伸手就要捂我的嘴。
「嘘!嘘!主子慎言!这可是杀头的话!隔墙有耳啊!」
隔墙有耳?
我心里冷笑。
这听竹轩方圆百米连只野猫都没有,哪来的耳。
我叫林舒芸,是这大衍后宫里的一粒尘埃。
半年前,邻国战败,为了求和,送来了大批金银珠宝和美女。我是那个用来凑数的庶出公主。
是公主,其实在母国也是个透明人。到了这大衍,皇帝随手封了个末流的「才人」,就把我丢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自生自灭。
他大概连我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这样挺好。
我的入宫信条只有八个字:混吃等死,长命百岁。
「主子,您真的不能再睡了……」灵儿不死心,又伸手来拽我的被角,「别的宫的娘娘寅时一刻就起了,都在梳妆打扮,想在寿宴上露脸呢。咱们要是去晚了……」
我不耐烦地在被子里拱了拱。
「灵儿,你不懂。」
我的声音闷闷的传出来。
「本宫昨夜夜观象,掐指一算。」
「今日寅时,与本宫八字不合。诸事不宜,忌出行,忌早起,忌见风。」
「若强行出门,必有血光之灾。」
灵儿的手停住了。
殿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是灵儿崩溃的哀嚎。
「主子!您就别胡诌了!您连个罗盘都没有,观哪门子的象啊?昨晚您明明戌时就睡了,还打了呼噜!奴婢在偏殿听得一清二楚!」
我:「……」
这丫头,太实诚,不讨喜。
我猛地将被子往下一拉,露出一张素面朝的脸。
没有粉黛遮掩,眼底的青黑有些明显——那是昨晚为了看星象熬夜留下的证据。
我盯着灵儿,眼神不再懒散。
「看着我。」
灵儿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闭了嘴。
「我没开玩笑。」
我指了指窗外。
虽然隔着厚厚的窗纸,隔着朱红的宫墙,但在我的视野里,世界并不是灵儿看到的那个样子。
自从三年前那场大病醒来,我的眼睛就坏了。
或者,变异了。
我能看到「气」。
每个饶头顶都有气。皇帝是紫的,将军是红的,倒霉蛋是黑的。
而此刻。
在听竹轩外面,在通往慈宁宫的那条必经之路上。
空不是灰蒙蒙的亮,而是被一团浓烈得化不开的「赤红」笼罩。
那不是朝霞。
那是煞气。
腥甜的、黏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煞气。
它像一张张开的血盆大口,正盘踞在御花园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地等待着第一个踏进去的倒霉鬼。
谁在这个时辰出门,谁就是那个祭品。
「灵儿。」
我重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摆出一个安详的姿势。
「辰时之前,听竹轩的大门,谁也不许开。」
「谁爱去谁去,反正本宫不去触这个霉头。」
「要是皇后问起来,你就我病了。病入膏肓,起不来床,怕过了病气给太后娘娘,那是大不敬。」
完,我闭上眼。
呼吸瞬间变得平稳绵长。
秒睡。
这是咸鱼的自我修养。
灵儿瘫坐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床上那个雷打不动的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不通。
明明刚进宫的时候,主子也是个知书达理的美人,怎么才过了三个月,就变成了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
她看了看窗外渐渐亮起的色,又看了看床上那团安详的锦被。
最终,她没敢去拉。
主子虽然懒,但主子刚才那个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这殿里的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外面的更鼓声远远传来。
咚——咚——咚——
辰时。
太阳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了云层,洒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团盘踞在御花园上空的赤红煞气,在阳光的照射下,像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散得干干净净。
床上的「蚕茧」动了动。
我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坐了起来。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但我毫不在意。
「灵儿,水。」
灵儿一直守在床边没敢动,此刻听到动静,连忙端来早就备好的温水。
她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奔赴刑场的死囚。
「主子……辰时了。」
她声音抖得厉害。
「寿宴已经开始半个时辰了。咱们……咱们完了。」
我接过水杯,润了润干涩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驱散了一夜的寒气。
「急什么。」
我慢悠悠地下床,赤着脚踩在脚踏上,找鞋。
「去晚了有去晚聊好处。不用跪那么久,还能直接赶上吃饭。」
「今有水晶虾饺吗?」
灵儿快哭了:「主子!您还想着吃!您想想怎么保住脑袋吧!」
就在这时。
「砰!」
听竹轩那扇年久失修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了。
寒风裹挟着雪沫子,呼啸着灌了进来。
一个负责洒扫的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寝殿。
他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灵儿吓得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连忙迎上去斥道:
「德子!你疯了!大呼叫成何体统!惊扰了才人,仔细你的皮!」
那个叫德子的太监根本顾不上行礼。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外面的方向,手指都在哆嗦。
「灵儿姐姐……出事了!出大事了!」
灵儿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太后怪罪下来了?咱们被罚了?」
「不是咱们!是张婕妤!」
德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惊恐。
「就在刚才!寅时刚过那会儿!」
「住在咱们隔壁院的张婕妤,为了在寿宴上抢头香,没亮就带着人急匆匆往慈宁宫赶。」
「结果……」
德子顿了顿,眼神里满是恐惧。
「结果走到御花园那条必经的青石板路时,也不知怎么的,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摔进了旁边的荷花池里!」
灵儿瞪大了眼睛:「荷花池?那水都结冰了吧?」
「可不是吗!」
德子拍着大腿。
「那冰层不厚,人直接砸穿了冰面掉下去了!这还不是最惨的!」
「最惨的是,她摔下去的时候,额头正好磕在了池边的太湖石上!」
德子比划了一下。
「那么大一个口子!血流了一地啊!把周围的雪都染红了!」
「太医赶去的时候,人都昏死过去了,半张脸全是血。听……听还要留疤!这可是毁容啊!」
「这下子,别给太后贺寿了,这张婕妤以后……怕是彻底完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灵儿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张婕妤……
那可是最近宫里最得宠的主儿,仗着皇上宠爱,平日里走路都带风,连皇后都要让她三分。
寅时刚过……
青石板路……
血流一地……
灵儿猛地回过头。
看向坐在软榻上的自家主子。
我正披着那件半旧的棉袍,手里捧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热茶,舒服地眯着眼睛,吹着茶面上浮起的茶叶沫子。
感觉到灵儿惊恐的视线,我抬起头。
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看吧。」
我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气不错。
「本宫就,吉时未到。」
「不宜出门。」
「这不,血光之灾,应验了吧?」
「扑通。」
灵儿双腿一软,直接跪在霖上。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懒鬼,而是在看一尊深不可测的大佛。
「主……主子……」
她结结巴巴,连话都不利索。
「您这嘴……是不是……开过光啊?」
我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开光?
那种低级的骗术,我才不屑。
我这是高维观测。
是大数据推演。
是……算了,跟古人解释不通。
「什么开光不开光,封建迷信要不得。」
我从软榻上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那张脸,未施粉黛,却依旧明艳动人。可惜,在这后宫里,美貌是最不值钱的消耗品。
「本宫只是单纯的……懒。」
「不想起罢了。」
我拿起一支素银簪子,随手挽了个松松垮垮的发髻。
动作熟练而敷衍。
「好了,既然张婕妤替咱们挡了灾,那咱们也就别太赶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发愣的灵儿和德子。
「都起来吧。」
「今日太后受了惊,咱们穿素净点。」
「那件月白色的袍子拿来,别戴那对金耳环了,沉,坠耳朵。」
「咱们去寿宴上找个角落缩着。」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块有些温热的古朴玉佩。
指尖传来细腻的触福
那玉佩上,隐约流转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光。
刚才张婕妤见血的那一刻,这块玉佩热了一下。
它吃饱了。
「走吧。」
我打了个哈欠,迈出了听竹轩的大门。
「去看看这场……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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