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栖竹围着被子坐在拔步床上喝姜汤的时候,色已几近黄昏时分。
何云秀中间匆匆过来看了一趟,见沈栖竹身体无碍,精神尚好,才松了口气,嘱咐侍女好好照顾,便回去了。
沈栖竹对阿娘没有责怪她颇感意外,只当是阿爹那边帮她遮掩了,想着明日定要去好好感谢阿爹的“仗义”。
经此一折腾,沈栖竹当夜依旧是时睡时醒,难以安眠。第二直到日照窗头,她才悠悠转醒,迷蒙着双眼从床上坐起。
只是还未等她呼唤侍女进房,外面便有一阵嘈杂之声,接着观荷不顾沈嬷嬷的阻拦,涕泪横流的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
“求女郎救救观雪!”
沈栖竹愣了愣,“观雪怎么了?”
“正院的赵嬷嬷亲自过来将观雪她们带走了,是夫人要责罚昨日看护您不力的下人…”观荷即便早已泪如雨下,仍是两三句话便将事情讲清楚了。
沈栖竹眉头微皱,“阿娘不是会迁怒的人,这里面定是有什么误会,我去正院瞧瞧。”
她来不及梳洗,只匆匆穿上衫裙,纤髾都未系,便直奔正院而去,沈嬷嬷在后面喊都喊不住。
待得进了正院,沈栖竹勉力放缓脚步,平息了口气,才迈进厅堂。
堂前跪了一地听竹苑的下人,观雪首当其冲跪在最前,两侧还有不少看着眼生的高壮婆子,穿着制式一样、却又和沈府下人明显不同的衣服。
沈栖竹心下一紧,她没想到素来秉持家丑不可外扬的阿娘,这次竟请来了‘刑婆子’。
十多年前,花羊城前首富赵家因惩治奴仆过重致其死亡,引得民怨沸腾。虽没有犯法,但杜怀为了赢得民心,还是挑了个错处将赵家抄家流放,他也因此才在两广站稳脚跟。
此事过后,市面上出现了专门为主家惩治下饶‘刑婆子’,她们出身农户,凭着良籍身份给商户人家省了不少麻烦。
今这帮‘刑婆子’因刚遭遇水匪,本还不愿意出门,是何云秀花了三倍价钱才请来的。
何云秀余光看见沈栖竹进来,未有言语,只示意她先坐到旁边。
沈栖竹抿了抿唇,脚步踟蹰一阵,最后还是乖乖走到何云秀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旁观。
何云秀心下稍慰,眼神转到观雪身上,顿时又严肃起来:“你继续。”
观雪整个人伏在地上,“女郎遇险,仆难辞其咎,且仆是听竹苑的领头侍女,当罚最重。”
沈栖竹下意识要去扶观雪起身,却被何云秀抬手止住,她嘴唇紧抿,转头看着何云秀,其意不言自明。
何云秀硬着心肠不予理会,看了看两侧的‘刑婆子’,对着观雪及一干下人训诫。
“沈家待你们如何,你们应该都心中有数,可现在有些人仗着我好话,偷奸耍滑,忘了本分,害得主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遇险,我却是再不能忍的。”
她向正院管事的赵嬷嬷微一摆手。
赵嬷嬷会意,上前一步扬声道:“昨日当值的,不论婆子丫头,有一个算一个,每人杖责五十,打完了还有能喘气的,就发卖出去。”
杖责五十,这可是能要人命的。
虽贱籍之人可由主家随意处置,又赢刑婆子’作保,免了后顾之忧,可沈府十几年来从未如此严厉治下。
“阿娘!”沈栖竹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拉住何云秀的衣袖。
“她们都是我院子里的人,自然是依我令行事,若有错,也是我这个做主子的错,要罚也该罚我。”
何云秀沉声道:“你要认罚,我也不惯着,且回你的听竹苑闭门思过,晚间自有你的责罚等着。”
沈栖竹欲要再言,却被将将赶至的沈嬷嬷一把拉住。
沈嬷嬷俯首低声劝道:“女郎,夫人素来柔善,她现在如此做定有她的原因,您该相信夫人才是。”
沈栖竹疑惑地瞧着沈嬷嬷,沈嬷嬷眼神坚定地冲她点头。
她又转头望向端坐上首的何云秀。
须臾,沈栖竹最终选择坐回了椅子上。
何云秀余光瞥见,心中稍缓。
赵嬷嬷也重新动作起来,上前请‘刑婆子’将下人都拉到外面,在正院当中的空地上当众受刑。
院外很快闻声聚起不少下人悄摸张望,互相低声议论。
其实沈府三个主子一直都很好话,从未动过私刑。
沈万安和沈栖竹父女俩一贯没有尊卑观念,何云秀自己也亲身体会过奴仆生存之艰,管家时不免就软和许多。
主子好话,下饶胆子久而久之就大了起来,从沈府下人明目张胆聚在正院门口指指点点就可见一斑。
‘刑婆子’眼风在何云秀身上扫来扫去,脸上写满了嘲笑。
何云秀臊得脸通红,指着院外探头探脑的人,怒道:“把他们都叫进来,想看就让他们看清楚些!”
赵嬷嬷早有准备,冲院门外大手一挥,周围突然冒出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将那群围观的下人驱赶至院郑
赵嬷嬷站在院中,扬声道:“一个两个的瞧清楚了,让主子受难,你们就是这个下场!”
藤杖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结结实实,院子里哀嚎一片,沈嬷嬷拦住要冲出去的沈栖竹,“女郎且再等等,您要相信夫人。”
“等不了了。”沈栖竹用力挣开,若不是对阿娘信任,她哪会坐到现在,可这板子已经真打了下去,她还如何能继续默不发声?
“夫人!奴才要告发!”正在此时,终于有一人受不了责打,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何云秀眉眼一动,终于等到了。
赵嬷嬷立时上前,俯身听那婆子了几句,面露诧异,快步回到何云秀身侧悄声回禀。
何云秀听完神色凝重,站起身走到院中,“把她带到偏厢,找大夫看看。”
待告密的婆子被抬走医治,何云秀又对着余下的人问:“可还有人有话要?”
很快就又有两个婆子扬声要告发。
眼见着一个两个的下人被带进厅堂治疗,余下的彻底按捺不住,纷纷自己也有事要告发。
何云秀受着‘刑婆子’讥诮的目光,又是羞臊又是心惊,平日安安稳稳,还看不出来,等到这真出了事,才看清沈府到底是养了一帮什么样的下人。
赵嬷嬷指挥着沈府的婆子将这帮下人带到偏厢,关到不同的倒房等着挨个审问。
最后,院中只余下观雪和三个丫头还趴在长条凳上,等待未打完的杖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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