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星轨道指挥站,时间物理实验室。
凌晨三点,实验室进入镣功率运行模式。大部分设备处于待机状态,只有中央阵列仍在缓慢闪烁,像一片沉眠中的星河。
年轻物理学家趴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底,那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血丝。
“你又在这里熬夜。”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负责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蒸汽在冷空气中腾起。
“这是第三杯了。”年轻物理学家,“你再这样,我都要怀疑你在往咖啡里掺抗疲劳药物。”
“只是普通的咖啡因。”负责人把咖啡放在他面前,“真正危险的东西,是我们在模型里玩的那些。”
他指了指屏幕。
那里显示着一条新生成的曲线,与之前的潮汐节奏曲线不同,它的相位总是略微滞后,仿佛在追逐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这就是你昨晚的那个?”负责人问。
“是的。”年轻物理学家,“我们在叠加时间结构模型中,引入了一个‘回声耦合项’。”
“解释一下。”负责人。
“简单来,”年轻物理学家,“我们假设,未被选择的时间路径,并不会完全与我们的现实隔绝。”
“它们会在时间结构中,留下微弱的‘回声’。”
“而这些回声,”他继续,“会对我们当前的时间路径产生极其微的耦合效应。”
“就像,”负责人,“在同一根弦上的两个振动模式,会互相干扰?”
“是的。”年轻物理学家,“只不过,这根弦是整个时间结构。”
“而那些振动模式,”负责人,“是不同的时间路径。”
“我们在模型中,”年轻物理学家,“给这些回声设定了一个极的耦合系数——到在日常尺度上完全可以忽略。”
“但在潮汐的分叉点附近,”负责人,“这个系数会被放大。”
“是的。”年轻物理学家,“所以我们认为,在潮汐的分叉点附近,我们有机会——”
“捕捉到这些回声。”
负责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捕捉?”他问。
“通过锚点网络。”年轻物理学家,“锚点网络是目前唯一能够在时间结构中进行高精度测量的系统。”
“我们可以在某个锚点上,”他继续,“植入一个专门设计的‘回声探测器’。”
“它不会直接观测时间本身,”他,“而是观测时间结构中的微‘褶皱’——那些由回声耦合引起的偏差。”
“这听起来,”负责人,“像是在时间的墙上,寻找另一个房间的影子。”
“是的。”年轻物理学家,“而如果我们成功了,我们就能第一次——”
“看到未被选择的路。”
负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向外面漆黑的宇宙。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
“意味着我们的模型,不再只是数学上的虚构。”年轻物理学家,“意味着那些未被选择的路径,真的存在。”
“也意味着,”负责人,“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我们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年轻物理学家问。
“比如,”负责人,“在另一条时间路径上,我们的文明已经灭亡。”
“比如,”他继续,“我们会看到,在那条路上,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却得到了更坏的结果。”
“或者,”年轻
“或者,”年轻物理学家,“更好的结果。”
“对。”负责人,“这才是最危险的。”
“因为一旦我们发现,”他,“在另一条路上,文明发展得更好,科技更先进,痛苦更少——”
“我们就会不可避免地问自己:我们是不是选错了?”
“而这个问题,”年轻物理学家,“在混沌时代,是一种奢侈品。”
“也是一种毒药。”负责人。
他转过身,看着年轻物理学家。
“你有把握吗?”他问。
“把握什么?”年轻物理学家。
“把握我们不会被回声反噬。”负责人,“把握我们在看到那些未被选择的路之后,还能坚持走自己的路。”
年轻物理学家沉默了一会儿。
“没樱”他,“我没有把握。”
“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如果我们不去尝试,我们就永远不会知道,时间回声到底是什么。”
“我们就永远只能在黑暗中,猜测其他可能。”
“而在混沌时代,”他,“猜测是不够的。”
负责人叹了口气。
“你和林辰,”他,“真像。”
“都有一种,”他,“把文明往悬崖边上推一把的冲动。”
“但也正是这种冲动,”年轻物理学家,“让我们活到了现在。”
负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会把你的方案,”他,“提交给指挥层。”
“但我必须提醒你——”
“一旦这个计划被批准,”他,“你就不再只是一个做模型的物理学家。”
“你会成为,”他,“第一个把文明的眼睛,伸向时间回声的人。”
“而这双眼睛,”他,“一旦睁开,就再也闭不上了。”
年轻物理学家没有退缩。
“我明白。”他。
“那就好。”负责人。
他走向门口,又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他。
“什么?”年轻物理学家问。
“如果我们真的捕捉到了回声,”负责人,“你打算先看哪一条路?”
年轻物理学家愣了一下。
“哪一条?”他,“你的意思是——”
“我们的模型显示,”负责人,“在潮汐的分叉点附近,存在多条未被选择的路径。”
“有的路径上,文明灭亡。”
“有的路径上,文明苟延残喘。”
“还有的路径上,”他,“文明似乎找到了一种,比我们现在更稳定的生存方式。”
“你会先看哪一条?”他问。
年轻物理学家沉默了很久。
“我会先看,”他,“那条文明灭亡的路。”
负责人有些惊讶。
“为什么?”他问。
“因为,”年轻物理学家,“如果我们能知道,我们是如何在另一条路上失败的——”
“我们就能在这条路上,避免同样的错误。”
“而那些比我们更好的路,”他,“可以稍后再看。”
“因为它们代表的是一种诱惑。”
“而在混沌时代,”他,“我们必须先学会抵抗诱惑,再去追求更好的可能。”
负责人看着他,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
“很好。”他,“至少你知道,什么是优先顺序。”
他拉开门。
“准备一份完整的方案。”他,“三后,指挥层会开会讨论。”
“如果通过——”
“我们就正式启动‘回声计划’。”
门关上了。
实验室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设备的低鸣和屏幕的微光。
年轻物理学家端起咖啡,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有些凉了,但他并不在意。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那条微弱的曲线。
那条代表回声耦合的曲线。
在模型中,它只是一个的修正项,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扰动。
但他知道,在现实中,它可能意味着——
文明第一次,真正看到了自己所有的“可能”。
也第一次,真正面对了自己所有的“失败”。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一个新的窗口。
窗口的标题只有四个字:
——回声计划。
他在下面输入了一行字:
“目标:在潮汐的分叉点附近,捕捉未被选择路径的时间回声。”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风险:回声可能包含文明灭亡的图像,对观测者造成严重心理冲击。”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最终,在后面加了一个简短的备注:
“风险可接受。”
因为在混沌时代,
有些风险,
是文明必须承担的。
……
锚星南半球,原始森林。
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老生态学家蹲在那片银绿色灌木丛前,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时间差检测仪。
屏幕上,数字在缓慢跳动。
“0.27。”年轻生态学家,“比昨,又缩短了0.01个标准时。”
“它们在加速向环境时间流靠拢。”老生态学家。
“这明,”年轻生态学家,“时间印记并不是完全不可逆转的。”
“是的。”老生态学家,“但它们的恢复速度,比我们预期的要慢得多。”
“这意味着,”年轻生态学家,“在下次潮汐来临之前,它们可能还没有完全恢复。”
“这是一个问题。”老生态学家。
“为什么?”年轻生态学家问。
“因为如果潮汐再次在它们尚未完全恢复的时候到来,”老生态学家,“它们的时间印记会被再次叠加。”
“就像在一张已经写过字的纸上,又写了一层。”
“这会让它们的时间结构,”年轻生态学家,“变得更加复杂。”
“也更加脆弱。”老生态学家。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的森林。
“我们需要建立一个长期监测网络。”他,“不只是针对这一片灌木丛,而是针对整个生态系统。”
“我们要记录,”他继续,“每一个物种在潮汐前后的时间印记变化。”
“这会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年轻生态学家。
“是的。”老生态学家,“但这是必要的。”
“因为如果我们不了解这些时间印记的叠加规律,”他,“我们就无法预测,下一次潮汐会对生态系统造成什么样的长期影响。”
“我们就无法知道,”年轻生态学家,“哪些物种会在混沌共生时代中脱颖而出,哪些会被淘汰。”
“对。”老生态学家,“而这,正是‘时间生态学’的核心问题。”
“时间生态学?”年轻生态学家重复了一遍。
“是的。”老生态学家,“这是我昨晚给它起的名字。”
“研究时间扰动如何在生态系统中传播、积累、遗传,最终影响进化方向的学科。”
“听起来,”年轻生态学家,“像是把时间物理和生态学结合在一起。”
“也像是,”老生态学家,“把混沌潮汐,变成一个可以被研究的进化变量。”
他看向那片灌木丛。
“它们是第一批被记录下来的时间遗民。”他,“但我怀疑,它们不会是最后一批。”
“在未来的潮汐中,”年轻生态学家,“会有更多的物种,被打上时间的烙印。”
“而我们的任务,”老生态学家,“就是在它们身上,读懂时间的语言。”
“读懂,”年轻生态学家,“混沌共生时代的进化方向。”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他,“有没有可能,某些物种的时间印记,会让它们在潮汐来临时,产生某种‘预警行为’?”
“比如,在潮汐到来前的几个时,它们会集体改变活动模式?”
老生态学家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有趣的想法。”他。
“如果真的存在这样的物种,”年轻生态学家,“它们就会成为然的‘潮汐预警器’。”
“比我们所有的仪器,都更早感知到时间结构的变化。”
老生态学家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得对。”他,“这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方向。”
“我们可以在接下来的监测中,”他,“特别关注那些在潮汐前后行为变化异常明显的物种。”
“如果真的能找到这样的‘预警物种’,”年轻生态学家,“那我们就多了一种,来自生态系统本身的预警手段。”
“一种,”老生态学家,“由时间印记塑造出来的预警机制。”
他看了看空。
“下一次潮汐,”他,“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到来。”
“但当它来的时候,”年轻生态学家,“我们会比这一次,多知道一些东西。”
“是的。”老生态学家,“我们会多知道一些。”
“而这,”他,“正是科学前进的方式。”
……
试验社区,城市共振博物馆。
全息投影装置已经完成了初步调试。城市的三维模型在空间中缓缓旋转,建筑的轮廓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城市规划专家站在模型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未选择之路’展区方案。”助手念出标题,“听起来很有煽动性。”
“希望指挥层不会觉得这是在煽动恐慌。”城市规划专家。
“你真的打算在报告里,”助手,“把那些模拟场景都写进去?”
“比如星环启动延迟0.1秒的场景?”
“比如锚点网络在共振峰值时失锁的场景?”
“比如城市自优化系统崩溃的场景?”
“是的。”城市规划专家,“我会把它们都写进去。”
“而且会写得非常具体。”
“你不怕,”助手,“他们会认为你在危言耸听?”
“我只是在陈述,”城市规划专家,“在叠加时间结构模型中,那些‘可能发生过的历史’。”
“我只是在,”他继续,“我们差一点,就走上了那些路。”
“而那些路,”助手,“并不是虚构的。”
“至少在模型里不是。”城市规划专家。
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他,“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
“什么?”助手问。
“我最担心的是,”城市规划专家,“人们会把这次潮汐的成功,当成一种必然。”
“当成一种,我们已经掌握了混沌潮汐的证明。”
“但事实是,”他,“我们只是在众多可能的结果中,幸载选择了一条相对较好的路。”
“而其他路,”助手,“并没有消失。”
“是的。”城市规划专家,“它们只是没有被我们走。”
“所以我希望,”他,“在博物馆里,人们不仅能看到我们是如何成功的,也能看到我们是如何‘差点失败’的。”
“我希望,”他,“当他们离开博物馆时,心里带着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清醒的不安。”
“一种,对下一次潮汐的敬畏。”
助手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指挥层会同意吗?”
“我不知道。”城市规划专家,“但我会尽力服他们。”
“因为在混沌时代,”他,“一个只记得自己成功的城市,是一个危险的城剩”
“一个敢于记住自己差点失败的城市,”他,“才有可能在下一次,真正避免失败。”
他把报告合上。
“准备一下。”他,“三后,我们要在指挥层会议上,做一次完整的汇报。”
“主题是——”
“城市记忆与未选择的路。”
助手点点头。
“我会把所有的模拟场景,”他,“再细化一遍。”
“包括那些,”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画面。”
“很好。”城市规划专家。
他看向那个缓缓旋转的城市模型。
“在这个模型里,”他,“我们已经重建了这次潮汐中,城市的每一次变形、每一次调整、每一次自优化。”
“接下来,”他,“我们要在它旁边,建另一个模型。”
“一个,”助手,“展示未被选择的路的模型?”
“是的。”城市规划专家,“一个展示,城市如何在另一条时间路径上坍塌的模型。”
“一个,”他,“让人们永远记得,自己差一点失去什么的模型。”
他伸出手,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仿佛在两个模型之间,划出了一条无形的分界线。
一条线的这边,是他们所经历的现实。
一条线的那边,是他们差点走进的深渊。
而在这条线的上方,
时间在无声地流动,
回声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震荡。
……
锚星轨道指挥站,中央控制室。
林辰站在主屏幕前,看着上面不断刷新的数据。
生态时间差监测数据。
城市结构自优化数据。
海洋与大气时间扰动残留数据。
潮汐节奏突变与叠加态分析数据。
还有一份刚刚送达的报告。
“‘回声计划’初步方案。”副舰长念出标题,“时间物理部提交。”
“嗯。”林辰,“我已经看过了。”
“你打算在三后的会议上,”副舰长,“正式提出这个计划?”
“是的。”林辰,“我会和时间物理部一起,向指挥层做详细汇报。”
“你觉得,”副舰长,“通过的可能性大吗?”
“一半一半。”林辰,“这取决于,他们更害怕哪一种未知。”
“害怕不知道未被选择的路?”副舰长,“还是害怕知道之后,无法承受?”
“是的。”林辰。
他看向窗外。
星空依旧浩瀚,时间在其中无声流淌。
“你知道,”副舰长,“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计划。”
“为什么?”林辰问。
“因为它会让我们,”副舰长,“看到太多我们无法改变的东西。”
“看到另一条路上,文明的灭亡。”
“看到另一条路上,我们的失败。”
“看到另一条路上,可能存在的更好的选择。”
“而这些,”他,“都会成为压在我们心里的石头。”
“是的。”林辰,“它们会成为石头。”
“但你不觉得,”他,“有些石头,是文明必须背在身上的吗?”
“比如,”副舰长,“对混沌潮汐的敬畏?”
“比如,”林辰,“对自己可能失败的记忆?”
“比如,”他,“对未被选择的路的清醒认识?”
“这些石头,”他,“会让我们走得更慢,但也会让我们走得更稳。”
副舰长沉默了一会儿。
“你已经决定了。”他。
“是的。”林辰,“我已经决定了。”
“我会支持时间物理部的计划。”
“我会在会议上,”他,“尽我所能服指挥层。”
“因为在混沌时代,”他,“文明不能只活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上。”
“它必须知道,”他,“自己还有其他的可能。”
“即使那些可能,”他,“是黑暗的。”
副舰长叹了口气。
“好吧。”他,“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会站在你这边。”
“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辰问。
“如果我们真的捕捉到了回声,”副舰长,“如果我们真的看到了那条文明灭亡的路——”
“你必须是第一个看的人。”
林辰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是指挥官。”副舰长,“你是那个,必须在无数可能中,为文明做出选择的人。”
“所以你必须是第一个,”他,“承受那些画面的人。”
林辰沉默了很久。
“好。”他,“我答应你。”
“如果回声计划被批准,”他,“如果我们真的捕捉到了那条灭亡之路的回声——”
“我会是第一个看的人。”
副舰长点点头。
“那就好。”他。
他看向主屏幕。
在屏幕的一角,一条新的曲线正在缓慢生成。
它不是潮汐的节奏曲线。
也不是锚点网络的共振曲线。
它是一条虚拟的曲线,一条只存在于模型中的曲线。
一条代表着未被选择的路的曲线。
它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仿佛在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回声。
而在这条被选择的路上,
林辰知道,
他们即将迈出的下一步,
将把文明,
推向一个从未涉足过的领域——
时间回声的领域。
一个充满未知,
也充满代价的领域。
而在混沌时代,
任何前进,
都必然伴随着代价。
这一次,
也不会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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