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指挥区外的通风道里打着旋，卷着铁锈味的尘粒从门缝钻进来。陈砾站在审讯室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推门进去。
灯光是旧电池供的，黄得发暗，照得黑鸦的脸像蒙了一层灰布。他坐在铁椅上，右腿缠着渗血的绷带，左手铐在桌角，可嘴角还往上扯着，像是刚才那点痛根本没进骨头。
“等你半了。”黑鸦抬头，声音哑，却不软，“你们基地的灯，比我们那儿亮。”
陈砾没应声，走到对面坐下。木椅发出一声闷响，像被压断的枯枝。他盯着黑鸦的飞行靴——鞋尖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袜子，边缘沾着一点红土。西北三十公里外，只有火山口的地层才带这种颜色。
“你的飞机最后飞向V-7。”陈砾开口，嗓音平得像沙地，“不是迫降路线。”
黑鸦咧嘴笑了下，牙缝里有血。“磁轨炮只是开胃菜……”他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反应，“我们改装了火山口的实验室，现在那里能制造出覆盖整个西北的辐射云。”
话落，屋里静下来。墙上的钟是老式的，指针走动时发出咔哒声，一下一下，像在数呼吸。
陈砾没动，也没追问。他知道这种人——越是急，他们越笑得凶。
门从外面推开，孟川走进来，手里抱着一块烧焦的金属板，边角还连着几根数据线。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接口朝向自己，手指在残存的触点上轻轻敲了三下，节奏和平时敲键盘一样。
“战机日志还在。”他，“主控芯片没彻底烧毁。”
黑鸦眯起眼：“你们拆不掉加密。”
“我不用拆。”孟川已经接上自制解码器，屏幕是块从旧电视上拆下来的显像管，闪了几下，跳出一串乱码。他拨动旋钮，电流声滋啦作响，画面突然稳定，出现一行字：**航迹记录 - V-7区域，第3次能源注入完成**。
接着是地图投影，几个红点在死火山周围来回移动，最后一次停留时间长达六时。标注写着：“主控舱唤醒确认”。
孟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没抬头，但肩膀绷紧了。
“他没谎。”孟川声音低下去，“火山口的设备被重启了。”
黑鸦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你们以为炸塌了就能高枕无忧？那底下三层隔离带，高压舱门重达八吨，温压弹震得动墙，关不了闸。我们的人，早就从侧道进去了。”
陈砾终于开口：“谁下的令？”
“我只知道任务。”黑鸦耸肩，“上头，要让这片地再干净一次——干净到没人能种出一粒米。”
孟川猛地抬头看他：“你们想毒化整个生态？”
“不是毒。”黑鸦纠正，“是清场。辐射云扩散后，植物细胞会在十二时内崩解，土壤活性归零。你们那些麦苗，连根都会烂成泥。”
陈砾盯着他，指节无意识叩了下桌面。这动作他常做，像是在确认什么还在。
黑鸦注意到了，笑得更开：“你在等系统给你答案？可惜这次，它救不了人。”
陈砾没解释。他从不解释。
孟川却皱眉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日志。他划到一段视频残片，画面晃动，像是从机舱视角拍摄的。镜头扫过火山口内壁，一道金属门缓缓打开，内部透出蓝白色的光。接着是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着负载曲线——电压从0飙升至1200千伏，持续十五分钟。
“他们在给大型装置充能。”孟川低声，“不是临时设备，是原装的。”
“b-9实验室的主发生器。”陈砾，“当年我们只炸了核心区，外围供电系统埋在岩层下，没找到。”
“现在找到了。”孟川合上终端，抬头看陈砾，“他们能在七十二时内启动第一次辐射喷射。”
黑鸦哼了一声：“聪明。不过晚了。我们已经在东面布了三个信号中继站，只要主机激活，云团就会顺着季风往下游推。你们基地，正好在第一波覆盖区。”
陈砾站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刺耳。他走到墙边，拿起一张旧地图钉在木板上。那是程远前留下的地形图，标着V-7周边的地质断裂带。
他用铅笔圈出火山口，又画了三条弧线向外扩散，最外一条几乎擦到基地西墙。
“辐射云扩散速度？”他问。
“按当前风速和湿度，每时推进四公里。”孟川快速估算，“如果全功率运行，二十四时能覆盖三百公里半径。”
“我们有防具。”黑鸦冷笑，“你们呢？拿麻布捂嘴？等孩子咳出血再来求饶？”
陈砾没理他。他盯着地图，笔尖停在弧线末端，慢慢写下几个数字：**48时窗口**。
然后他撕下那页纸，折好塞进衣袋。
“封锁消息。”他对孟川，“除了你我，谁都不能知道。”
孟川点头：“审讯记录我手动删除，原始芯片也会熔毁。”
“包括黑鸦过的话。”
“明白。”孟川看了黑鸦一眼，眼神冷得不像平时那个只会敲键盘的年轻人。
黑鸦却不慌：“你们关得住我，关不住真相。等云来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们什么都没做。”
陈砾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们做过的事。”他，“不用你来记。”
门关上，走廊灯光更暗。两人并肩往技术分析室走，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空荡的回响。
“你信他的话？”孟川问。
“信一半。”陈砾，“他们确实重启了设备，但辐射云能不能覆盖那么远，还得看气和能量输出。他们夸大了威胁，是为了吓住我们。”
“可万一……是真的呢？”
“那就赶在它来之前，把它关掉。”
孟川停下脚步：“你是——打进去？”
陈砾没答。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工坊的灯。那光比昨晚亮了些，像是有人刚换了新的电池组。
他从布包里摸出一张草图，铺在窗台上。是b-9实验室的旧结构图，程远三年前亲手画的。他用铅笔在地下三层画了个圈，写着：**主控阀位置**。
“我们需要知道他们还有多少人。”他，“什么时候换岗，有没有夜间巡逻路线。”
“靠什么？潜入侦察？太危险。”
“不一定非得人去。”陈砾看着工坊的方向，“你还能修好一架型无人机吗？”
孟川想了想：“电机坏了两台，但备用零件还樱加上青鸾号试飞剩下的导航模块，拼一架出来，三够了。”
“两。”陈砾，“明傍晚前我要看到它升空。”
孟川张了张嘴，最终没反驳。他知道这时候争时间没用。
“你还留着冬一号的摄像头？”陈砾问。
“焊死了，但能用。”孟川，“不过信号传输距离有限，超过十公里就得中继。”
“我们在东面矿洞有个废弃哨塔。”陈砾，“六子上周检查过，支架还稳。你把接收器架上去。”
孟川点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敲击裤缝，一下，两下，像是在模拟代码输入。
陈砾转身看他：“这事只能你知道。”
“我知道。”孟川声音低，“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包括阿囡问起，你也在修灌溉泵。”
“明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外面风大了，吹得窗框微微震动，玻璃上积的灰簌簌往下掉。
“他们选这个时候动手。”陈砾忽然，“是因为我们刚有了青鸾。”
“你觉得他们是冲飞行器来的？”
“不是。”陈砾摇头，“是冲希望来的。他们不怕枪，不怕人多，怕的是有人证明——这片地还能活。”
孟川没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根残缺的手指在灯光下投出短短的影子。
“我去拆零件。”他完，转身走向工坊。
陈砾没动。他站在窗前，手插在衣袋里，捏着那张写着“48时窗口”的纸。纸边已经被汗水浸软，但他没松开。
远处，第一缕晨光正爬上地平线，照在焦黑的大地上。那里有一株嫩芽，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绿得扎眼。
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掀开衣领，摸了摸左腿义肢的接口。旧伤又开始胀，像有热沙在骨头里流动。
但他站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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