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声还在头顶盘旋,像锈铁片刮过耳膜。陈砾刚从高台下来,脚底踩着硬化路的碎石,远处粮仓的轮廓突然炸开一团火光。
轰——
热浪掀翻了半边围墙,燃烧弹砸穿储油罐,火焰顺着管道爬进仓体,整座建筑瞬间被橙红吞没。浓烟翻滚着冲上空,把低垂的云层染成污浊的褐黄。守卫队员提着水桶冲上去,可水源被压在废墟下,水管断裂,水流只冒了几秒就断了气。
“撤!别靠太近!”陈砾吼了一声,转身去拦正往火场冲的人群。
林芳就在其郑
她挺着孕肚,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头发散在脸上,脚步却一点没慢。迷彩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干瘦的臂。她撞开两个想拉她的人,直奔粮仓大门。
“种子!种子还在里面!”她喊得嗓子劈了音,“冬麦种!还有土豆原种!不能烧了!”
陈砾几步追上,在火墙前一把拽住她胳膊。高温烤得人脸皮发紧,他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又急又乱。
“你疯了?现在进去就是送死!”他,声音压过爆燃的噼啪声。
她猛地甩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孕妇。“没有种子,我们活不过冬!”她眼睛通红,手指指着仓库深处,“三百人!陈砾,三百张嘴等着开春下地!你告诉我拿什么种?拿灰吗?”
风把烟吹向他们,呛得两人同时咳嗽。陈砾松开手,盯着那扇正在塌陷的大门。他知道她的是真的。这批种子是去年秋收后一粒粒挑出来的,存了三个月口粮才换来的交换份额,全是耐寒抗旱的老品种。要是全烧了,明年开春的地就得空着。
空地意味着饿死。
他咬牙,把军大衣脱下来裹住头脸,顺手将腰间水壶浇在布料上。“守住门口!”他对旁边守卫,“我进去一趟。”
话音落,他撞开半塌的门框,冲进了火场。
里面像一口烧红的炉子。视线被黑烟割碎,只能靠记忆辨方向。粮仓是长条形,种子库在最里侧第三格,靠北墙。他弯腰往前挪,左手护着口鼻,右手在地上摸索。热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呼吸像吸进沙子。迷彩服后背已经烫得贴在皮肤上。
横梁在头顶吱呀作响。他摸到第二排货架,上面的麻袋已经开始冒烟。再往前,地面有积水,混着油污,踩上去打滑。他扶着墙走,终于摸到邻三格的铁门把手。
冰凉。
他心头一松,用力拉开。三只金属箱并列放在架上,表面还干爽。麦、土豆、豆类,各一箱,都是密封的。他先扛起两箱,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一步,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一根烧透的木梁砸了下来,正中左臂。剧痛瞬间炸开,火苗顺着袖口往上烧。他闷哼一声,甩掉箱子滚向一边,用大衣裹住手臂扑灭火星。肩膀撞在货架上,震得耳朵嗡嗡响。
火势更猛了。出口方向已经被倒塌的棚顶封住大半,只剩一条窄缝。他回头看向种子箱,最后一箱还立在原地。
他爬过去,单手拖出箱子,抵在肩上。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跪倒。烟太浓,眼前发黑,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炭。他靠着墙一步步挪,终于挤出那道缝隙。
门外有人伸手接应。他把箱子递出去,自己踉跄着跨出来,刚走出三步,整个人栽倒在地。
身后轰然一声,整个仓顶塌了下去。
守卫们围上来,七手八脚把他抬到空地。医疗队跑得最快,随队医生立刻剪开他左臂的衣袖。烧伤从手腕蔓延到肘部,皮肤泛着深红,边缘已经开始起泡。医生皱眉:“二度烧伤,得清创包扎,不能碰水。”
“先处理。”陈砾撑着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然后给我消息。”
林芳跪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坑。她没话,只是看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废墟,嘴唇微微抖着。
“种子保住了。”陈砾低声。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忽然抱住他的右臂,把脸埋进去,哭声终于爆发出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压抑太久后撕开喉咙的呜咽,带着颤抖和喘不上气的停顿。
周围没人劝。几个守卫默默站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火还在烧,但没人再冲进去。粮仓没了,但种子活了下来。
医生拿来药膏和绷带,开始清理伤口。酒精擦上去的瞬间,肌肉本能地绷紧,他没吭声,只是手指掐进掌心。包扎持续了十分钟,最后用夹板固定住前臂,防止摩擦二次损伤。
“别沾水,别用力,至少两周恢复。”医生叮嘱完,转身去查看其他轻伤员。
陈砾试着动了动手腕,疼痛像针扎,但还能使力。他站起身,望向空。
云层依旧低沉,五架飞行器的影子早已不见。雷达室那边应该还在追踪轨迹,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轮。
空贼不会只来一次。
通讯员跑过来,脸色发白:“首领,东墙报告,他们发现一枚未爆弹,埋在排水渠下面。”
“什么时候的事?”
“估计是刚才投下来的,卡在土里没炸。赵队长让人挖出来了,是改装过的老式航弹,引信坏了。”
陈砾闭了闭眼。精准命中储油罐,还能预埋未爆弹,这不是瞎撞。对方清楚基地布局,至少侦察过不止一次。
“通知各岗,”他,“加强了望。所有人轮班盯,尤其是夜间。非战斗人员全部转入地下掩体,优先保护育苗区和净水装置。”
通讯员记下命令,转身要走。
“等等。”陈砾叫住他,“让雷达室保持信号连接,有任何变动立刻上报。另外……查一下最近半个月的巡逻记录,有没有发现陌生脚印或者废弃营地。”
“是。”
那人跑了。陈砾站在原地,风吹得迷彩服猎猎作响。左臂吊在胸前,每一次脉搏跳动都带来一阵钝痛。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敲了敲胸前的布包边缘——那是装种子纸袋的地方,如今空了一半。
火场边上,一只烧焦的麻袋残片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围墙外的荒原。那里曾经是一片试验田,现在只剩下焦黑的土块和断裂的铁丝网。
他望着那片地,没动。
直到通讯员再次跑来,手里拿着一块金属牌。
“从最后一箱上拆下来的,”他,“火烧过,但字还能认。”
陈砾接过牌子。边缘发烫,上面刻着几行字:冬一号储备,播种期:次年三月中旬,负责人:陈砾。
他攥紧了那块铁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远处,最后一缕黑烟升上空,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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