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是在黎明前做出的。
云澈站在药鼎前,手掌平贴在鼎身温润的表面上。经过三共计十八时的渐进式共鸣训练,他与萧逸的同步率已能稳定维持在0.92-0.94区间,偶尔的自然峰值能达到0.96。但每次接近启动引擎所需的0.99阈值时,药鼎就会发出警告性的脉动——不是技术警告,是更深层的直觉预警:这条路有根本性问题。
“我们一直假设干预必须通过引擎。”云澈在晨光微曦中开口,声音因彻夜思考而沙哑,“因为那是凌墟子留下的唯一可见工具。但我们忽略了一点:药鼎本身也是工具,而且是两个世界规则融合后自然诞生的工具,不是设计的。”
萧逸递过一杯温水,意识连接传来理解的波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凌墟子的碑文。”云澈接水未饮,“他,引擎的作用是‘注入规则补丁’。但补丁是外力,是手术。而药鼎展示的能力不同——它记录、回放、翻译。它不是在修复,是在...沟通。”
赵清岚刚走进实验室就听到这段话,她立刻调出药鼎的能力分析数据:“确实,药鼎的所有功能都围绕信息展开:时空信息、记忆信息、魂力信息。它甚至能解码不同规则体系的语言。”
苏文加入讨论:“但信息如何拯救一个濒临崩溃的世界?云澈已经发送过警告信号,结果我们收到了‘快逃’的回应。更多的警告似乎无济于事。”
“不是警告,”云澈眼睛亮起,“是知识。不是‘要发生什么’,是‘发生时可以怎么做’。”
他让药鼎投影出之前解码出的目标世界错误节点图谱。三个主要节点旁标注着复杂的理论明——那些都是凌墟子基于高阶魂力数学写的诊断,但对那个世界的普通魂力者来,可能像书。
“如果我的族人能看到这些分析,”云澈指着图谱,“如果他们能理解规则崩溃的机制,他们也许能自己找到修复方法。不是靠外来的‘补丁’,是靠他们自己的智慧和能力。”
萧逸理解了:“你在知识传递,而不是力量传递。给他们工具,而不是替他们工作。”
“对。”云澈激动起来,“引擎干预是‘我们替他们修复’,风险大且副作用不可控。但如果只是传递知识,风险得多——就像给一个生病的人医学教科书,而不是直接给他动手术。”
陈薇提出关键问题:“但如何传递?之前的警告信号已经证明,直接魂力传输会被扭曲,甚至可能带来污染。”
药鼎此时主动发出共鸣。鼎身纹路流动,在鼎口上方构筑出一个三维模型:一个光球,内部有复杂的结构,外部包裹着多层过滤器。
模型旁浮现解释文字:
“知识封装协议”
内核:纯净信息(无情感载荷,无意识印记)
第一层:规则翻译(将信息转化为目标世界可理解的魂力编码)
第二层:污染过滤(隔离发送者意识特征,防止信息污染)
第三层:时空缓冲(抵消传输过程中的规则扭曲)
外壳:自我销毁协议(如果检测到接收环境异常,自动无害化分解)
“药鼎在教我们。”李牧震惊地看着这个模型,“它本身就具备构建这种封装协议的能力,因为它融合了两个世界的规则,知道如何安全地‘包装’信息。”
云澈将手完全贴在鼎身上:“你能做到吗?封装关于错误节点的知识,安全发送到我的世界?”
药鼎纹路闪烁,回应了一个清晰的肯定脉冲。但同时,它也显示了限制条件:
封装容量有限。单次传输不超过三个“知识单元”。每个单元相当于一部魂力学专着的信息量。
传输通道需基于现有连接:云澈-萧逸意识场作为载体,药鼎作为编码器与发射器。
接收确认需7-14(目标世界时间),期间需维持通道稳定。
苏文迅速计算可行性:“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选择最重要的三个知识点。而且你和萧逸需要维持长达两周的高质量连接,这期间不能进行任何其他魂力操作,包括引擎训练。”
萧逸毫不犹豫:“我可以。但这意味着我们要暂停所有引擎相关准备,全面转向这个新方案。”
张维明通过紧急连线接入:“委员会需要评估这个方向转变。知识传递听起来风险更低,但仍有未知:知识本身会不会被误解或滥用?会不会在那个世界引发恐慌或错误应对?”
“知识永远有被误解的可能。”云澈承认,“但相比直接的规则干预,知识的风险是思想层面的,不是物理层面的。最坏情况:我的族人误解了知识,采取了错误行动,加速了崩溃。但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责任。而我们直接的规则干预,如果出错,责任全在我们——而且可能造成不可逆的物理损害。”
这个伦理区分让委员会沉默了。远程参与的一位哲学家委员发言:“这触及了干涉伦理的核心:是直接行动承担全部责任,还是提供选项让他人自主决定?后者更尊重自主性,但可能被视为推卸责任。”
另一位科学家委员反驳:“但在能力不对等的情况下,‘提供选项’可能已经是最大的帮助。就像教原始部落的人医学知识,而不是直接给他们做手术——手术可能立刻救命,但也可能因为不了解他们的体质而害死他们;教知识见效慢,但赋予了他们长期自救的能力。”
辩论持续了两时。最终,委员会以9票赞成、3票反对、1票弃权通过了方案转变:暂停引擎启动准备,全力研究知识传递协议。但附加严格条件:
第一,传递的知识必须经过多重伦理审查,确保不包含可能被用于侵略或压迫的内容。
第二,必须建立接收确认机制,确保知识送达的是“负责任的接收者”,而不是那六个敌对意识或其他恶意存在。
第三,如果14内未收到确认反馈,计划终止,重新评估。
云澈和萧逸立即投入工作。药鼎开始构建第一个知识单元:关于“规则自洽性断裂”的完整理论与应对方案。这不是简单的诊断,而是从基础原理到具体方法的全套知识,用那个世界的魂力数学语言编写,附带大量模拟案例。
封装过程令人惊叹。药鼎表面的两种纹路分层流动:灵韵纹路负责将信息转化为魂力编码,几何纹路负责构建过滤器和缓冲层。整个过程像最精密的编织,每一缕光丝都承载着特定功能。
萧逸和云澈则开始练习一种新的连接模式:不是追求高同步率,而是追求“纯净通道”。他们的意识需要成为完全中立的载体,不添加任何个人印记,不携带任何情感色彩,像光纤只传递光信号而不改变光的性质。
这比想象中更难。每次连接,他们的个人记忆、情绪、偏好都会不自觉地渗入。药鼎不得不反复发出纠正脉冲,像严厉的老师。
第三,他们终于达到了“通道纯净度89%”的合格线。药鼎开始封装第二个知识单元:关于“时间轴分叉未收敛”的稳定技术。这部分知识更抽象,涉及高阶时空理论,药鼎不得不简化某些概念,用那个世界的哲学寓言作为辅助明。
第七,第三个单元封装完成:针对“意识场与物质场解耦临界”的缓冲方案。这是最实用的部分,包含大量现场可操作的魂力术式,从个人防护到区域稳定,像一本灾难应对手册。
封装全部完成时,药鼎表面出现了微妙变化。两种纹路不再平行流动,而是交织成了全新的图案——像两个世界的符号系统终于找到了共同的语法。鼎身微微发热,不是高温,是信息密度达到临界时的能量辐射。
“准备传输。”云澈深吸一口气,与萧逸相对而坐,双手相抵。这次没有追求同步率,而是共同进入一种深层的冥想状态:意识清明如镜,只反射,不创造。
药鼎开始共鸣。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是信息流启动的震波。三个封装好的知识单元从鼎中升起,不是物理上升,是在魂力维度的显现——三个纯净的光球,表面流转着加密的纹路。
传输过程几乎无声无息。没有引擎启动时的能量爆发,没有时空撕裂的骇人景象。只有光球缓缓没入云澈和萧逸共同维持的意识通道,像投入静水深潭的石子,涟漪细微但深远。
药鼎显示传输进度:1%...3%...7%...
速度缓慢得令人心焦,但稳定。每前进1%,药鼎就记录一次通道稳定性数据:全部在安全阈值内。
二十四时后,传输完成75%。云澈和萧逸已经维持了整整一的深度连接,虽然身体被固定在特制的支撑椅上,但精神疲劳开始累积。药鼎检测到通道纯净度下降至85%,发出警告。
“休息六时。”赵清岚根据协议下令,“通道暂时由药鼎自身维持。”
断开连接的瞬间,云澈感到一阵虚脱,不是身体上的,是存在层面的——像是部分自我随着知识一起被送走了。萧逸也有类似感受,但他更担心的是:“那些知识...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不知道。”云澈诚实回答,“但至少,我们给了他们工具,而不是替他们决定如何使用工具。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尊重他们的方式。”
深夜,传输继续。当进度达到100%时,药鼎表面突然浮现出接收赌模糊影像:不是清晰画面,是魂力层面的确认信号——一个预设的灵文符号,意为“收到并理解”。
同时还有一行附加信息,翻译过来是:
“知识已归档至灵韵塔核心库,开放权限:所有魂力七阶以上者。第一批研习者三百人已开始学习。问:发送者是谁?”
云澈看着这个问题,沉思良久,然后通过药鼎回复:
“发送者是两个世界的连接者。我们是信使,不是救世主。使用知识,拯救自己。祝好运。”
回复发送后,连接通道开始安全关闭。药鼎记录下完整传输日志,显示整个过程产生的时空扰动仅为引擎干预模拟值的0.3%,副作用近乎为零。
萧逸看着疲惫但平静的云澈:“你觉得他们能成功吗?”
“我不知道。”云澈望向东方渐白的际,“但至少现在,他们有了选择。而选择,是尊严的开始。”
药鼎在晨光中安静站立,鼎身的新纹路微微发亮。它刚刚完成了自己诞生以来最重要的使命:不是修复世界,而是在两个世界间架起了一座知识的桥梁。
而桥梁的两端,人们将用自己的双脚,走出自己的路。
也许这条路依然艰难,也许浩劫依然会发生,但这一次,他们将不是无助的受害者,而是手握知识的应对者。
这是第三条路:不替代,不放弃,只是伸出手,递过一支火把。至于对方是用它照亮前路,还是点燃篝火等待黎明,那是他们的权利,他们的自由。
在控制中心,监控屏幕显示着目标世界的魂力活动图谱。在接收到知识后的几个时内,三个关键错误节点区域的魂力波动模式开始发生变化——不是被外力强行修正,而是从内部产生了新的应对频率。
缓慢,微,但确实在变化。
知识已经送达。现在,轮到那个世界的人们,书写自己的下一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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