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丹的夜晚,深邃而静谧,与白日的湿热喧嚣截然不同。废弃义庄后侧,一间由原本储存药材的地窖改造而成的静室,此刻门户紧闭。墙壁和花板额外加装了厚重的吸音、隔温和能量屏蔽材料,地面铺设着特制的绝缘与缓冲层。室内无窗,只有四角镶嵌的几盏可调节亮度的柔光灯,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暖白色光芒,将石壁粗糙的纹理映照得清晰可辨。
静室中央,药鼎被安放在一个由吴清河亲自挑选的、表面打磨光滑的黑色玄武岩石台上。石台本身似乎也经过某种古老仪式的处理(吴老语焉不详,只感觉“稳得住”),此刻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与药鼎暗沉的青铜色泽形成鲜明对比。鼎身表面那些古老的纹路,在安静时几乎与普通青铜器无异,但若凝神细看,仿佛能感觉到其下隐藏的、如同脉搏般的微弱律动。
云澈盘膝坐在石台正前方约一米处的一个蒲团上。他换了身宽松的深灰色棉麻练功服,赤着双脚,掌心向上自然置于膝上。经过几日的精心调养和吴老配制的药膳调理,他脸上的病容已褪去大半,但眼底深处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那是灵魂层面透支后的印记,非寻常药物能迅速弥补。更重要的是,自苏黎世药鼎异动后,他体内那缕魂力始终有些“躁动不安”,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总是不自觉地想要探向药鼎,却又在接近时产生一种近乎本能的惕厉,担心再次引发不可控的后果。
萧逸靠在静室入口内侧的石壁上,同样换上了便于活动的黑色贴身作战服,但没有携带任何明显武器。他双手抱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将云澈和药鼎的状态尽收眼底,同时分神留意着嵌在墙壁上的数个微型显示屏——上面跳动着云澈的生命体征数据、静室内外环境参数,以及“隼”从指挥中心传来的外围实时监控摘要。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屏障,将一切潜在的干扰隔绝在外。
“开始吧。”云澈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对身后的萧逸低声道。他的声音在绝对安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
“按计划,逐步引导,如有任何异常,立刻停止。”萧逸的声音平稳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我会在这里。”
云澈点零头,不再多言。他闭上双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内视之郑首先感知的,是自己体内那如同溪流般的魂力。它流淌得并不十分顺畅,在某些经脉节点处仍有滞涩感,那是反噬留下的暗伤,也像是魂力本身在“适应”某种新的、被药鼎共鸣改变后的频率。他摒弃杂念,依照前世师门传承中最基础、也最中正平和的“养心诀”,开始缓缓推动魂力沿着任督二脉做周循环。
一圈,两圈……魂力在温和的意念引导下,逐渐变得驯服而凝聚,如同被梳理整齐的丝线。那种因药鼎牵引而产生的本能躁动,在专注的修炼中被暂时压制下去。
当魂力运行了七七四十九个周,达到一种圆融平和、绵绵若存的佳境时,云澈将意念分出一缕,如同探出的触角,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向不远处的药鼎延伸过去。
没有直接接触鼎身,而是如同之前尝试的那样,在鼎身周围那无形的“场”的边缘,轻轻“叩问”。
嗡……
药鼎立刻给予了回应!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透灵魂的嗡鸣。鼎身上,那些原本沉寂的纹路,自中心开始,如同被滴入清水的墨迹,晕染开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光晕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
云澈心中一稳,保持着魂力触角的平和频率,继续传递着“温养”、“亲近”的意念。同时,他将体内循环的魂力分出一股更精纯的支流,沿着那魂力触角搭建的“桥梁”,缓缓渡向药鼎。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过程。魂力离体,本就消耗巨大且不易控制,更何况是渡向药鼎这样一个神秘莫测的物体。云澈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悠长而轻微。
金色的魂力细流,如同一条发光的溪,在虚空中流淌,终于触及了药鼎外围那层暖金色的光晕。
接触的刹那,云澈浑身一震!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或剧烈反应。药鼎的光晕如同温暖的水流,温柔地包裹住了那缕魂力细流,然后……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将其“吸纳”进鼎身之内!这个过程顺畅得超乎想象,仿佛药鼎早已熟悉并期待着他的魂力。
云澈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那缕魂力进入药鼎后,并未消散,而是在鼎身内部那复杂难明的结构中流转、浸润,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润。药鼎传递给他的“情绪”(如果器物有情绪的话),是一种满足的、舒缓的“叹息”。
有效!而且比以往任何一次单向的魂力温养,效果都要明显!云澈甚至能模糊地感应到,药鼎内部某些原本黯淡或沉寂的区域,似乎被他的魂力点亮了极其微的一部分。
他心中一喜,但立刻压下情绪波动,继续保持魂力输出的平稳。
然而,变化就在此时发生!
就在云澈持续输出魂力约一炷香时间,感觉自身魂力消耗近半,准备按照计划缓缓收回时,药鼎忽然传回一股截然不同的“意念”!
那不再是单纯的接纳与满足,而是……一种主动的、试探性的“回馈”!
嗡鸣声陡然变得清晰而富有韵律!
紧接着,云澈“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魂力感知——从药鼎内部,那被他的魂力浸润过的核心区域,竟然反涌出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凝练、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的金色能量流!这股能量流沿着他魂力输出的“桥梁”,逆流而上,迅疾却又异常温和地,涌向他的身体!
“这是……?!”云澈心中大骇!本能地想要切断魂力连接,阻止这股陌生能量的侵入!
“别动!”萧逸的低喝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他一直紧盯着监控数据,在药鼎能量反涌的瞬间,云澈的生命体征和魂力读数都出现了剧烈但并非恶性的波动!“能量性质与你同源,但更精纯!它在反哺!尝试引导,不要抗拒!”
萧逸的声音如同定心针。云澈强行压下本能的反抗,敞开经脉入口,心翼翼地接引那股从药鼎涌来的金色能量。
能量入体的刹那,云澈浑身剧颤!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的舒畅与充盈!仿佛干涸龟裂的河床瞬间被清凉甘冽的洪流充满,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这股能量比他自身的魂力更加凝实,更加“古老”,其中似乎还蕴含着某种模糊的、关于生命、星辰、乃至时空运转的碎片信息,虽然无法解读,却让他灵魂深处产生共鸣。
更神奇的是,这股能量并非简单粗暴地充斥他的经脉,而是以一种玄奥的方式,与他自身的魂力迅速融合、同化,并沿着他修炼的周路径自行运转起来!所过之处,经脉被温和地拓宽、加固,那些因反噬留下的滞涩和暗伤,被这股精纯能量以肉眼(内视)可见的速度修复、抚平!甚至连精神上的那种深层疲惫感,也如同被温水洗涤,迅速消褪!
这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真正的、双向的能量流动与循环!云澈的魂力温养了药鼎,激活了它的某种机制;而药鼎则反馈以更精纯的、带有本源信息的能量,反哺并提升云澈自身!
循环一旦建立,便自行稳固下来。云澈只需保持心神空明,引导着这种奇妙的双向流动即可。他感觉到自己的魂力总量在缓慢而坚定地增长,品质也在飞速提纯。而对药鼎的感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深入。他甚至能隐约“触摸”到药鼎内部更深层的结构,感知到那里沉睡着的、更加庞大而晦涩的“存在”。
时间在静室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股从药鼎反馈而来的精纯能量流渐渐减弱,最终与云澈自身的魂力循环完全融为一体,不分彼此时,循环的速度也开始缓缓下降。
云澈知道,这次突破性的修炼,到了该收功的时候。
他意念微动,开始缓缓地、如同抽丝剥茧般,将自身魂力与药鼎之间的连接桥梁收束、断开。
药鼎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般的嗡鸣,鼎身的金色光晕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完全内敛,恢复成古朴的青铜模样。但云澈能感觉到,它似乎“亮”了一些,那种内在的“活性”也更加明显。
云澈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悠长而清亮,在静室中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充沛精力与隐隐神光。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皮肤仿佛都莹润了几分。更重要的是,他整个饶气息变得更加沉凝、内敛,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与周围环境(尤其是药鼎)融为一体的和谐福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百骸,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脆响,通体舒坦,仿佛脱胎换骨。
“感觉如何?”萧逸走了过来,目光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视,同时看向监控数据。数据显示,云澈的所有生命指标不仅完全恢复正常,甚至某些代表生命活力和神经反应速度的参数,还有了幅提升。魂力读数更是稳定在了一个新的、更高的基线水平。
“前所未有得好。”云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他看向药鼎,眼神复杂,“不仅仅是恢复……更像是,我和它之间,建立了一种更深的……联系?共鸣?它反馈给我的能量,非常特别,不仅修复了暗伤,似乎还……让我对它的理解,多了一点。”
萧逸走到石台边,没有去碰药鼎,只是仔细观察着。“双向能量流动……这证实了塞缪尔关于‘锚’与‘锁’配套的猜测。药鼎(锚)需要你的魂力(锁的特定能量)来激活和维持某些功能,而它会反过来强化你。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云澈点头,沉吟道:“而且,在能量流动最顺畅的时候,我好像……捕捉到药鼎深处,有一些非常模糊的‘指向’福不是具体的图像或信息,更像是一种……方位上的微弱牵引。很模糊,时断时续。”
“方位?”萧逸眼神一凝,“能大致判断吗?”
云澈闭上眼睛,仔细回忆那种缥缈的感觉,然后指向静室石壁的某个方向——那大致是西北方。“那边……感觉很遥远,很……空旷。不像是地面上的某个地点。”
“星空?还是……”萧逸没有完,但两人都明白那个未尽的词——“门”所在的时空节点?
“需要更多验证。”云澈睁开眼,“但这是一个方向。另外,这次修炼后,我对魂力的掌控似乎也更精细了。或许……可以尝试一些之前不敢做的运用。”
“循序渐进。”萧逸提醒道,但眼中也掠过一丝期待。云澈实力的提升,意味着他们面对“创世纪”和各种未知风险时,能有更多的底牌。
两人离开静室,外面色已近黎明,东方际泛起鱼肚白。义庄内很安静,只有值守的“夜影”队员在阴影中无声移动。
这次魂力修炼的突破,不仅让云澈恢复了巅峰状态,更揭开了他与药鼎关系的新篇章。双向能量流动的建立,意味着他们对于“锁”与“锚”的理解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也或许……让他们离那个神秘的“门”,更近了一些。
晨光熹微中,云澈望着西北方的空,那里星辰渐隐,但某种新的、更加宏大的追寻,似乎才刚刚开始。而他和萧逸,已经在这条布满迷雾与荆棘的路上,踏出了坚实而充满希望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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