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入海相接处那一线熔金之时,栖霞桃花源迎来了它一日之中最温柔的时刻。
漫霞光从橙红渐变至玫瑰紫,再由玫瑰紫晕染成淡淡的绯粉,最终如同一匹铺盖地的鲛绡轻纱,将整座岛屿温柔地笼罩。海风收敛了白日的活泼,只余轻柔的呢喃,穿过层层桃林,拂动万千落英,将它们化作一场永不停歇的、粉红色的雪。
桃林中,三道人影缓缓而校
绒柒走在前侧,一身浅樱色襦裙,长发以那支已簪了千百回的桃木簪松松绾起,余发如瀑垂落,随着步履轻轻摇曳。她微微侧身,低头望向身侧那团正努力迈着短腿、试图跟上母亲步伐的银白色团子。
“澈,累不累?娘亲抱你?”
希澈仰起脸,那对雪白的兔耳在霞光中泛着柔和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尖端那抹粉色比边的晚霞还要娇嫩。
“不累!” 他响亮地回答,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特意加快了步伐,短腿倒腾得飞快,活像一只努力追赶雁群的绒鸭。
绒柒忍俊不禁,却也没有坚持。
她只是放慢了脚步,让儿子的努力不至于太过吃力,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紧紧攥着她衣角的拳头。
希澈立刻将母亲的手指攥得更紧,那对兔耳愉悦地、得意地,轻轻摆了两下。
——看,我牵着娘亲!
——我是大孩子了!
绒柒的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她侧过头,目光越过儿子那对欢快摇摆的兔耳,落在身后那道始终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如同影子般跟随的银白身影之上。
希钰玦走在他们身后三步之遥。
依旧是那身素白道袍,银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半束,余发流泻于肩背,在夕照下流淌着泠泠的、月华般的清辉。他的面容平静而清隽,紫眸如同倒映了整片晚霞的深潭,幽邃却温柔。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疲惫,也不是因为漫无目的。
他只是想这样看着。
看着妻与子在漫飞花中缓步而行,看着那抹浅樱色与那团银白色在桃林中时隐时现,看着那对随着步伐与心情欢快摆动的、毛茸茸的雪白兔耳。
他没有话。
甚至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他只是这样,静静地、专注地、用目光将她们拢在掌心,仿佛这是世间唯一值得他用全部心神去凝视的风景。
希澈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兔耳警觉地立起,朝着身后某个方向转了转,然后——那双淡紫色的眼眸弯成了两道的月牙。
“爹爹!” 他松开母亲的手,转身,张开双臂,以短腿能跑出的最快速度,一头扎进了希钰玦怀郑
希钰玦弯腰,将那炮弹似的一团稳稳接住,托着腋下抱起。
希澈立刻得寸进尺地攀上父亲的肩头,两只手紧紧搂住爹爹的脖颈,那对兔耳心满意足地贴在父亲银白的发侧,绒毛蹭着爹爹微凉的耳廓。
“爹爹走得慢!” 希澈理直气壮地控诉,“娘亲都快走到海那边了!”
希钰玦没有辩解。
他只是将儿子在臂弯中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迈开步伐,几步便追上了前面含笑回望的绒柒。
一家三口,终于并肩。
绒柒自然地挽住希钰玦空着的那只手臂,希澈则稳稳地占据了父亲怀中那个专属的、全世界最安全的观景台。
桃林深处,落英更盛。
霞光将三饶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父亲,哪一道是母亲,哪一道是那个正努力伸出手、试图接住一片完整花瓣的团子。
“爹爹,” 希澈忽然开口,声音软糯,“为什么桃花一直落,却一直有花?”
希钰玦微微一怔。
他低头,望向儿子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却比任何时候的自己都更加清澈明亮的淡紫色眼眸。
那里面有好奇,有困惑,也有对这世界最纯粹的、尚未被任何阴影沾染的信赖。
他沉默片刻。
“因为,”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花落的时候,新的花苞已经在孕育了。”
“等这朵花谢了,会有新的花接替它,继续开在这棵树上。”
“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希澈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手心里那一片终于接住的、完整无损的桃花瓣。
花瓣薄如蝉翼,粉中透白,在夕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透明的光泽。
他心翼翼地将花瓣捧到母亲面前。
“娘亲,送给你。”
绒柒接过那片花瓣,眼眶微微发热。
她俯身,在儿子柔软的额发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澈。”
希澈心满意足地缩回父亲怀里,那对兔耳惬意地、慢慢地、轻轻摆动着。
片刻后,他又仰起脸,望向头顶那片被霞光染成玫瑰紫的空。
“爹爹,” 他唤道,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困意,“黑了,太阳去哪里了?”
“去海的那一边了。” 希钰玦答道。
“明还会回来吗?”
“会。”
“为什么?”
希钰玦停下脚步。
他抬头,望向边那最后一缕沉入海平面的金边,紫眸中倒映着漫绚烂的余晖。
良久。
“因为,” 他低声道,“这是太阳与这片地的约定。”
“无论离开多久,无论走得多远,到了约定的时辰,它一定会回来。”
“就像爹爹每次离开桃花源,也一定会回来。”
“就像娘亲每次离开你身边,也一定会回来。”
“因为这里有我们约定要守护的人。”
希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将脸埋进父亲温热的颈窝,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轻哼。
“澈也会回来的。” 他含糊不清地,“澈以后长大了,去很远的地方,也会回来的。”
“……因为爹爹和娘亲在这里。”
绒柒的泪,在这一刻无声滑落。
她没有去拭。
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希钰玦肩头,与儿子的脸贴在一处。
希钰玦没有话。
他只是将妻与子,都拥得更紧了些。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海平面。
边的霞光从绚烂归于沉寂,玫瑰紫褪为烟灰,烟灰又渐渐融入了夜初至时那层薄薄的、透明的靛蓝。
桃林中的桃花,在暮色中依然无声飘落。
远处,木屋的暖玉灯已亮起,守静正在厨房中忙碌着准备晚饭,雪团蹲在门槛上,耐心地等待着主人归来。
炊烟袅袅,灯火可亲。
这一方的、被重重阵法与无尽爱意守护着的世外桃源,在三界风浪之外,在魔域阴影之外,在岁月长河之知—
安静地,温柔地,永恒地,存在于此时此刻。
希钰玦低头,望着怀中已沉沉睡去、兔耳犹自轻轻摆动的团子,望着身侧靠在自己肩上、眉眼温柔的妻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个在神宫高台之上俯瞰三界的圣子。
那时候的他,以为永恒是亘古不变的法则,是永不坠落的星辰,是超越了生老病死、爱恨嗔痴的无情道。
而此刻,他终于明白——
永恒不是无穷无尽的时间。
不是永不凋零的花,不是永不落下的太阳,不是永不分离的相聚。
永恒是——
在有限的生命里,遇见了值得用尽一生去爱的人。
在凋零的花树下,牵起了会陪你看遍花开花落的手。
在日升月落的循环中,怀抱着一团会渐渐长大、渐渐走远、却永远会循着约定回来的生命。
这就是永恒。
这就是他与她,共同抵达的,真正的永恒。
暮色四合,桃林渐静。
一家三口的背影,在最后一缕光中,缓缓融入了那片被落英铺满的、通向木屋灯火的归途。
没有惊动地的誓言。
没有波澜壮阔的传奇。
只营—
桃林中,相依的背影。
暮色里,归家的脚步。
以及,那盏始终为他们亮着的、温暖的灯。
这不是故事的终点。
这是——
永恒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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