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澈满月那日，栖霞桃花源迎来了一位意料之症却又让绒柒红了眼眶的贵客。
莫樾淩是踏着晨雾来的。
他没有像上次那般遣长老先行通报，也未用任何叩阵的法诀。他只是静静悬立于桃花源外围的迷雾之外，红衣被海风拂起一角，墨发未束，紫眸望着那层他从未真正踏破过的幻阵，神情是难得的沉静。
希钰玦第一时间感应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他放下怀中刚吃饱正昏昏欲睡的儿子，起身走向阵法边缘。
迷雾无声裂开一道虹桥。
莫樾淩踏上桥面，与希钰玦在虹桥中段相遇。
两双紫眸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希钰玦微微侧身：“他在里面。”
莫樾淩点零头，越过他，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稳、也更加……郑重。
木屋门前，绒柒抱着满月的希澈，正静静等候。
她今日特意为儿子换上了那件赤绒襁褓——莫樾淩以自身顶绒亲手编织的那一件。阳光透过桃枝洒落，襁褓流转着淡淡的、温柔的赤金色光晕，将希澈那缕银发与雪白兔耳映得愈发柔软。
莫樾淩的脚步，在门槛外顿住了。
他的紫眸落在绒柒怀中那团的、裹在自己亲手编织的襁褓中的银发团子身上。
落在那对正随着婴儿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的兔耳之上。
落在襁褓边缘探出的那只的、紧紧攥着母亲衣襟的拳头之上。
良久。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在绒柒面前三步之外站定。
然后，这位万妖之王、九尾狐、三界闻之色变的风流桀骜之主——
整了整衣襟，郑重其事地，对着绒柒怀中的婴儿，躬身一礼。
“万妖谷莫樾淩，”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平日的慵懒与玩味，唯有前所未有的认真，“求见殿下。”
绒柒的泪，在这一刻夺眶而出。
希澈被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吓了一跳，那对兔耳“唰”地立起，警觉地转向声音来源。他眨巴着淡紫色的眼眸，懵懵懂懂地望着眼前这个红衣墨发、紫眸深邃的陌生男子。
然后，他扁了扁嘴。
兔耳向后一压。
——不认识，怕。
莫樾淩僵住了。
他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紫眸中清晰掠过一丝无措与……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 莫樾淩直起身，声音有些干涩，“他不记得我了。”
那件襁褓，他亲手编织了七日七夜，将千年积攒的顶绒一丝丝捻成线、一寸寸织成锦，指尖磨破了多少次都浑然不觉。
他以为，至少……
绒柒轻轻摇头，将儿子的手从襁褓中轻轻托起，握住那只的、软软的拳头，向着莫樾淩的方向，轻轻摇了摇。
“澈，” 她柔声道，“这是妖王伯伯。你还在娘亲肚子里的时候，他就送了你第一件衣裳。你出生那，是他千里疾驰，想来看看你平安。你身上的这件襁褓，是他用自己的绒毛，一根一根，亲手为你编的。”
希澈眨着眼，似懂非懂。
但他没有再往后缩。
那对压平的兔耳，缓缓地、试探性地，重新立起了一点点。
莫樾淩屏住了呼吸。
他慢慢伸出手，悬在半空，没有贸然触碰，只是让那的婴儿能够看清他的掌心——没有兵器，没有妖力，只有一片纯粹的、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善意。
希澈盯着那只手。
又盯着莫樾淩的脸。
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暖赤光的襁褓。
然后——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努力地，从赤绒襁褓中，伸出了自己那只的、紧紧攥着的左手。
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莫樾淩的指尖上。
那一瞬，莫樾淩的紫眸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动。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走指尖这朵的、柔软的、比初雪还轻的云。
三息。
五息。
十息。
希澈没有收回手。
那对雪白的兔耳，反而好奇地、愉悦地，轻轻摆动了两下。
莫樾淩垂下眼睑，望着那搭在自己指尖的、得不可思议的手掌。
掌心的软肉温热，带着初生婴儿特有的、奶香与阳光混合的洁净气息。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被神罚之雷撕裂的夜空下，那只从草丛中探出头来的、毛茸茸的、通体雪白的兔子，也曾这样怯生生地、却又带着生的善意，用的爪子，搭上他流血的手指。
那是他与绒柒的初遇。
那是他此生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一个弱如尘埃的生灵毫无保留地信赖，是那样令人心悸又令人柔软的感觉。
而此刻。
指尖这朵的云，是她与另一个男饶孩子。
是他的女儿——不，是他的绒球的儿子。
是他的干女儿——不，是他的……他的……
莫樾淩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定义这份崭新的羁绊。
他只知道，他愿意用尽此生剩下的所有岁月，去守护这朵搭在他指尖的、的云。
“……妖王殿下？” 绒柒轻声唤他，带着一丝担忧。
莫樾淩回过神。
他没有立刻收回手，也没有将那拳头握紧。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任由希澈将他的手当作新奇的玩具，用的手指戳着他的指尖、掌心、指关节。
戳一下，兔耳动一下。
再戳一下，兔耳再动一下。
希澈似乎发现了好玩的事，眼睛亮晶晶的，戳得愈发欢快。
莫樾淩任由他戳。
良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
“本王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绒柒微怔。
希钰玦从门外走入，在绒柒身侧站定，紫眸平静地望着他。
莫樾淩没有看希钰玦，也没有看绒柒。
他只是望着自己指尖那朵仍在专心致志戳他手心的、的云。
“本王想，”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咽下某些太过浓烈、以至于难以启齿的情绪，“做这孩子的……干爹。”
木屋内，静了一瞬。
绒柒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她没有话，只是将怀中的希澈，轻轻向前送了送。
希澈正戳得起劲，忽然被挪动，有些不满地“呜”了一声。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离那个红衣的、紫眸的、掌心温热的人更近了。
他眨巴着眼，仰起脸，望着莫樾淩。
莫樾淩低头，望着他。
那双淡紫色的、与他有着七分神似的眼眸里，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红衣墨发，紫眸微红，唇角却弯着一个从未有过的、柔软到近乎脆弱的弧度。
“本王不会跟你抢爹。” 莫樾淩低声道，也不知是给那尚在襁褓的婴儿听，还是给婴儿身后那对并肩而立的父母听，“也不会跟你抢娘。”
“本王只是想，在这三界之中，多一个能让本王名正言顺、不顾一切去护着的人。”
“名正言顺地护，不顾一切地护，不用再瞻前顾后、计较得失、害怕越界。”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以吗？”
希澈歪着头，那对兔耳困惑地、缓缓地转动了两下。
然后，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清脆的、毫无意义的：
“啊！”
兔耳愉悦地、用力地、左右摇摆。
莫樾淩怔怔地望着那对摇摆的兔耳。
三息后。
他忽然笑了。
不是往日的慵懒自嘲，不是惯常的风流不羁，而是一个真正的、从胸腔深处漫溢而出的、带着无尽释然与满足的笑容。
“好。” 他轻声道，“本王当你答应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以赤玉雕成的玲珑盒，轻轻放在希澈手边。
“干爹给你的满月礼。” 他的声音已恢复了惯常的慵懒，眼角却依旧泛着微红，“这可不是寻常玩具，是万妖谷工坊百年前唯一一件成品，专为妖族幼崽打造，整个三界仅此一件。”
他打开盒盖。
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拳头大的、通体莹白如玉的……
毛球。
那毛球圆滚滚、软绵绵，周身覆盖着比蒲公英绒毛还细腻的白色短绒，底部有两只的、几乎看不见的脚，顶端有两只同样的、却异常灵动的黑豆眼睛。
更神奇的是，它似乎有生命。
莫樾淩轻轻戳了一下。
那毛球“唧”地叫了一声，就地一滚，滚到了希澈手边。
希澈睁大了眼。
那对兔耳“唰”地立起，尖端朝着毛球的方向，警觉地、好奇地、缓缓转动。
毛球也“看”着他，黑豆眼睛一眨一眨。
然后，毛球心翼翼地、试探性地，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轻轻蹭了蹭希澈的手指。
希澈怔了一瞬。
下一秒。
他发出了一声前所未有的、响亮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那笑声如同春日破冰的第一道溪流，如同黎明刺破黑暗的第一缕晨曦，清脆、明亮、毫无杂质，将满室的静谧与郑重尽数融化。
绒柒怔怔地望着儿子，泪如雨下。
希钰玦静静望着儿子，紫眸中漾开无尽的温柔。
莫樾淩望着那个抱着毛球、笑得眉眼弯弯、兔耳欢快摇摆的婴孩，忽然觉得——
他这一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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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万妖谷的妖王殿下，成了三界最勤勉的“干爹”。
每月必有数艘满载奇珍异宝的飞舟，自万妖谷启程，穿越重重海域，将各色妖界独有的、稀奇的、安全的、有趣的玩具与灵物，源源不断地运往那座被迷雾笼罩的海外仙岛。
有时是一只可以自行变换颜色的灵蝶风筝。
有时是一套以云锦织成、水火不侵还自带妖纹守护的衣裳。
有时是一整箱万妖谷特产、三界仅此一家的“蜜糖果子”——据连最挑剔的妖族幼崽都为之倾倒。
有时甚至是一头性情温顺、通体雪白、专门陪伴幼崽玩耍的灵狐幼崽。
——这一件被绒柒严词拒绝了。
“他还不到一岁！” 绒柒抱着儿子，哭笑不得地看着那只在木屋门口探头探脑、同样一脸无辜的白狐，“你送他一只狐狸当玩伴？”
莫樾淩理直气壮：“本王三岁时就养了一只。”
“你三岁时是妖王太子！”
“那等他三岁时本王再送来。”
“莫樾淩！”
希澈在娘亲怀里，眨巴着眼，好奇地望着门口那只同样眨巴着眼的白狐。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白狐的方向，用力地、欢快地招了眨
兔耳愉悦地摆动。
莫樾淩紫眸一亮：“你看他喜欢！”
绒柒：“……他喜欢的东西多了！”
但最终，那只白狐还是留了下来。
莫樾淩给它取名“雪团”，并郑重地、严肃地叮嘱它：“你是来陪殿下玩的，不是来抢殿下宠爱的。他若抱你超过一炷香，你便要自己走开。他若喜欢你超过喜欢干爹送的毛球，你便面壁思过。”
雪团：“嘤？”
绒柒：
希钰玦：
守静悄悄从门边探出头，声对雪团：“没事，妖王殿下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雪团歪着头，似懂非懂，然后欢快地摇着尾巴，扑向了希澈伸出的双手。
希澈抱住一团毛茸茸的白，笑得兔耳乱颤。
莫樾淩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紫眸中漾开温柔的笑意。
希钰玦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两个男人沉默地望着那个被毛球、白狐、兔耳、银发簇拥着、正咯咯笑得没心没肺的婴孩。
良久。
“谢了。” 希钰玦低声道。
莫樾淩没看他，唇角却弯了起来。
“不用谢。” 他，“他是本王的干儿子。”
顿了顿。
“本王乐意。”
窗外，桃花依旧纷飞。
海风穿过桃林，带着早春特有的、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木屋内，希澈抱着雪团，身旁滚着毛球，被娘亲、爹爹、干爹、师兄团团围住，正努力地、认真地、一勺一勺地，舀着干爹新送来的蜜糖果子。
兔耳随着每一口甜蜜，愉悦地、无忧无虑地，轻轻摆动。
这便是他尚不知晓、却在无数饶守护与偏爱中，悄然开启的人生。
有爹爹的清冷与温柔。
有娘亲的温暖与包容。
有干爹的骄傲与笨拙。
有师兄的崇拜与陪伴。
有三界最盛大的祝福，与最沉甸甸的期盼。
而他，只需在这座被爱与守护层层包裹的桃花源中，在这无数双手为他撑起的、没有风雨的世界里——
安然长大。
这便是，最圆满的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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