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澈降世后的栖霞桃花源,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全新的、鲜活灵动的泉流。
那泉流极细,不过三寸襁褓、六斤软肉,却足以让整座岛屿的节奏都为之改变。灵田中的药草不再被精准地定时灌溉,因为女主人常常抱着孩子坐在田埂上,晒着太阳一忘就是一个时辰;木屋后的静室难得再有长久的法则推演,因为男主人总在入定中途,被一声软糯的咿呀唤醒,然后平静地收功起身,去查看儿子是否尿湿了襁褓。
守静的学习进度慢了下来,但他毫无怨言。每日清晨,他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练剑,而是轻手轻脚地溜到师父房门外,透过门缝偷看师弟有没有醒来。若是撞见那双淡紫色的眼眸恰好睁开,他便能高兴一整。
而整座桃花源、乃至三界任何生灵都无法想象的是——
那位曾经冷漠如冰、执掌法则、令魔尊都退避三舍的堕神希钰玦,如今最常做的一件事,竟是蹲在摇篮边,面无表情地、专注地,盯着儿子头顶那一对雪白柔软的兔耳朵,一看就是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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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晨
希澈的兔耳朵,是整座桃花源最精准的“晴雨表”。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云母窗棂,洒进卧房时,摇篮里那团的、裹在赤绒襁褓中的银发团子,会先皱一皱脸,然后极其缓慢地、极其慵懒地,睁开那双与父亲如出一辙的淡紫色眼眸。
而比眼睛更早醒来的,总是那对耳朵。
它们在婴儿尚在梦乡时,便会先于主人苏醒,轻轻颤动,如同春日枝头最先感知到暖风的两片新叶。绒毛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柔和光泽,尖端那抹淡淡的粉色,比初绽的桃花还要娇嫩。
绒柒披衣起身,趴在摇篮边沿,看着儿子那对耳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一抖一抖,忍不住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左边那只的耳尖。
耳朵飞快地一缩。
摇篮里的团子还没睁眼,眉头却皱了起来,嘴巴扁了扁,发出一声不满的“呜”。
绒柒连忙收回手,捂住嘴,笑得肩膀直抖。
片刻后,那对耳朵试探性地、心翼翼地,重新立了起来。
然后,右边那只,仿佛带着报复似的,用力地、快速地扇动了两下,绒毛炸开一圈涟漪,活像在:坏娘亲,吵我睡觉!
绒柒再也忍不住,趴在摇篮边笑出了声。
“……柒柒。” 身后传来希钰玦无奈的低唤。
绒柒回头,见希钰玦已洗漱完毕,一身素白道袍立于门边,银发整齐地半束,面容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但那双紫眸,分明正越过她,牢牢地、专注地,落在摇篮里那对正随着婴儿呼吸微微起伏的雪白兔耳之上。
绒柒笑着起身,将他拉到摇篮边,压低声音:“你看,澈左耳动的时候,一般是饿了;右耳动的时候,是想让人抱;两只一起飞快地扇,那就是——不高——呜呜!”
她话没完,摇篮里的团子猛地睁开眼。
那对兔耳“唰”地一下,同时向后压平,紧紧贴在银发之间,如同遇到列的兽。
淡紫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懵懂与一丝被抓现行的慌乱,可怜巴巴地、委屈兮兮地,望向摇篮边那个高大的、银发的、熟悉的身影。
——爹爹,娘亲欺负我!
希钰玦沉默地与儿子对视。
三息后。
他平静地移开视线,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将绒柒拉到身后,自己则俯下身,用指腹——那双曾执掌法则、挥剑斩魔、翻覆风云的手——最柔软的侧面,极其轻柔地,抚过那对紧紧贴在发间的、微微颤抖的兔耳。
耳朵先是僵住。
然后,像冰雪消融、春水初涨,缓缓地、试探性地,重新立了起来。
尖端那抹粉色,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些。
希钰玦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外,声音平淡如水:
“我去煮粥。”
绒柒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摇篮里那对被顺了毛后、正心满意足地轻轻晃动的兔耳朵,终于忍不住,趴在摇篮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澈,” 她捂着肚子,声音断断续续,“你完了……你爹爹他……已经彻底没救了……”
希澈听不懂娘亲在笑什么。
他只知道,爹爹的手,很暖。
他的耳朵,很开心。
于是那对雪白的兔耳,在晨光中,愉悦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轻轻摇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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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午
守静发现了一个秘密。
师弟的耳朵,是会“话”的。
譬如现在。
希钰玦难得有半日闲暇,正襟危坐于木屋廊下,膝上摊着一卷关于上古星辰轨道的残破皮卷。他神色专注,紫眸随着指尖在虚空中勾勒的轨迹缓缓流转,仿佛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心无旁骛、只问道法的神宫圣子。
但他膝边,还搁着一个的、铺着软垫的竹篮。
竹篮里,希澈正努力地、坚持不懈地,试图将他娘亲刚给他穿上的、绣着兔子的浅樱色肚兜,用脚丫蹬开。
蹬了三次,失败。
他停下来,喘着气,淡紫色的眼眸茫然地望着头顶的屋檐。
那对雪白的兔耳,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地、沮丧地,向两边耷拉下去。
耳尖垂过眉骨,垂过眼角,最后软软地贴在脸颊两侧,绒毛无精打采地塌着,活像两片被晒蔫的桃花瓣。
守静蹲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看师弟那对耷拉着的耳朵,又看看希先生专注的侧脸,急得抓耳挠腮。
先生!先生!师弟不开心了!你快看看他呀!
然而希钰玦依旧纹丝不动,指尖还在虚空中勾勒着第七道星轨。
希澈的耳朵,又向下耷拉了一分。
守静几乎要冲出去了。
就在这时——
希钰玦的手指停了。
他没有抬头,没有转头,甚至没有停止皮卷上那看似专注的视线。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阅读间隙的一次短暂休憩般,伸出左手,准确地、轻柔地,落入了身旁的竹篮。
修长的手指,轻轻拢住了那对耷拉着的、沮丧的、毛茸茸的耳朵。
拇指极其温柔地,顺着耳背的绒毛,缓缓抚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竹篮里,那对被大手完全覆盖的兔耳,先是僵硬了一瞬。
随即,如同被春风唤醒的冻土,缓缓地、一寸一寸地,重新立了起来。
不仅立了起来,还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满足、几分“我就知道爹爹会来哄我”的骄傲,有节奏地、轻快地,左右摇摆。
耳尖那抹粉色,比方才更鲜艳了,如同染上了边最灿烂的霞光。
希钰玦的指尖在那对摇摆的耳尖上轻轻一点,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看他的皮卷。
从头到尾,他没有过一个字。
甚至没有看儿子一眼。
但廊柱后面,守静死死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他发誓,他看见了。
希先生的嘴角,分明是弯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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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夕
傍晚时分,是一中希澈最安静的时候。
绒柒抱着他,坐在木屋窗前,就着夕照余晖,轻声哼着不知名的灵兔族摇篮曲。那曲调古老而温柔,带着月华与草木的清润,是她从血脉传承中寻得的记忆碎片。
希澈窝在母亲温暖柔软的怀中,半阖着眼,那对兔耳也不再活泼地转动探寻,而是懒懒地垂着,随着母亲的呼吸节奏,极其轻微地、一下一下,轻轻点着。
绒柒低头,看着儿子那张无忧无虑的、被霞光染成暖金色的脸,看着他那双逐渐迷离的紫眸,看着他那对即将进入梦乡的、毛茸茸的雪白兔耳——
忽然,她忍不住,低头在那片柔软的耳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耳朵猛地一颤。
希澈睁开眼,懵懂地望着娘亲。
然后,他扁了扁嘴,似乎想哭,又似乎舍不得那温暖的亲吻。最终,他只是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如同抱怨般的“呜”,然后——
将脸更深地埋进了娘亲的颈窝。
那对兔耳,却诚实地、软软地,贴在了绒柒的脸颊上。
绒毛蹭着她的肌肤,痒痒的,暖暖的。
绒柒抱着儿子,将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望着窗外漫绚烂的晚霞,忽然轻轻笑了。
“玦。” 她唤道。
希钰玦从静室中走出,来到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
“你看。” 绒柒抬了抬下巴,指向窗边那面以整块云母打磨而成的、光可鉴饶壁板。
壁板中,映出窗边母子相拥的剪影。
也映出——
那对正紧紧贴着母亲脸颊、绒毛在霞光中泛着柔和金边的、毛茸茸的雪白兔耳。
以及,兔耳之间,那一缕悄然探出的、同样被霞光染成暖金色的、银白的发丝。
希钰玦沉默地看着壁板中的倒影。
良久。
“……很像你。” 他低声。
绒柒一愣,转头看他:“什么?”
“耳朵。” 希钰玦垂眸,望着她怀中那个已经彻底进入梦乡、兔耳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的团子,声音平淡,“动起来的样子。很像你。”
绒柒怔怔地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猛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神宫追兵四伏的古庙结界里,他曾过——
他唯一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弱点,是对“毛茸茸”的事物毫无抵抗力。
那是他的“道心之隙”。
而此刻,这个弱点,正窝在她怀里,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绒柒再也忍不住,伏在希钰玦肩头,笑得浑身发颤。
“希钰玦,” 她边笑边唤他的全名,声音断断续续,“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希钰玦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母子俩一并拥入怀中,低头,在那对随着梦呓轻轻颤动的、柔软的兔耳之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吻。
“嗯。” 他低声道。
“完了。”
窗外,晚霞渐沉,暮色四合。
栖霞桃花源迎来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
木屋内,暖玉灯柔和的光芒笼罩着相依的一家三口。
摇篮里,希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那对兔耳愉悦地、无忧无虑地,轻轻摆动了两下。
绒柒趴在摇篮边,看着那对耳朵,又忍不住笑。
希钰玦坐在她身侧,一手握着她微凉的手,一手轻轻护着摇篮边缘。
他的紫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儿子那对随着梦境轻轻摇摆的、雪白柔软的兔耳。
没有推演法则。
没有思虑大局。
甚至没有想任何关于过去与未来的事。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双耳朵,在摇篮中,在他与她的守护下,无忧无虑地、自由自在地,一下,又一下,轻轻摇摆。
这便够了。
这便是他全部的道。
全部的归宿。
全部的、再无所求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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