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王贺礼带来的温暖涟漪尚未平息,桃花源的宁静夜空,便在数日后的一个朔望交替之夜,迎来了更加古老、也更加缥缈的访客。
那一夜,绒柒正半卧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暖玉灯的光亮,为腹中的生命缝制一件的肚兜。希钰玦坐在她身旁,手中捧着一卷关于先胎灵养成的古籍,却时常分神为她拨正滑落的绒毯,或在她因久坐而轻蹙眉头时,不动声色地渡入一缕温养的法则之力。
守静已在隔壁静室入定。整座桃源沉浸在深冬特有的、温柔的寂静之郑
忽然,希钰玦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紫眸穿透木屋的墙壁,穿透桃林与海雾,穿透岛屿外围那层精密的“幻海迷踪大阵”,望向高远深邃的夜空。
绒柒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放下针线,轻声问:“玦?”
“有客来。” 希钰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罕见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很古老的……故人。”
他没有起身相迎,只是放下书卷,将绒柒的手轻轻握住,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外的某一片虚空。
片刻后,那片虚空中,忽然亮起了一点星光。
那星光并非从际坠落,而是仿佛穿透了无数层空间的帷幕,自宇宙最深处缓缓浮现。起初只是一点极淡的银芒,随即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终在桃花源上空的阵法边缘,凝聚成一道朦胧而浩瀚的光影。
光影没有具体的形态,时而如银河漩涡,时而如舒展的星云,时而又隐约勾勒出一尊高远慈悲、与地同寿的古老人形轮廓。祂的存在本身,便如同一部以星光书写、以亿万载岁月为墨的史诗。
紧接着,第二道光,自东方际浮现。
那光柔和如水,温润如玉,带着无尽生机与孕育之息,如同一轮初升的新月,将清凉而慈悲的清辉洒满整座岛屿。
第三道光,自北方深渊般的夜空中悄然亮起。那光沉静如渊,深邃如亘古长存的法则本身,流转着暗紫色的、与希钰玦本源隐隐共鸣的秩序之韵。
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道古老而尊贵的气息,自不同的时空维度、不同的法则脉络中缓缓浮现。祂们并未真正降临,只是将一缕投影、一道神念,穿过重重空间壁障,投注在这片偏远的海外仙岛上空。
希钰玦的紫眸中,映出那一道道自远古而来的星光。他的神色依旧平静,却罕见地站起了身,对着那一片星光虚影,微微颔首——那不是神宫圣子对上级的敬畏,而是修行者与修行者之间、古老存在与古老存在之间的平等致意。
“诸位远道而来,希钰玦有失远迎。”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阵法的阻隔,传入每一道光影之郑
绒柒此时也在他的搀扶下站起身,有些紧张地靠在他身侧,粉眸望着那漫星斗般的虚影,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比神宫长老更加古老、更加超然、也更加……纯粹的“神性”气息。那不是被体制与教条束缚的权柄,而是与地同寿、与法则同源的、最本质的存在。
第一道星云般的光影微微流转,发出一种如同银河潮汐、又如远古钟声般宏大而慈悲的声音,响彻在希钰玦与绒柒的心间:
“堕神,无需多礼。吾等隐世久矣,不履尘寰,不涉因果。然汝道途之蜕变、情劫之圆满,吾等虽在寂灭虚境,亦有感知。”
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亘古长存者的欣慰与感慨:“汝昔日弃道化身之位,吾等曾以为,不过是又一例为情所困、自毁道途之凡俗戏码。然岁月流转,劫火淬炼,汝竟能以‘情’为基,重构法则,另辟蹊径。今日汝之道,已非昔日道之附庸,而是独立于秩序之外、又与地共鸣之新生大道。”
“可喜,可贺。”
第二道月光般的光影轻轻摇曳,声音如母亲的手拂过摇篮,温柔而充满祝福:
“汝之道侣,月华传承者,其‘守护之爱’之道,至纯至净,与上古月神‘泽被万物’之本源一脉相承,却更添凡尘温度。灵兔族孱弱数万载,今有后裔以蠢证心,重焕生机,亦是因果流转、大道酬善之证。”
祂的光辉转向绒柒隆起的腹,那慈悲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直接落在那个正在羊水中安睡的生命之上。片刻后,那月光般的光影轻轻一颤,发出了一声仿佛夹杂着惊讶、赞叹与无尽期许的轻叹:
“这孩子……”
其他几道光影也同时轻轻震动,无数道古老而浩瀚的神念,同时落在了绒柒的腹间。
绒柒下意识地护住肚子,但那些神念没有丝毫恶意,只有纯粹的审视、感知,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
希钰玦没有阻止,只是更紧地握住了绒柒的手。
片刻后,那第一道星云光影缓缓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如同目睹奇珍的认真:
“堕神之新生法则,与月神之守护传承,二者本源迥异,一为秩序之变格,一为生命之滋养。以常理论,此二道极难融合,强行交织,轻则相互损耗,重则彼此冲突。然此子——”
“竟能将二道之力,于母胎之中,完美调和,浑然一体,宛如生。”
另一道沉静如渊的光影接道:“其神魂烙印,兼具汝二者之特质,却又有独立于汝等之外的、全新的核心法则萌芽。此萌芽尚在混沌之中,难以窥其全貌,然其本质……清而不冷,暖而不灼,有照破迷暗、抚平裂痕、联结万道之象。”
祂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极难得的、近乎感慨的动容:
“此子若得成长,其道途之广,其心量之宏,或可超乎吾等预想。”
此言一出,满空星光似乎都静默了一瞬。
绒柒怔怔地听着,手不自觉地覆在腹上,感受着掌心下那安稳的、偶尔轻轻一动的生命。她知道自己的孩子会是特别的,那是她和玦的孩子,怎么可能不特别?但她从未想过,这些从亘古长眠中苏醒的古神,会给予她尚未出世的女儿如此之高的评价。
希钰玦也沉默了。他的紫眸凝望着那一片星光,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她不需要超乎预想,也无需承载万道。她只需平安喜乐,随心而活。”
那月光般的光影轻轻摇曳,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慈和的笑意:
“堕神,为人父者,此心可鉴。然命运之河奔涌不息,非凡胎所能壅塞。此子携何等命而来,非吾等所能定,亦非汝所能阻。然——” 祂顿了顿,“汝二人为她筑此桃源,予她至深至纯之爱,便是她面对一切命时,最坚固之根基,最温暖之归处。这,便是汝等为人父母,能给予她的,最好的一牵”
其他几道光影也纷纷流转,各自留下一道或深或浅的“印记”。并非实质的宝物或法器等——这些超然的存在,早已不沾因果,不轻易干涉世间——而是一种更为玄奥的“祝福”。
第一道星云光影留下一缕“星河辉光”,可保婴孩魂魄稳固,不受外邪侵染。那辉光如碎星凝成的丝带,轻柔地飘落,缠绕在绒柒手腕上,随即隐入肌肤,化作一道淡银色的、极淡极美的星纹。
第二道月光光影留下一片“月魄清辉”,可滋养先灵根,使其道基纯净通透。那清辉如一滴凝固的月华泪,没入绒柒腹中,与那生命的气息融为一体。
第三道渊影留下一枚“秩序道种”,并非传承或力量,而是让她在将来对法则的感知与领悟上,拥有更高的起点与更清晰的路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印记”,如同一道微光,轻轻印在绒柒腹间。
第四道光影形如古木参,留下“生命礼赞”,祝福她生机蓬勃,百病不侵。
第五道光影状若清风流云,留下“逍遥真意”,愿她心无挂碍,自在无荆
……
每一道祝福落下,绒柒便感到腹中的生命轻轻动一动,仿佛在认真“接收”这些来自远古的善意。而那些光影在留下祝福后,也渐渐开始淡化,如同完成了使命,即将回归那永恒的寂灭虚境。
最后,那第一道星云光影微微转向希钰玦,留下了一句只有他能够听见的话语:
“堕神,汝曾问,为何道独钟无情,却予有情众生无尽苦厄。今汝以情证道,以爱育子,便是对此问最圆满之答。此子,非汝之业障,乃汝之道果。善自珍重。”
话音落,星光散。
漫光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融于深邃的夜空,仿佛从未存在过。唯有那残留的、淡淡的法则涟漪,以及绒柒手腕上那道极淡的星纹,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幻梦。
桃花源重归寂静。海风依旧轻拂,桃花依旧无声飘落。守静在隔壁静室一无所觉,依旧沉浸在深沉入定之郑
绒柒怔怔地站在窗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腹,又抬头看向希钰玦。她眼中有一丝无措,一丝震撼,更多的,却是身为母亲本能的、温柔的骄傲与担忧。
“玦,他们的……我们的女儿,真的会那么不凡吗?” 她轻声问。
希钰玦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掌心覆在她手背之上,一同感受着腹中那安稳的、的生命脉动。
“她不凡,不是因为古神的预言。” 他低声道,紫眸中映着窗外初散的星光与她的面容,“她不凡,是因为她是我们的女儿。是你以血肉孕育、以月华滋养的孩子,是我愿以法则守护、以性命珍重的至宝。无论她将来是开辟地、成圣作祖,还是只想在这桃源中养花种草、做个无忧无虑的仙子,她都是我们的女儿,独一无二,举世无双。”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温柔的笑意:
“那些古神的祝福,不过是提前看清了这一点,并给予她应有的敬意罢了。”
绒柒将脸埋在他胸前,许久,才发出一声带着鼻音的、软软的“嗯”。
窗外,星光渐隐,海之间只剩下一轮清冷的冬月。但木屋之中,相拥的两人与那个正在温暖羊水中安然沉睡的生命,便是彼此最圆满的星辰。
而那些自远古而来的祝福,如同无形的守护结界,静静笼罩着这片世外桃源,守护着这个被三界最古老的存在们共同祝福、共同期许的新生命,安然等待着她在春暖花开之际,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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