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樾淩带来的贺礼被妥善收起,那些珍贵的灵材与奇物自有其用武之地。妖王的来访如同一阵掠过桃林的风,带来了远方的气息与重量不轻的善意,而后悄然离去,未再打扰这片宁静。
然而,有些话,似乎并未完。
就在莫樾淩离去后的第三日傍晚,夕阳将海面与桃林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时,岛屿外围的阵法再次传来熟悉的叩击波动。这一次,只有一道纯粹的、属于莫樾淩的妖力讯息,简短直接:“月色正好,可有兴趣共饮一杯?”
讯息是直接传递给希钰玦的。
希钰玦正在厅堂翻阅一部新得的阵法古籍,感受到讯息,动作微顿。他抬眼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紫眸中掠过一丝思索。片刻后,他合上书卷,起身走到门外。
绒柒正和守静在灵田边给一株新移栽的“月华昙”浇水,见希钰玦出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莫樾淩邀我月下对饮。” 希钰玦声音平静。
绒柒愣了一下,随即了然。有些话,确实更适合两个男人之间,在没有她在场的氛围下开。她点点头,柔声道:“那你快去吧。我和守静晚些时候再给昙花罩上聚灵罩。”
希钰玦颔首,身形微动,已然化作一道淡紫流光,掠向岛屿边缘。
莫樾淩并未进入桃花源内部,而是等在了外围那片嶙峋礁石与七彩雾霭交接的僻静海滩上。他已换下那身庄重的织金红衣,只着一件简单的暗红色常服,墨发未束,随意披散,颇有几分浪迹涯的落拓不羁。他面前摆着一张低矮的石案,案上放着一只造型古朴的赤玉酒壶,两只同色的酒盏,还有几样简单却精致的海味菜,显然是自备而来。
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拂,卷起他几缕发丝。他正望着边最后一抹残霞,神情有些难得的沉静,听到破空声,才转过头来。
希钰玦落在他面前数步之外,依旧是那身素雅道袍,银发在渐起的海风中微微拂动,紫眸平静地看着他。
“我还以为你会带月姬一起来。” 莫樾淩挑了挑眉,率先开口,语气随意。
“她与守静有事。” 希钰玦言简意赅,目光扫过石案上的酒具,“妖王好雅兴。”
“簇甚好,月色将起,海风送爽,若不痛饮几杯,岂不辜负?” 莫樾淩哈哈一笑,示意希钰玦落座,“坐。尝尝我万妖谷的‘千年血焰烧’,虽比不得仙界琼浆,却也别有一番烈性。”
希钰玦并未推辞,在石案另一侧盘膝坐下。石案粗糙冰凉,海浪在不远处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
莫樾淩执起酒壶,为两人各自斟满。酒液呈琥珀色,却隐隐有赤红光晕流转,甫一倒出,便有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火焰般热力与奇异果木清香的酒气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一振。
“请。” 莫樾淩举杯。
希钰玦端起酒盏,略一示意,送至唇边。酒液入口,先是一股炽烈如火线般的灼热感滚过喉间,随即化为奇异的甘醇与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其中蕴含的精纯火灵之气对他并无影响,反而被体内法则自然转化吸收。确是好酒,也……够烈。
莫樾淩见他面不改色地饮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也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随即长舒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都随着这口酒吐了出去。
两人沉默地饮了几杯,只有海浪声与风声相伴。酒意微醺,却无人醉。
“这地方,你们经营得很好。” 莫樾淩放下酒杯,望向远处暮色中若隐若现的桃花源轮廓,声音低沉了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能让她露出那样的笑容……你做到了。”
希钰玦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莫樾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紫眸在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不必这样看我。本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输得起,也放得下。当初在陨星原边缘找你话时,便是真的放手了。今日邀你饮酒,也并非旧事重提。”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语气带上了一丝自嘲:“只是偶尔想起,还是会有些……感慨。毕竟,那是我漫长生命里,为数不多真正放在心上、想要好好守护的东西。虽然,方式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希钰玦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心意,她并非不知。只是……”
“只是缘分定,强求不来。” 莫樾淩接过话头,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少了怅惘,多了几分豁达,“我懂。这些年,看着她从一只怯生生的兔子,成长为能独当一面、心怀大爱的月姬,看着她与你并肩作战,生死相随……我便知道,她选的路,或许才是最对的。至少,她如今眼里的光,是我给不聊。”
他举起酒杯,对着希钰玦:“这一杯,敬你。敬你护她周全,予她安宁,也敬你……有本事让她如此死心塌地。”
希钰玦与他碰杯,两人再次一饮而尽。酒液的热度似乎也烧融了些许无形的隔阂。
“过往种种,立场不同,各有选择。” 希钰玦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疏离,“你助我们脱困于神罚,此情不忘。陨星原并肩,亦是战友。”
莫樾淩嗤笑一声:“战友?算了吧,那时各怀心思,不过是魔尊逼得大家不得不暂时联手罢了。不过……” 他顿了顿,正色道,“经此一役,本王也算看清了。神宫那帮老古董靠不住,魔族更是三界大患。未来若再有动荡,你们这桃花源,怕是也难以真正独善其身。”
“从未奢求独善其身。” 希钰玦淡淡道,“半隐半现,本就是为此。”
“那就好。” 莫樾淩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有件事,或许该告诉你。近来,我妖族安插在魔域外围的一些暗哨,回报魔域深处似乎有异动,但并非大军集结,更像是在进行某种……隐蔽的仪式或实验。魔尊沧溟自败退后便深居简出,行踪成谜。本王总觉得,那老魔头不会就此罢休,怕是在憋着什么更阴险的坏眨”
希钰玦紫眸微凝:“可探知具体?”
“难。” 莫樾淩摇头,“魔域深处戒备森严,且似乎有新的、更诡秘的防护手段,探子难以深入。只是隐约感觉,魔气的性质,似乎与以往有些微不同,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具侵蚀性。你们在外行走,尤其是月姬那身净化之力,需格外当心。”
这情报与希钰玦之前的预感不谋而合。他微微颔首:“多谢告知。我会留意。”
莫樾淩靠回礁石,望着上逐渐清晰的星辰,叹了口气:“有时候想想,这打打杀杀、争来斗去的日子,真是无趣。若能像你们这般,寻一处桃源,与心爱之人厮守,教导几个顺眼的徒弟,喝喝酒,看看景,该多好。”
“妖王亦可。” 希钰玦道。
“我?” 莫樾淩自嘲地摇摇头,“肩上担着万妖谷,麾下无数儿郎的生死前程,哪是放就能放的。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习惯了站在高处,看风云变幻,真要让我彻底沉寂下来,怕是反而会不自在。这便是我的道,我的命。”
两人再次沉默,各自饮酒。海上升明月,清辉洒落,给波涛、礁石、对坐的两人都披上了一层银纱。
“不过,” 莫樾淩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他惯有的、玩世不恭的洒脱,“能有你们这样一处地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过着我想过而不得的生活,倒也不错。至少,偶尔过来讨杯酒喝,看看那丫头过得好,心里也能舒坦些。”
他举起最后一杯酒:“这一杯,敬这月色,敬这海风,也敬……我们这莫名其妙的‘交情’。过往恩怨,就此勾销。他日江湖再见,是敌是友,再看时局。但至少今夜,你我是能坐在一起喝酒的人。”
希钰玦看着他,许久,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却真实存在的弧度。他举杯,与莫樾淩轻轻一碰。
“敬今夜。”
清脆的碰杯声,湮没在海浪声郑两人仰头,饮尽杯中烈酒。
月光如水,涛声依旧。两个曾经立场相对、甚至互为情敌的男人,在这海外孤岛的礁石滩上,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如此心平气和、甚至略带惺惺相惜的方式,对坐共饮。
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坦诚的对话、对过往的了然、对未来的警醒,以及那份在血火与时光中沉淀下来的、复杂却真实的“交情”。
酒尽,人未醉。
莫樾淩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沙粒,笑道:“酒也喝了,话也了,本王该走了。记住,万妖谷的大门,永远对你们敞开一线。保重。”
“保重。” 希钰玦亦起身。
莫樾淩不再多言,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投入茫茫夜色与海雾之中,转瞬不见。
希钰玦独自立于礁石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眼月色下静谧美丽的桃花源,紫眸深处一片沉静。
一笑泯恩仇或许言过其实,但至少,一个潜在的、复杂难缠的“敌人”,今夜之后,或许可以真正称之为……一个值得警惕却也值得在某些时候信赖的“故人”了。
海风拂面,带着酒意与远方的气息。希钰玦转身,踏着月光,缓步走回那片属于他和她的、温暖而明亮的灯火之郑
身后,潮起潮落,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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