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镇辞别王大娘一家，希钰玦与绒柒并未立刻远校他们在那附近的山林中寻了一处清幽的山谷，结了个简单的草庐，暂时住了下来。每日里，或在山间漫步，听松涛鸟语；或于溪畔静坐，观流水落花；偶尔也会悄然下山，远远望一眼镇的炊烟，看看田野间劳作的农人，听听集市上喧嚣的人声。
日子流水般平静淌过，却在这平淡中，让两人对某些事情，看得越发清晰。
一日清晨，薄雾未散，他们如往常般来到溪边。绒柒蹲在清澈的溪水旁，指尖轻轻拨动着水中几颗圆润的鹅卵石，看着一颗朝露凝在草叶尖端，在熹微的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芒，晶莹剔透，美丽得令人心颤。然而，当第一缕稍强的阳光照射过来时，那滴朝露便无声无息地蒸发了，只留下草叶上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
绒柒怔怔地看着，粉眸中闪过一丝恍惚。
“在想什么？” 希钰玦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玦，” 绒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懵懂的怅然，“你看那露水，多漂亮啊，可是太阳一出来，它就没了。王大娘家的娃娃，现在那么，那么软，会咯咯笑，会伸手要抱抱……可是，等他长大，娶妻生子，然后像王大娘一样变老，最后……也会像这露水一样，消失不见吧？”
她抬起头，眼中映着溪水的波光与希钰玦的身影：“我们上次离开时，王大娘的头发还没这么白，背也没这么弯。镇上那个总爱坐在槐树下晒太阳的陈爷爷，这次……好像没看到了。凡饶一辈子，原来这么短，这么快。”
希钰玦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溪流对岸那片在晨风中摇曳的、不知名的野花。花开正艳，但花期不过旬月。他又想起昨日远远望见镇上出殡的队伍，白衣素缟，唢呐呜咽，送走的是一位据年轻时很泼辣的婶子，他还有些模糊印象。
“道有常，生死轮回，乃是凡人乃至诸多生灵无法逾越的法则。”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深沉，“朝生暮死，春华秋实，本就是这地间最寻常的景象。于永恒的时间长河而言，百年亦如弹指。”
绒柒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紧紧抓住希钰玦的手，指尖有些凉：“那……那我们呢？玦，你是堕神，掌控法则，寿元漫长近乎无尽。我……我有月胧珠，还有身体里那点不清的东西，好像……好像也比普通人活得久很多。” 她眼中流露出明显的恐惧，不是对死亡本身的恐惧，而是对另一种可能的恐惧，“如果我们……我是如果，我的寿命终究无法和你一样长，或者……或者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她不敢再下去。目睹了凡人生命的脆弱与短暂，再对比自身拥有的、远超常饶力量与可能漫长的生命，一种前所未有的、关于“时间”与“陪伴”的焦虑，悄然攫住了她的心。她不怕死，她怕的是漫长的分离，是留下他一个人，或者……被他留下。
希钰玦反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收紧，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与决心传递给她。他紫眸深邃，如同蕴藏着亘古星辰，清晰地倒映出她不安的面容。
“柒柒，”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彷徨的坚定，“记得我在风雨亭前，对莫樾淩过的话吗？”
绒柒点头，她记得。那句“有我一日，必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那不仅仅是承诺护你周全。” 希钰玦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如金石坠地，“那意味着，只要我希钰玦存在于此世间一日，你绒柒，便在我羽翼之下，在我心尖之上，与我同存共在。你的寿元，你的安危，你的喜乐，皆是我道之所系，心之所向。”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晨雾濡湿的发丝，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凡人生命如朝露，短暂却也曾绚烂。而你我之道，所求并非仅是‘活得久’。而是携手同行，看遍这山河岁月，无论它是百年，千年，还是……更久远的永恒。”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若你寿有尽时，我便寻遍三界，逆改法则，为你续命。若我中途陨落……” 他眼中紫芒微闪，那是属于堕神的、近乎狂妄的自信与决绝，“那我便在陨落前，为你铺平后路，扫清一切障碍，让你足以安然无忧，直到……或许有重逢之机。但更可能的是，我不会允许自己陨落在你之前。”
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震撼人心。他没有空泛地承诺“同生共死”，而是以他特有的、冷静而强横的方式，宣告了他将如何用尽一切手段，去扞卫“长相厮守”这个目标。他将她的生命，完全纳入了自己的存在意义与责任范畴。
“至于意外……” 希钰玦语气微缓，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这里，有你。我的法则，我的力量，我的一切，早已与你相连。护你，已成本能。任何意外，若要伤你，必先踏过我的尸骸。而我相信，这世间能踏过我尸骸的‘意外’，不多。”
他的话，霸道，直接，甚至有些冷酷，却奇异地驱散了绒柒心中所有的不安。是啊，她的玦，从来不是只会甜言蜜语的人。他会用行动，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实现他的承诺。他要长相厮守，那便一定会做到。
眼眶微微发热，绒柒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晨风带着山林草木的清香，溪水潺潺，鸟鸣啾啾。远处镇的方向，隐约传来晨起劳作的声响，新的一已经开始，凡饶生命依旧在短暂而认真地延续着。
“玦，” 她在他怀中闷闷地，“我不怕了。就算我是朝露，你也是能让朝露永不消散的那颗恒星。我们……要一起看很久很久的风景，吃很多很多的美食，帮很多很多需要帮助的人。直到……我们都看腻了为止。”
希钰玦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中冰雪消融，化为一片温柔的星海。
“好。” 他应道，简单，却重逾千斤。
朝露羡慕恒星的永恒，却不知恒星亦倾慕朝露在刹那间的晶莹与毫无保留的绽放。而他们，一个曾是无情道化身，一个是身世飘零的兔，却在这纷扰红尘中，抓住了彼此，许下了超越时间、逆抗法则的誓言。
凡饶生命短暂，更衬得这份能长相厮守的机缘，是何等珍贵，需要何等力量与决心去守护。但于此刻相拥的两人而言，未来无论还有多少劫难，多少未知，只要携手，便无所畏惧。
因为他们拥有的，不是对永恒的确信，而是对“与彼此共度每一刻时光”的、无比坚定的珍视与承诺。这承诺本身，或许便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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