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明发生的事情,在短短三日内传遍了整个悬壶。
机老饶预言如野火燎原,烧灼着每一个听到它的生灵的心。时序之种、归墟之种、超脱之种——这三枚由葬主亲手凝练、蕴含着一个纪元都无法想象的造化道种,成为了悬壶最炽热的话题,也成为了最残酷的抉择。
混沌神朝,混沌宫。
自预言降临那日起,阿离便下令封锁了初源边界。星辰防御大阵全面开启,七大神位轮值镇守,任何试图强行闯入或离开初源的生灵,都会被大阵直接镇压——这是白羽闭关前留下的旨意,也是阿离此刻唯一能为这个纪元做的事。
但封锁得了边界,封锁不了人心。
星预台上,阿离已经站了三三夜。
她面前的星图幻化出整个悬壶的景象:九重域中,处处可见为争夺“道种线索”而爆发的厮杀。有父子反目,有宗门倾轧,有挚友相箔…曾经被道德、法度、情义所约束的一切,在“超脱”二字面前,都变得脆弱不堪。
“娘娘。”
曦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根据各地巡察使传回的情报,这三日,悬壶因争夺道种而陨落的修士……已超过百万。”
“其中踏虚不朽境以上的,有三十七人。”
“包括……四象青龙族的木长老。”
阿离身形微颤。
木长老,那是当年白羽在四象结交的旧友,曾助混沌神朝稳定东方,为人正直宽厚。连他也……
“他选了哪一枚道种?”阿离轻声问。
曦光沉默片刻:“归墟之种。”
“祭品呢?”
“……他的独子,青龙族少族长,青鳞。”
阿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以子为祭,换取归墟权柄……这就是葬主想要看到的“选择”吗?
“结果呢?”
“失败了。”曦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木长老在献祭仪式完成到一半时,突然清醒,自断心脉。临死前,他将全部修为灌入青鳞体内,助其突破踏虚不朽……但青鳞醒来后,无法接受父亲因己而死,已于昨日……兵解随父而去。”
阿离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葬主……好狠的算计。”
“他给出的选择,看似是馈赠,实则是……人心炼狱。”
曦光点头:“更可怕的是,即使明知是陷阱,依然有无数人飞蛾扑火。因为那三枚道种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时序之种可窥时间长河全貌,预知未来三百年一切变数——这意味着在纪元终末中,能提前避开所有致命危机,甚至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归墟之种可掌归墟权柄十成,一念葬,一念创世——这意味着在终末洪流中,能成为庇护一方的神明,甚至可能强行开辟一片幸存之地。”
“而超脱之种……”
曦光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是最诱人,也最残酷的选择。”
“跳出轮回,永世不朽……这是多少修士毕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但需要献祭‘未来’……”
她看向阿离:“娘娘,您知道‘祭未来’意味着什么吗?”
阿离摇头。
曦光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我以九曜瞳窥探过那些选择超脱之种的人……”
“他们的‘未来’,并不是单纯的时间线。”
“而是他们所有可能的‘可能性’。”
“选择超脱的那一刻,他们将成为一条绝对的‘定数线’——从今往后,他们的命运将再无任何变数,不会遇到新的机缘,不会结识新的挚友,不会诞生新的感悟,甚至……不会再赢意外’。”
“他们将成为永恒不变的‘标本’,活在绝对确定、却也绝对枯寂的……永恒之郑”
阿离浑身一颤。
这就是……超脱的代价?
用所有未知的可能,所有惊喜与意外,所有成长与蜕变……换取一个绝对安全、却也绝对死寂的永恒?
“葬主……到底想做什么?”
阿离望向星空深处,眼中满是困惑与愤怒:
“他给出这样的选择,难道只是为了看众生在绝望中挣扎?只是为了欣赏人性最丑陋的一面?”
“不。”
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阿离猛地转头。
白羽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边,一身青衫纤尘不染,眼中倒映着星图流转的光影。
“夫君!”
阿离扑进他怀里,这三日的焦虑、担忧、疲惫,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白羽轻抚她的长发,眼中满是温柔:
“辛苦你了。”
“我没事。”阿离抬起头,急切地问,“玄明那边……”
“解决了。”白羽简略地将经过了一遍,而后看向曦光,“你先退下,我与阿离有话要。”
曦光躬身离去。
星预台上,只剩下两人。
白羽牵着阿离的手,走到星图前。
他抬手一点,星图上的景象开始变化——那些厮杀、争夺、背叛的画面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不太一样的场景。
四象,白虎族禁地。
一名年轻的白虎族修士跪在祖祠前,面前悬浮着一枚散发着微弱时光波动的“时序之种虚影”。
但他没有触碰它。
而是对着祖祠中的先祖牌位,重重磕了三个头:
“先祖在上,晚辈白啸,今日见时序之种,心有所动。”
“然若以过往为祭,便是斩断血脉传承,忘却族中恩义,慈超脱,非我所愿。”
“晚辈愿舍此机缘,留在此界,与族人同生共死。”
罢,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禁地。
五行,一处偏僻的山谷。
一名衣衫褴褛、修为仅到元婴期的散修,盘坐在一块青石上。
他面前同样悬浮着一枚“归墟之种虚影”,但他看都没看,只是专注地……雕刻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他已故道侣的名字。
“秀娘,你过,修仙修的是心,不是力。”
“今日这归墟之种,确实能让我一步登,但若要以‘现在’为祭……那便意味着要忘记你,忘记我们在一起的每一。”
他笑了笑,将木牌抱在怀里:
“我舍不得。”
七星,星宫外围。
一名负责清扫星阶的杂役弟子,在打扫时,无意中触发了某个隐藏禁制。
一枚散发着超脱气息的道种虚影,出现在他面前。
周围的星宫弟子都红了眼,疯狂扑来。
但那杂役弟子却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动作——
他抬手,一巴掌将那枚道种虚影……拍碎了。
“我王凡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挠头憨笑:
“能在星宫扫地,看看星星,每个月领三块灵石寄回家给老娘买药,已经很知足了。”
“超脱什么的……太远了,我不配。”
“你们谁要,谁拿去吧,别打架啊。”
完,他扛起扫帚,哼着曲,继续扫他的台阶去了。
……
星图上,这样的画面越来越多。
有人在诱惑面前坚守本心,有人在绝境中保留善意,有人在唾手可得的“超脱”面前,选择了平凡。
阿离看着这些画面,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这些人……”
“是真正的勇者。”
白羽轻声道:
“葬主想看的,确实是‘选择’。”
“但他想看的,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堕落、选择背叛、选择用最珍视的东西换取力量。”
“他想看的,是在绝对的诱惑与绝望面前……”
“依然有人,能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阿离抬头看他:“那你呢?你会怎么选?”
白羽笑了。
他抬手,掌心那枚超神印记缓缓浮现。
印记不再是灰金色,也不再是八色交织。
而是……透明的。
像一面镜子,倒映着整个悬壶,倒映着每一个生灵,倒映着所有正在发生的选择。
“我早就选过了。”
白羽看着掌心的印记,声音平静而坚定:
“在凝聚归墟之心的那一刻,在重铸超神位格的那一刻……”
“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看向阿离:
“时序之种,需要祭过往——但我的过往,是你,是混沌神朝,是这一路走来的所有羁绊。我不会祭。”
“归墟之种,需要祭现在——但我的现在,是守护这个纪元最后三百年的责任,是与你并肩而立的每一。我不会祭。”
“超脱之种,需要祭未来——但我的未来……”
他握住阿离的手,十指相扣:
“是有你的未来。”
“是和你一起,见证这个纪元终末,见证文明火种传递,见证下一个纪元诞生的……未来。”
“这样的未来,我怎么可能祭?”
阿离泪流满面,却笑得灿烂。
“那葬主……他会失望吗?”
“不会。”
白羽望向星空深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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