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炖羊肉端上桌来，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羊肉块浸在奶白的汤里，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段，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苏月哲夹起一块羊肉，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鲜美的肉汁在舌尖散开，配上一口烧刀子，辛辣与鲜香交织，竟让他忍不住赞道：“果然名不虚传！”
乔三槐端起酒碗：“苏兄，干了！”两人一碰碗，仰头饮尽，酒液入喉，暖意瞬间席卷全身。
他们从科举聊到各地风物，从诗文聊到江湖轶事，乔三槐起孟州的黄河决堤时，自己如何领着乡亲们堵缺口，苏月哲起寒窗苦读的辛酸，越聊越是投缘，酒碗碰了一次又一次，桌上的菜添了一道又一道，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沉，最后一点余晖也隐没在霖平线后，色彻底暗了下来。
“坏了！”乔三槐一拍大腿，抬头看了看色，“城门怕是已经关了！”
苏月哲也惊觉时间过得太快，借着酒意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嘛，只顾着喝酒聊，竟忘了时辰。”
开封城的城门酉时关闭，五更方开，此刻早已是掌灯时分，回去也是枉然。乔三槐摆手道：“无妨无妨，前面镇子上有个悦来客栈，咱哥俩凑合一晚，明日一早再回城便是。”
两人结了账，摇摇晃晃地出了馆子，晚风一吹，酒意更浓，苏月哲只觉得脚步发飘，脑袋昏沉，跟着乔三槐进了悦来客栈，要了两间相邻的房，各自歇下。
苏月哲倒在床上，只觉浑身燥热，昏沉中想起来如厕，便摸索着起身，刚走到房门口，突然听到“哐当”一声，房门竟被人一脚踹开！
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蒙着黑布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寒光的眼睛。
苏月哲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浑身汗毛倒竖，刚要惊呼，一把冰冷的钢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肤，刺骨的寒意让他硬生生把喊声咽了回去。
“闭嘴！敢喊一声，立马送你见阎王！”
其中一个黑衣人压低声音，语气狠戾，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苏月哲的胳膊，力气大得仿佛要捏碎他的骨头。
苏月哲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只能点头如捣蒜。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半拖半拽地将他带出客栈，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车厢四周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苏月哲被推搡着塞进车厢，刚想挣扎，那把钢刀又抵在了他的咽喉处：“老实点！再动一下，割了你的舌头！”
赶车的黑衣人甩了一鞭，马车轱辘辘地驶动起来，车厢里一片漆黑，只能听到外面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以及自己咚咚作响的心跳。
“好汉……好汉饶命！”
苏月哲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身上的银子都给你们，只求你们放我一条生路……我就是个赶考的举人，无冤无仇的，何必害我？”他一边，一边摸索着将怀里的碎银和银票掏出来，哆哆嗦嗦地递出去。
黑衣人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冷笑一声：“银子留下，命也得留下。少废话，安分点，不然现在就结果了你！”
苏月哲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遇上的不是劫财的土匪，而是索命的杀手。他不敢再话，缩在车厢角落，黑暗中，只能闻到黑衣人身上的血腥气和泥土气，以及自己身上冒出的冷汗味，恐惧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突然停下，车帘被猛地掀开，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浓重的腐臭味。
苏月哲被黑衣人架着下车，双脚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借着朦胧的月光，才看清自己身处何地——这是一片荒无人烟的坟地，遍地都是破败的墓碑，有的倾倒在地，有的被荒草半掩，墓碑上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魂的哀嚎。
坟地中央，赫然有一个新挖的土坑，坑边扔着两把铁锹，锹头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四周的荒坟影影绰绰，仿佛有无数黑影矗立在暗处，正冷冷地注视着他，夜枭的啼叫声突兀地响起，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苏月哲就算再迟钝，也明白这坑是为谁准备的，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泥土上，疼得钻心，却顾不上分毫，只是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来。
“好汉饶命！求求你们饶了我！我上有老下有，求求你们高抬贵手！”
他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我真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各位，要是有什么误会，我一定补偿，求求你们……”
其中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抬脚踹在他的胸口，苏月哲被踹得仰面倒地，呛咳不止。
黑衣人蹲下身，扯掉脸上的黑布一角，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求饶也没用！今你死定了！我们兄弟俩也是受人所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是不杀了你，我们没法向雇主交代，你就认命吧！”
苏月哲躺在地上，浑身冷汗直流，绝望之中，反而生出一丝豁出去的勇气，他喘着气问：“既然我死期已定，能不能告诉我，是谁想要杀我？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让我做个明白鬼，行不行？”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沉默了片刻，那个踹他的黑衣人开口道：“规矩不能破，雇主的姓名不能透露。不过看在你孝敬了我们不少银子的份上，给你个提示——你好好想想，最近是不是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自己琢磨去吧！”
另一个黑衣人忽然瞥了一眼那土坑，对同伴：“大哥，你看这家伙长得肥头大耳的，咱们挖的这坑是不是有点了？怕是装不下他。”
被称作大哥的黑衣人扭头看了看坑，点头道：“你得对，再往大了挖挖，免得回头麻烦。”
他又转头瞪着苏月哲，厉声警告，“你给我老实待着，敢跑一步，我立马砍断你的腿！”
罢，两人拿起铁锹，转身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坑，铁锹铲开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坟地里格外刺耳。
苏月哲躺在地上，脑子飞速运转，黑衣人那句“见了不该见的人，拿了不该拿的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混沌的思绪。
他想起了薛林，前些日子他找到自己，看中自己在举子中的声望，让自己牵头联络同窗，借着科考延期的由头，到京兆尹衙门闹事。
薛林当时许了他不少好处，不仅给了一大笔银子，还承诺事成之后，保他金榜题名，仕途顺遂。
自己当时被名利冲昏了头，一口答应下来，连日来四处奔走，联络了数十名举子，按照薛林的要求去做。可如今……薛林要杀自己灭口！
苏月哲猛地打了个寒颤，瞬间明白了——薛林想利用举子们的声势制造混乱，等目的达到，自己这些知情人，自然是死路一条！
求生的欲望瞬间压倒了恐惧，他趴在地上，借着荒草的掩护，一点点地向坟地外围挪动。
他的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个埋头挖坑的黑衣人，手脚并用，每动一下都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坟地里的泥土凹凸不平，还有不少碎石和枯枝，他的手掌被划破了，膝盖也磨出了血，却浑然不觉，只想着离那两个杀手越远越好。
可就在他即将挪到坟地边缘时，脚下突然踩到了一根干枯的树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空中格外清晰。
“不好！他要跑！”
挖坑的黑衣人猛地回头，厉声喝道。
苏月哲心知败露，也顾不上隐藏，猛地爬起来，拼尽全力朝着远处的荒野狂奔而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声：“站住！兔崽子，看我不砍死你！”
夜风在耳边呼啸，荒草刮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道血痕，苏月哲的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肺腑里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摔倒了又爬起来，衣服被树枝扯得破烂不堪，脸上、手上都是擦伤，渗出血来，混着泥土，狼狈不堪。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越来越远，偶尔传来几声呵斥，却渐渐没了动静。苏月哲不敢停下，又跑了几百步，直到实在支撑不住，才扶着一棵歪脖子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的汗水浸透了衣衫，冷风吹来，冻得他瑟瑟发抖。
他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张望，发现不远处的荒野上，竟有一间孤零零的茅草房，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颗救命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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