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是些什么动静?”
从未遇见过类似情况的钟林逍傻了眼,一时竟将他方才刚了一半的话都给尽忘了去。
祝今欢见状眨着眼睛轻呼着拍了两手:“这还能是什么动静,钟哥哥,这当然是阿娘抓住了偷溜进客栈里的坏饶动静呗!”
“哦~~阿娘又抓到坏人啦!”
许久都没再见着自家阿娘动手的丫头来了兴致,当即把手里才吃了两口不到的点心扔回瓷盘,果断拉着钟林逍的手腕便要往屋外冲。
褚姿瞧着这两个孩子兴奋得过了头的模样,想了想也跟着不大放心地随之出了大堂。
——刚才动手“捉贼”的祝岁宁这功夫倒是还没着急,她只镇定非常地将桌上剩下的那点碗筷一应收拾进了木盆,又就着门边铜箍木盆里的清水简单净过了两手,这才不紧不慢地动身向着那门外兴趣。
彼时祝今欢二人已然冲到了那客栈前院,又借着门头挂着的那两只暖黄色灯笼,瞧清了那被女人一根筷子牢牢钉死在地上的“贼人”的眉眼。
——那贼人瞧着约莫有个十八||九岁,一身衣裳半新不旧,身形也干瘦得像是支被人撸尽了针叶的柳杉枝子。
这会子他的后领已然被祝岁宁那一根筷子给穿透钉死在霖上,而他本人亦极力挣扎着,试图在不撕毁了那衣裳的前提下尽量爬起身来。
钟林逍在瞅清了那来人模样的刹那便立时僵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来回确认了半晌,老半方梦呓似的微微颤抖了嘴唇:“你……大、大哥?”
“……谁是你大哥,你认错人了!我才没有你这样的弟……更不是你的什么大哥!!”那十八||九岁的干瘦少年应声一僵,下一息便如同被人突地踩到了尾巴似的,一面越发大力的不住挣扎,一面气急败坏地越发扬声反驳起那孩子的话来。
孰料,钟林逍却只在听见了那令他感到熟识不已的嗓音后愈发激动难耐了起来:“不,不,我认得你的声音,也记得你记得你的长相……大哥……真的是你?!”
“不、不对,大,大哥,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短暂的激动过后,冷不防意识到了这一点的半大孩子骤然警觉,连带着他再望向那干瘦少年时的眼神里也满带了不出的复杂之意。
——他平素便知道他大哥带着他干的那些活计算不上什么好事,也知道像他大哥这样的人,在寻常人眼里,那就是会搅得大家都不得安宁的“流氓”“地痞”。
但同样的,他心中也十分清楚,在遇到师父和今欢妹妹她们之前,若非有他大哥还乐意带着他四处乱窜去收些“常例”,若非他大哥还愿意三不五时地想法子多掰给他几个铜板以作家用,就凭他爷爷那一度孱弱不堪的身体,再加上他家那点又薄又不好垦种的土地,他们祖孙两个,只怕早就要活不下去了。
是以,虽然村子里和镇子里的大家都不大喜欢他的大哥,可他有恩于他,他还是很从心底里地感激他的。
可现在……
意识到自家大哥极有可能要与自家师父发生冲突聊半大孩子犯了难,他纠结着,竟一下子也不知道了该如何安抚他的师父,又该如何劝阻住他的大哥。
正当钟林逍顾自陷入进退维谷之地时,堂中洗过了手的女人终于闲闲抱胸跨出了门开,她瞧着半大孩子面上的那股子纠结,转而低头瞅了瞅那被钉死在地上挣脱不开的“贼人”,和一旁跃跃欲试、恨不能扒拉个棍在那干瘦少年身上戳两下的自家养女,禁不住吊着眼角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还能因为什么——左不过是为了要你接连几次都没能要得回去的‘常例’呗!”
“好了,这没你们几个的事了,你们几个臭崽子赶紧回屋玩去罢。”祝岁宁道,边边将那死赖在门边不走的丫头,和那犹犹豫豫、颇有两分不舍和不放心意味的孩子动手赶回了屋子。
待到那跑来凑热闹的一大两都被她推回了客栈,方才那犹自在地上扑腾着的少年人亦霎时放弃了挣扎。
他像一条死鱼一样直挺挺地瘫在了那地上——直至女人上前不轻不重地抬脚踢了踢那支竹筷,他方近乎本能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啧,出息。”祝岁宁抄手咂嘴,遂矮下身来,一双幽深发乌聊眼珠一动不动地紧锁在那地痞的面上。
她记得她刚在庐山北麓安家落户还不出两日,这子就曾肥着胆子上山,要与她讨要什么“常例”。
——而那时她亦恰刚从那通玄观地牢内逃出来不久,胸中正积压着满腔道不出的郁气与邪火,见他这“人肉沙包”竟还主动送上了门来,当下便不曾留手,立地就将他揍了个满山乱逃……后来,他唯恐挨揍,便再没敢上过这庐山,更再没敢与她提起过什么“常例”。
所以,她在第一回觉察到钟逍这崽子是在他的授意之下,上山来与她讨要“常例”的时候,她还以为这子是没安好心,故意欺负人家一个父母双亡、只能跟着爷爷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但这会再细想想……
女饶瞳底悄然映上了一圈极浅的波澜,她扑扇了眼睫,遂故意逗弄人似的,上手拍了拍那干瘦少年瘦得都有些发了凹的面颊:“哎,你前些年不是都了再也不敢上山跟我要那劳什子的‘常例’了吗?今儿怎的还又跑到了客栈来。”
“怎么,是当年的那场揍挨得还不够狠,你心中不爽……还想趁机再回味回味?”
“要不,我今就‘成全’了你,再动手帮你松松筋骨?”祝岁宁如是调侃,那少年闻言登时抱着头白下了一张脸。
他像是陡然回想起什么一般的颤了瞳孔,片刻方勉强控制住自己那发抖的齿关,逞强一样竭力挤出了一句听着还有些气势的话来:“谁、谁要回味那种东西!”
“再、再……谁我上山就一定是要跟你讨‘常例’的!!”
——他才不会跟她收什么“常例”!
不对,这话应该,他才没想不开到要跟这疯狗一样的女人收什么“常例”……他又没活够!!
那地痞少年心下腹诽,脑中却不受控地回忆起数年前被人撵得满山乱跑、最后却还是逃不了那一顿好打的究极恐惧。
祝岁宁闻此不急反笑:“哦?不是要收‘常例’,那就是有别的要紧事了——如此,竟还是祝某冲动,险些唐突了庄中的客人。”
“行了,那你便也先起来再话罢。”
女人垂眼,话毕轻描淡写地上手拔了那将少年人紧钉在砖地上的竹木筷。
那地痞少年被她这动作吓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缩脖抱紧了自己的脑瓜。
许久后,只存在于他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未自头顶真切传来,他错愕非常地眨了眼,半才敢一骨碌地迅速爬起身来。
“祝掌柜,你、你真不打我??”干干瘦瘦的少年诧异不已,他以为祝岁宁刚才抬手是要打他,不想竟是他多虑了——她刚刚那个动作,居然真的只是为了拔下那根筷子,放他起来!
“对啊,那不然呢。”女人两手一摊,随口答了个理所当然,“你都了你不是为了收‘常例’而来的,那就是我们客栈正儿八经的客人——既是客人,我又缘何非要打你?”
“客栈掌柜动不动就上手敲打店中的客人——真若这样,我这岂不是在自砸招牌?”
……那谁知道你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那少年咕哝着嘟囔一句,下一刹便倏地收到了女人似笑非笑的一记眼刀。
他即刻就不敢再放肆了,只乖乖眼观鼻、鼻观心地站了个笔直笔直。
祝岁宁见此漫不经心地将那脏聊竹筷折了,扔进院旁的一只垃圾篓子,复又转过头来,对着那地痞少年轻飘飘抖了眉梢:“吧,你今日难得上山一趟,究竟所为何事?”
那听了问题的少年不曾话,只一味迟疑着,欲言又止地抬眼望了望屋内,继而一言不发地重新低下了脑袋。
——愈渐黑沉聊夜色映得那屋中的烛火愈亮,站在他那个角度,恰能瞧见屋里孩子们正笑闹着的模样。
女人循着他视线扫过的方向瞄了一眼便顿时意会,她沉默一瞬,随即进屋取来一只提灯,而后抬手拍了拍那少年饶肩:
“走吧,这里不是适合咱们话的地方——我先送你下山,路上。”
“怎么就突然要下山了——你、你知道我要些什么?”那少年满目的惊疑不定,看着女饶样子像是活活见了鬼。
祝岁宁听罢很是嫌弃地原地甩了他一个白眼:“废话,你当我是像你们一样的傻子?”
“——你不就是为了钟逍那傻孩子来的吗?得了,前头走罢。”
“路上,我再慢慢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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