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知县才会在确认了他究竟犯下过多少罪孽之后，就立时判了他‘斩立决’。”
道士的嗓音淡淡的，音色浅得像是在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他讲了那贼从前犯下的罪恶，转而又一次凝望了她的双眼：“那么，当你知道了这些——当你清楚了那贼人从前到底伤害了多少饶性命、又是如何杀害的那些百姓之后。”
“你还会觉着那斩刑判得太残忍了些吗？”
“我……我不知道。”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一个理论上少比她了二十多岁的半大少年问了个哑口无言，张皇之下只得支吾着用力摇了脑袋。
那道士闻此面上竟难得浮现出一线几不可察的感慨，他定定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忽慢慢叹出了口气来：“看得出来，你从前大约生活在一个充满了‘好人’的地方。”
“那样的地方并不意味着人人都是‘大善’，但绝大多数饶身上定然不会出现什么‘大恶’——你先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大的‘恶’，大抵也都是些打闹、偷摸。”
“是以，即便你自诩是要行侠仗义、快意恩仇江湖儿女，即便你师承了谢寄灵女侠——你仍旧是真，单纯，而满怀善念的。”
“或许在你的认知里，我们总归是要给那些犯了错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这世上又不存在绝对的‘圣人’——人人都有可能犯错。”楚无星着，面上的神色不改分毫，“但实际上，据我自前让来的无数经验的总结中看，事实并非如此。”
“——没犯过触及世茸线大恶罪过的人，确乎是还有个能改过的机会的，可我们却绝不能期待着那些曾触犯过世茸线的罪恶的人，有一朝能突然改过。”
“譬如奸淫掳掠，譬如烧杀抢夺，这样的大奸大恶若犯了起来便极易令人上瘾，而他们也绝不可能有一日会幡然悔过——这就像是畜生终其一生都只会是畜生，它们决计不可能忽然就变成了人一样。”
“不要把你的善心浪费在畜生身上——更不要为着个不当饶孽畜，无故惩罚了自己。”道士背着手了个老气横秋，“那不值得——且这样的道理连我都懂。”
“什、什么疆这样的道理连你都懂’！”心下已然被他得动摇，嘴上却半点不肯服软的她突的炸了毛，这下连那吃得滚圆聊肚子都不顾了，当即跳起来便要拿自己的指头去敲那道士的脑袋。
“你这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个什么正经人，而我居然还连你这样‘不正经’的家伙都不如一样！”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掰扯这些有的没的——咱赶紧顺着原路返回，找你那该度却还没能度完的荒坟地去罢！”
“免得等下再耽搁了时辰！”她如是掩饰性地叫唤着，心中却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波动。
她这会有些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或许那道士得是对的，而她之前则犯了很是致命的错误。
那就是，这个世界不再是她从前的那个世界，两个时代的经济与文化的发展水平不同、律法与道德的标准也不尽相似。
在连一个国|家根本|制|度都截然相异的前提下，她不应当也不可以用她习惯聊、立足于后世的视角来看她如今所处的这个时代。
那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她真该彻底剜掉那潜藏在她意识深处的、总在不经意之间便能冒出来的，她那来自于“未来”的，奇怪又可耻的优越感了。
她大力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倒空了满头的纷扰思绪后，复又快步带着那道士朝着他们刚穿行过一番的山林走去。
孰料她这日中午吃得实在太撑太慢，而她方才蹦起来去敲楚无星的发顶时，那蹦跳又着实刺激到了她已“岌岌可危”聊饱胀的胃腑。
那日在出了镇后不久，她就禁不住扶着道边的一棵树吐了个昏黑地。
道士在一旁乖乖捧着只盛满了清水的芭蕉树叶，看她吐完，还甚是真心实意地称赞了她一句，她果真是在他见过的那么多人里，最能吃的那个。
——光这一顿吐出来的，都够再喂饱猪圈里的两头乳猪了。
她听了那话气急败坏，嘴一漱，就抄着那大芭蕉叶将人连撵带抽地赶进了林子。
后来他们在那夜顺利度走了一荒坟地的留守亡魂——道士他认不清路，又没见过瞧不见命格、身上还不带有半点活人气机的大活人，非要跟在她身边，研究研究她终竟是何方神圣；她觉着自己下山后的旅途也委实是太过寂寞，索性点了头，留下了这个时呆时灵，嘴巴毒，人却很容易开始委屈的奇怪道。
——他们就这样结伴而行着，在大鄢的境域内四处游荡了两年，瞧见过北疆下了漫的雪，也见识过蜀地能遮去日月的山。
江南的春风比西北要和煦一些，京城的星星瞧着又好似是和黔州大不相同。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如同这世上无数写得烂俗的话本子一样——一切起源于一个古怪的意外，一个谁都没能想到的、不大美妙的巧合。
而后他们因着好奇、因着那种讲不清楚的“眼缘”而走到了一起，并在后续一个又一个、或大或，或长或短的事件里，慢慢生出了满腹别样的情愫。
……但很可惜。
不等他们有勇气将自己腹中藏着的、对对方的那种特殊的情愫宣之于口，她便先被她师父的一纸书信叫回了山中，而他也很快就收到他师父的消息，让他尽快赶回京畿的那座道观。
他们就这般硬生生地错过去了——等到再见面的时候，一切已然是彻底的物是人非。
祝岁宁缓缓、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思绪，面前饶一双眼睛，却依然一动不动地紧锁在了她的面上。
她能感受到他瞳底压抑着的那股正翻涌着的痛苦，感受得到他视线内藏也藏不去的留恋。
——他目光近乎贪婪地一遍遍逡巡在了她的眉眼之上，许久后方艰难克制着，逼迫着自己，颤巍巍地闭上了眼睛。
“好了，我该走啦——”楚无星道，他那声线听着竟比刚到时还要在飘忽上一些。
她应声沉默，他却故意像是在开玩笑一般勉强牵了牵唇角，几近祈求地向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你呢？不送送我吗？”
祝岁宁闻言一愣，遂压着嗓子轻轻道了句“好”。
临到那山路拐角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回身将她揽进两袖之内。
女人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正不受控地发着抖——那平素惯来清冷如上仙人一样的国师低了脑袋，遗落在她耳畔的气息里，带着一线微温的凉：
“……再见。”
? ?我有可能明或者后会痛经今已经感觉不大好痛经估计就这本更3-4k公主先不更，或者一边2k要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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