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省人民医院,高干病房区。
凌晨五点,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惨白的灯光映着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唯一的声音,是护士站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冰冷的“滴滴”声。
王浩躺在三号特护病房里,身上插着管子——胃管、氧气管、心电监护线,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洗胃的剧痛和药物的作用让他浑身虚脱,但大脑却异常清醒。他睁着眼睛,盯着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自杀失败。
这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感到耻辱和绝望。连“体面地结束”都做不到,他现在只是一个苟延残喘的囚徒,等待着被审判,被展览,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病房的门无声地开了。
没有敲门。
王浩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
四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面容清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穿着夹克、表情肃穆的年轻干部,以及一位穿白大褂、神情紧张的医院领导。
清癯男人走到病床前,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浩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公事公办的冷静。
“王浩同志。”男饶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病房的死寂,“我们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第十二审查调查室的。我姓郑。”
王浩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话,却因为胃管只能徒劳地抽搐。
郑主任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展开,声音平稳清晰地宣读:
“经中央批准,根据《中国共产党纪律检查机关监督执纪工作规则》和《中华人民共和国监察法》有关规定,现对王浩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调查。王浩同志,从现在起,你被‘留置’了。”
“留置”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浩早已破碎的心防上。他身体猛地一颤,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旁边的医生想上前,被郑主任一个眼神制止。郑主任对随行的一名年轻干部点点头。那名干部上前,动作娴熟而轻柔地——是的,轻柔地——开始处理王浩身上的医疗管线。他们显然早有准备,带来了专业的医护人员协助。
拔掉胃管,撤下监护电极,只留下维持生命必需的输液通道。整个过程安静、专业、迅速,不到三分钟。
王浩感到一阵恶心和眩晕,但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冰冷。他看着郑主任,看着那两名年轻干部,看着他们胸前的党徽——那枚他曾佩戴了三十多年、象征荣誉和责任的徽章,此刻仿佛在灼烧他的眼睛。
“你们……有证据吗?”他终于嘶哑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这是他最后的本能挣扎。
郑主任收起文件,依旧平静地看着他:“王浩同志,我们不会无缘无故站在这里。‘鑫源金融’实际控制人刘志远已经全面供述。你儿子王梓轩在境外的信托基金资金来源、管理人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你通过周大江等人收受刘志远贿赂、为其在项目审批、政策倾斜、监管庇护等方面提供便利的具体事实,证据链已经闭合。你在省委会议上公开施压、干扰案件调查的言行,有完整的会议记录和在场人员证言。”
每一条,王浩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当听到“儿子”、“信托基金”时,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
“走吧。”郑主任不再多,侧身让开。
两名年轻干部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王浩的胳膊。他们的动作很有力,但也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尊重”——这不是对待街头罪犯的扭送,而是对一名被组织审查的(前)高级干部,在形式上最后的体面。
王浩像个木偶一样被搀扶下床。他的腿软得厉害,几乎站立不住。一名干部递过来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夹克,帮他披在病号服外面。没有手铐,没有押解,只是两个人搀扶着他,向病房外走去。
走廊里依旧寂静。但王浩能感觉到,两侧那些紧闭的病房门后,或许有无数双眼睛正透过门缝,惊恐或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他曾是这里的常客,来视察,来慰问,前呼后拥。而今,他是被“带走”的那一个。
经过护士站时,那个昨夜还对他毕恭毕敬的值班护士,此刻低着头,假装忙碌,不敢看他一眼。
电梯下校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轻微嗡鸣。王浩看着电梯镜面里那个头发花白、面容浮肿、眼神死寂的老人,几乎认不出那就是自己。
医院后门,一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商务车静静停在晨雾郑车门打开,里面是经过改装的座位。
郑主任率先上车,坐在前排。王浩被扶进中间座位,两名年轻干部一左一右坐下,关上车门。
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王浩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人民医院那栋他熟悉的大楼在雾气中逐渐模糊,仿佛他过往几十年的人生,正在飞速褪色、远离。
车辆平稳启动,驶入还未完全苏醒的城市街道。
车厢内一片沉默。郑主任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两名年轻干部也一言不发,坐姿端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王浩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能见见家人吗?”
郑主任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根据规定,留置期间不允许会见家属。你的情况,组织上会按规定通知你的家人。”
王浩闭上了眼睛。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断绝。
车辆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向着北方——北京的方向,疾驰而去。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色渐渐亮起,但车内的光线依然昏暗。
王浩知道,这条路,通向的不是他曾经无数次往返的、象征权力中心的京城,而是他政治生命的终点,是他罪与罚的审判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党时,在党旗下的誓言。想起第一次被提拔时的激动。想起妻子温柔的笑容,儿子稚嫩的呼唤……
泪水,终于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他布满沟壑的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夹克上,晕开一片深色的痕迹。没有声音,只有肩膀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
前排的郑主任透过后视镜,看到了这一幕。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口气。
黑色商务车像一道沉默的箭,撕开黎明前的薄雾,向着既定的目的地驶去。车后,那座他经营了半生的城市,连同他所有的荣耀、罪恶和不堪,都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再也回不去了。
,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亮大地。而这辆车上载着的,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一场雷霆风暴中,被连根拔起的、最高级别的一把“保护伞”。
他的落网,标志着“破网”行动取得了决定性的、震慑性的胜利。也标志着扫黑除恶、打伞破网的利剑,已经斩向了曾经被认为难以触及的高处。
一个新的早晨开始了。而王浩的漫长黑夜,才刚刚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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