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深秋,空是那种经过大风洗礼后的澄澈湛蓝。中央扫黑办所在的办公大楼肃穆安静,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手中抱着厚厚的卷宗或文件,脚步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陈阳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连夜准备的汇报材料。窗外,银杏树叶已是一片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泽。但他无暇欣赏——回到北京的第三,在完成了必要的休整和内部沟通后,此刻,他即将向扫黑办领导组进行金州、滨海两地扫黑工作的专题汇报。
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几位领导陆续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中央扫黑办主任郑国锋,曾任最高法副院长,以严谨公正着称。跟在他身后的是几位副主任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陈阳站起身,郑国锋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长桌另一赌主位落座。
“陈阳同志,辛苦了。”郑国锋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听你从金州回来都没休息几。身体怎么样?”
“谢谢郑主任关心,我很好。”陈阳答道。他确实有些疲惫,但精神是亢奋的——那种完成艰巨任务后,急于将经验教训转化为系统性思考的状态。
“好,那我们就开始吧。”郑国锋戴上老花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你先总体情况。”
陈阳调出投影,第一页ppt上只有一行字:“关于赴滨海、金州指导扫黑除恶专项工作的汇报”。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两个时的汇报。
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从几个关键案例切入。讲到滨海市的“海鲨帮”时,他放了一段视频——那是周彤暗访时偷拍的海鲜市场垄断现场:几个彪形大汉围住一个试图从外地进货的商贩,推搡威胁,商贩蜷缩在角落,眼神惊恐。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这种民生领域的垄断,”陈阳指着画面暂停的最后一帧,“表面上是商业纠纷,实际上是黑恶势力对百姓‘饭碗’的直接控制。滨海‘海鲨帮’通过暴力威胁、价格操纵,控制了全市七成以上的海鲜批发,导致终端价格比邻市高出百分之三十到五十。老百姓多花钱,商贩敢怒不敢言,而‘海鲨帮’每年非法获利超过两个亿。”
他切换到下一张图表:“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垄断与地方保护伞深度绑定。市委书记张卫国,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领导干部’,却在背后为‘海鲨帮’的走私活动提供保护,甚至利用权力打压敢于查处的海关和公安干警。”
郑国锋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眉头微蹙。
讲到金州时,陈阳放出了一组对比照片:一边是马成控制的非法矿场——山体裸露、植被破坏、污水横流;另一边是附近合规矿场的规范作业场景。接着是马家堡子祠堂的照片,那座古老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庄严,却也阴森。
“金州案例的复杂性在于三点。”陈阳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第一,黑恶势力与宗族势力交织。马成不仅是‘西霸’,还是马氏宗族的族长。他利用宗族祠堂议事、族规家法,将非法采矿获得的利益在宗族内部进行分配,形成利益共同体。很多村民明明知道采矿违法,但为了每年几万块的‘分红’,选择沉默甚至包庇。”
“第二,保护伞的系统性。”他调出李刚的关系网络图,“政法委书记李刚,不是一个人在作战。他通过提拔任用、利益输送,在金州政法系统内编织了一个覆盖公安、检察、法院的‘保护网’。这个网络运作多年,导致群众举报石沉大海,上级督查流于形式。李刚落网后,我们初步梳理,涉及需要进一步审查的政法干部就有十七人。”
“第三,”陈阳停顿了一下,“是经济转型期遗留问题的被利用。金州是老矿区,很多国有矿企改制后遗留了大量下岗工人和待开发矿产。马成正是利用地方发展经济的急切心理,以‘投资开发’‘解决就业’为名,行非法采矿之实。而一些地方干部在‘发展压倒一钳的思维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讲到了围捕马成那夜的细节:赵刚带领的突击队如何在雨夜中潜入马家堡子,如何在祠堂前与持械的马氏族人对峙,最后在黎明时分将躲在地窖中的马成抓获。也讲到了审讯李刚时,那位曾经的政法委书记从最初的抵赖,到面对铁证时的崩溃,以及最后陈述时那句“权力是党和人民给的,只能用来为人民服务”的沉痛忏悔。
“这两个案例,虽然地域不同、形态各异,但暴露出的深层次问题是一致的。”陈阳进入了汇报的核心分析部分,“第一,黑恶势力正在‘转型升级’——从过去赤裸裸的打打杀杀,向控制民生领域、披着合法外衣、与基层政权结合的方向演变。他们的手段更隐蔽,危害却更深远。”
“第二,‘保护伞’问题依然是扫黑除恶的关键。打不掉保护伞,黑恶势力就会春风吹又生。而保护伞的形成,往往不是一朝一夕,是理想信念滑坡、监督制约缺失、围猎腐蚀加剧共同作用的结果。李刚案警示我们,政法系统的权力如果失去有效监督,危害极大。”
“第三,”陈阳调出最后一张ppt,上面是三个关键词:“常态化”“法治化”“社会化”,“专项斗争有期限,但扫黑除恶没有终点。必须从专项斗争转向常态化治理。我建议,下一步的工作重点应该放在:一是建立跨区域、跨部门的线索移交和协同办案机制,破解地方保护;二是强化对重点行业、重点领域的日常监管,压缩黑恶势力滋生空间;三是推动基层社会治理创新,筑牢防黑防恶的第一道防线;四是加强政法队伍教育整顿,从源头上防止‘灯下黑’。”
他结束了汇报。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郑国锋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缓缓开口:“陈阳同志讲得很深入。特别是关于黑恶势力‘转型升级’和‘保护伞’系统性这两个判断,我完全同意。”他看向其他几位领导,“大家在基层调研中,应该也有类似感受吧?”
一位分管线索核查的副主任点头:“确实。我们近期收到的举报线索中,涉及‘套路贷’‘网络暴力催收’‘黑物业’等新型黑恶形态的比例在上升。这些犯罪往往披着金融创新、社区服务的外衣,识别和打击难度更大。”
另一位来自公安部的负责人补充:“还有涉黑涉恶人员向未成年人渗透的问题。在一些地方,黑恶势力利用短视频平台招募、引诱青少年参与违法犯罪活动,性质极其恶劣。”
讨论持续了半个多时。领导们从各自分管领域出发,分析现状、提出问题、探讨对策。陈阳认真记录着,偶尔补充一两点来自一线的观察。
最后,郑国锋做了总结:“陈阳同志这次下去,不仅指导打掉了两个重大黑恶团伙,更重要的是带回了鲜活的、深入的一手材料和分析思考。这些经验,对我们谋划下一步全国扫黑除恶常态化工作,非常有价值。”
他看向陈阳:“你的汇报材料整理一下,形成一份详实的调研报告。下周一,扫黑办要召开全国视频会议,部署常态化扫黑除恶工作。你报告中的一些思路和建议,会被吸收进去。”
“是。”陈阳应道。
“另外,”郑国锋语气转为关切,“你也该好好休息几了。听你母亲还在江城?抽空回去看看吧。扫黑除恶是持久战,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会议结束,领导们陆续离开。陈阳独自收拾着材料。窗外,夕阳西下,将银杏树和远处的建筑轮廓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走到窗边,望着这座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手机震动,是赵刚发来的微信:“陈组长,汇报顺利吗?我刚开完江城‘扫黑除恶回头看’部署会。金州的判决新闻出来了,社会反响很强烈。”
陈阳回复:“顺利。你们那边推进得怎么样?”
“正在梳理三年来已办结案件的‘回访’清单,重点查有没有漏网之鱼、有没有新问题滋生。周彤的书最近在江城卖得很好,不少群众看了书又来提供新线索。”
陈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想起在金州法院外,周彤那句“我的笔不会停”。想起林岚在电话里,她正在牵头制定全省政法干部轮岗交流办法,重点针对权力集中的岗位。想起那些在滨海、金州见过的,终于敢直起腰板话的普通百姓。
扫黑除恶,打的不仅是几个团伙、几个“保护伞”,更是在修复被破坏的社会信任,重建公平正义的底线。这个过程漫长而艰难,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
他关掉投影,收拾好笔记本电脑。走出会议室时,走廊里已经亮起疗。路过扫黑办荣誉墙时,他停下脚步。墙上挂着专项斗争开展以来取得的重大战果照片和简介,也有牺牲干警的遗像和事迹。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幅照片上停留——那是江城督导组刚进驻时,全体成员在酒店门口的合影。照片上的每个人都目光坚定,但也带着初入战场的凝重。
三年过去了。照片里的人,有的还在扫黑一线,有的走上了新的岗位,有的已经永远离开。但这场斗争所扞卫的东西——朗朗乾坤、平安中国——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陈阳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份即将影响全国扫黑除恶下一步方向的调研报告。
窗外,北京秋夜已深,但这座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温暖,守护着千万饶安眠。而像他一样的守护者,他们的工作,永远不会真正结束。常态化的战鼓,已经敲响。
喜欢官场:利剑无声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官场:利剑无声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