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舷窗外的景色,从华北平原的规整田畴,逐渐过渡到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最终变成了一望无际的、略显苍凉的土黄色与灰绿色相间的连绵丘陵与戈壁边缘景象。当广播里传来“飞机即将降落在A省金州市机场”的提示音时,陈阳合上了手中关于西部某市(金州市)的初步情况简报。
机舱内,除了他和调研组几位核心成员,还有一些普通旅客。这次调研,中央扫黑办没有大张旗鼓,调研组一行七人,轻车简从,以“社会治理与平安建设联合调研组”的名义下来,尽可能地减少对地方的干扰,也便于更直接地接触一线情况。
调研组组长自然是陈阳,副组长是最高检派来的一位熟悉职务犯罪侦查的厅级干部老于,成员包括公安部刑侦局一位副处长、民政部基层政权建设司一位处长、自然资源部执法局一位副调研员,以及两位来自社科院和政法大学的专家学者——一位研究基层治理,一位研究民族地区法治。阵容专业而精干。
飞机平稳降落。走出舱门,一股干燥而略带沙尘气息的风扑面而来,阳光有些刺眼,空是高远的湛蓝色。与北京和滨海湿润的气候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里似乎都透着一种粗粝和辽阔。
金州市委、市政府对这次中央层面的联合调研高度重视,接机阵容相当正式: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分管副市长,市纪委副书记,市扫黑办主任,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等一干热,早已在到达厅等候。简单的寒暄、介绍之后,众人分乘几辆中巴车,离开机场,驶向市区。
路上,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姓马,是一位肤色黝黑、身材敦实、操着浓重本地口音普通话的干部,热情地向陈阳介绍着沿途景象和金州概况。
“陈组长,欢迎来到我们金州啊!我们这里条件比不了东部沿海,但民风淳朴,资源丰富,这几年在中央和省里的关怀下,发展也很快。”马书记指着窗外,“您看,那边是我们新建的开发区,主要搞矿产深加工和新能源;这边是老城区,正在改造……”
陈阳微笑着倾听,不时点头,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窗外。街道宽阔,但车流人流不算密集,建筑新旧杂陈,不少地方还能看到施工的围挡。整体感觉,城市正在发展,但底子似乎还比较薄。宣传标语中,“扫黑除恶”、“平安建设”、“民族团结”等字眼出现频率很高。
调研组被安排在市宾馆下榻。规格不低,但装修风格略显陈旧。简单安顿后,下午便在宾馆会议室召开了首次对接会。
会议由马书记主持,金州市方面除了接机的几位领导,相关职能部门如发改委、自然资源局、民宗局、信访局、几个重点区县的负责人也都到场。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马书记先致欢迎辞,然后由市扫黑办主任汇报金州市扫黑除恶专项斗争总体情况、主要成果以及常态化工作机制建设初步构想。汇报材料很厚,数据详实,典型案例列举了好几个,听起来战果颇丰,长效机制也“正在稳步推进”、“取得初步成效”。
陈阳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几笔。调研组其他成员也各自关注着自己领域的细节。
汇报完毕,马书记请陈阳讲话。
陈阳放下笔,环视会场,语气平和但沉稳:“感谢金州市委市政府和各位同志的热情接待和详细准备。我们这次调研组下来,主要是学习、调眩中央高度重视扫黑除恶从专项斗争转向常态化这项工作,也特别关注像金州这样资源富集、地处西部、多民族聚居地区的实际情况。我们不是来检查工作,更不是来找茬的,是希望通过实地走访、座谈交流、查阅资料、随机访谈等多种形式,深入了解基层在推进扫黑除恶常态化、建立长效机制过程中的真实做法、有效经验,以及面临的困难和挑战,听取大家的意见建议,为中央进一步完善相关政策和顶层设计提供参考。”
他顿了顿,继续:“所以,希望大家不要有顾虑,放开谈。成绩要讲足,那是同志们辛劳工作的结晶;问题更要讲透,那才是我们下一步共同发力的方向。调研组希望看到最真实的情况,听到最基层的声音。”
他的话,既定流子,也传递了态度。会场里原本有些紧绷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一些,但一些干部的眼神深处,仍带着审视和谨慎。
接下来几,调研正式展开。按照计划,调研组分成两个组。陈阳带一组,重点调研市本级和重点工业区县的扫黑除恶长效机制建设、重点行业领域整治以及“保护伞”深挖情况;副组长老于带另一组,侧重深入基层乡镇、村社,特别是民族聚居区和矿产资源富集区,调研基层治理状况、群众安全感以及对“村霸”“矿霸”等问题的感受。
陈阳这一组,首先走访了金州市公安局,参观了扫黑线索研判中心,调阅了部分已办结和正在侦办的涉黑涉恶案件卷宗,与一线办案民警进行了座谈。接着,走访了市纪委监委,了解“打伞破网”协作机制和重点领域廉政风险防控情况。随后,又到市自然资源局、市场监管局等单位,听取关于矿产资源开发监管、市场秩序规范等方面的工作汇报。
过程按部就班,接待方准备充分,提供的数据和案例看起来都符合要求。但陈阳凭借多年办案和督导经验,总能从一些细节中察觉出异样。
比如,在公安局翻阅卷宗时,他发现几起涉及矿区暴力纠纷的旧案,最终都以“民间纠纷调解”或“轻微治安处罚”结案,卷宗里对是否存在有组织暴力、背后有无“保护伞”的排查记录语焉不详,甚至缺失。询问办案民警,回答多是“当时取证难”、“当事人和解了”、“够不上黑恶标准”,但眼神闪烁,顾左右而言他。
在市自然资源局,谈到某大型铁矿区的整合与监管时,汇报材料强调“依法依规”、“市场运作”,但陈阳追问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审批细节和参与企业背景时,相关科室负责饶回答开始变得模棱两可,需要“回去再核实一下”。
在座谈中,一些基层民警和干部谈到“矿霸”“砂霸”问题时,欲言又止,往往用“以前有,专项斗争打掉了”、“现在好多了”等笼统法带过,但对具体如何“打掉”、现状如何“好多了”,缺乏具体生动的描述。
更让陈阳留意的是,无论是在会议上,还是私下交流,金州市的干部们对省里的某些领导,特别是分管政法、资源的个别领导,提及时的态度都异常一致地“尊敬”和“肯定”,几乎听不到任何不同的声音,这在一个经历过专项斗争、理论上应该对“保护伞”问题高度敏感的地方,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晚上,在宾馆房间里,陈阳和老于碰头,交流各自组一的见闻。
“老陈,我这边下到两个乡,感觉基层治理的‘最后一公里’还是有点虚。”老于点燃一支烟,皱着眉头,“村干部提起扫黑除恶,都知道政策,但问他们村里有没有可能滋生黑恶的土壤,比如集体资源管理、项目承包有没有猫腻,大多避而不谈。走访了几户村民,有的支支吾吾,有的干脆‘都好着呢,领导关心’。但我看有些村民家的房子和家境,与当地的资源开发带来的效益,不太匹配。而且,听到点风声,好像最近有个村的村民因为草场补偿问题,想去上面反映,但被压下来了。”
陈阳点点头,把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疑点也了。“面上工作做得不错,但总觉得有些地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经历过复杂斗争的样子。有些该深挖的线索,似乎被有意无意地搁置或淡化了。特别是涉及资源领域,水可能很深。”
“看来,这金州,不像汇报材料里那么‘风和日丽’啊。”老于吐出一口烟,“明怎么安排?按计划要去那个最大的铁矿区看看。”
“按计划去。”陈阳走到窗前,看着金州市稀疏的夜景,“但光看准备好的点不校得想办法‘碰一碰’那些汇报里没提、或者轻轻带过的地方。联系一下我们在省里的老战友,从侧面再了解一下金州,特别是省里某些领导与这边的关系。还有,注意有没有胆子大些、愿意点实话的基层干部或群众。”
“明白。温水下面,可能藏着硬石头,甚至暗流。”老于掐灭烟头。
陈阳望着窗外远山漆黑的轮廓。这片辽阔而资源丰富的土地之下,到底隐藏着怎样的故事?是专项斗争真的已涤荡干净,还是风暴仅仅掠过了表面,更深层的淤积尚未触动?这次调研,或许远不止是“调驯那么简单。
他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在“金州初步观副一栏下,写下了几个关键词:“表面文章、资源疑云、基层沉默、省里影响?”然后,重重地画上了一个问号。
调研,才刚刚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那些计划之外的“偶遇”和“意外”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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