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城女子监狱。
厚重的铁门在机械作用下缓缓向一侧滑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沐浴着秋日清冷的晨光，从那道象征着禁锢与悔过的门槛内，一步步走了出来。
苏媚停下脚步，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外面比监狱内明亮得多的光线。她身上穿着入狱前家人送来的一套半旧的浅灰色运动服，脚上是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印着监狱名称的简易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一本翻旧聊《基础法律知识读本》。
三年零七个月。
比起当初判决书上的刑期，因为她在案件审理和后续深挖“保护伞”过程中有重大立功表现，获得了大幅度的减刑。这个日子，比她预想的要早一些到来。
空气里有种自由的味道，混合着远处道路传来的隐约车声，以及监狱围墙外野草的气息。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肺叶里充满了久违的、属于“外面”的清冽。
没有鲜花，没有迎接的亲人，也没有记者——她的出狱相对低调。该面对的舆论，在她当初选择站出来指证高明远、张志强，尤其是牵扯出刘建国那条线时，就已经经历过了。毁誉参半，有人唾弃她过去的沉沦与为虎作伥，也有人感慨她最后的迷途知返和勇气。这些，都在铁窗之内，慢慢消化、沉淀了。
一辆黑色的普通公务轿车停在监狱大门外不远处的路边。车门打开，一位穿着便服、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苏媚认得她，是省检察院负责证人保护和后续帮教工作的李检察官。
“苏媚，出来了。”李检察官的语气平和，没有过多寒暄，但眼神里有一丝职业性的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李检。”苏媚微微颔首，声音有些干涩。太久没有这样自然地和人打招呼了。
“手续都办妥了。按照当初的承诺和规定，鉴于你的特殊情况和对案件的贡献，也考虑到你出狱后的安全和生活重建需要，我们已经为你做了安排。”李检察官示意她上车，“上车吧，这里不方便。”
车子平稳地驶离监狱区域，汇入城郊的公路。
“首先，你的新身份和相关证件已经准备好了。”李检察官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给苏媚，“姓名、户籍信息都是新的，经过合法程序变更。这是出于保护你的长远考虑，你应该明白。”
苏媚接过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她明白，苏媚这个名字，连同“金夜城”总经理、高明远情妇、张志强秘密情人……这些充满污迹和危险的过去，在法律和程序的层面上，即将被封存。她将用一个全新的、清白的身份，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涌动，是解脱，也有一种莫名的空落。
“其次，关于安置。”李检察官继续，“我们联系了邻省一个经济不错、民风也比较淳朴的县级剩当地司法行政部门和妇联会为你提供必要的过渡性帮助。我们以社会帮扶项目的名义，为你联系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规模不大的花卉种植合作社做基础工作，同时那里也提供临时的住宿。工作不复杂，环境相对简单安静，适合你重新适应社会。当然，这只是过渡，未来你想做什么，有能力做什么，可以慢慢规划。”
花卉合作社……苏媚眼前似乎闪过一片朦胧的花影。远离江城，远离曾经的灯红酒绿和刀光剑影，在泥土和植物之间，靠自己的双手劳作。这似乎是她曾经在铁窗内无数个夜晚，幻想过却不敢奢望的画面。
“谢谢组织……谢谢李检。”苏媚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知道，这样的安排背后，有制度的刚性，也有人性的温度。这不仅仅是履行承诺，更是一种挽救和引导。
“不用谢我，这是政策，也是你用自己的选择和行动换来的。”李检察官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有几句话，我必须提醒你。”
苏媚抬起头，认真听着。
“第一，珍惜这次机会。过去已经划上句号，法律给了你改过自新的机会，社会也为你留了一扇门。往前走，别回头，更不要再和过去的人、事有任何瓜葛。这是对你最大的保护。”
“第二，脚踏实地。新的身份，新的环境，一切从头开始。可能会很难，会不适应，会有孤独福但再难，也比走回头路强。有什么实际困难，可以按规定渠道向当地的帮教人员反映，但更多的，要靠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第三，内心要真正放下。”李检察官的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有怕，也有悔。高明远死了，张志强在坐牢，刘建国也受到了制裁。但那些阴影，可能还会在某些时刻纠缠你。学会与过去和解，不是忘记，而是让它不再伤害你未来的生活。多接触积极正面的东西，法律读本可以继续看，但也可以看看其他书，学点新技能，和周围的普通人正常交往。”
苏媚重重地点头，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车子开到了江城长途汽车站附近的一个僻静角落停下。
“我们就送你到这里。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李检察官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你的新证件、一点必要的路费和第一个月的生活补助，还有那边合作社的联系方式和地址。车票已经帮你买好了，一时后发车。到霖方，按地址去找人，他们会接待你。”
苏媚接过信封，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最后，”李检察官推开车门，站在车外，看着她也下了车，“苏媚……或者，现在该叫你的新名字了。社会没有放弃你，法律给了你出路。未来能活成什么样，全看你自己了。保重。”
“我会的……谢谢！”苏媚深深鞠了一躬。
黑色的轿车无声地驶离，消失在街角。
苏媚独自站在路边，秋风吹动她略显枯黄的头发。她捏紧了手里的布袋和信封，看了看不远处汽车站熙攘的人群。
没有回头再看监狱的方向。她迈开脚步，朝着车站入口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迟疑，但渐渐变得坚定。
崭新的身份证上，是一个普通而陌生的名字，住址是那个她从未去过的邻省城。
布袋里那本《基础法律知识读本》的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很多地方被她用笔划过、写过心得。这是她在狱中除了悔恨和恐惧之外，抓住的唯一能让她内心获得些许平静和力量的东西。现在，她带着它，走向新生。
车厢里，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坐下。车子缓缓启动，江城的景色一点点向后掠去。高楼、大桥、江面……这个承载了她太多不堪、痛苦，也最终让她获得救赎与转折的城市，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闭上眼，又睁开。窗外是陌生的田野和村庄。
未来，就像窗外不断延伸的道路，未知，但充满可能。那里没影金夜城”的靡靡之音，没有高明远的阴鸷眼神，没有张志强的贪婪嘴脸，也没有周旋于权力与欲望间的疲惫与恐惧。
有的，将是泥土的气息，花朵的芬芳，辛勤的汗水，以及一个普通人或许平淡、却踏实安宁的日出日落。
她知道，内心深处某些伤疤或许永远无法完全平复，某些记忆会在午夜梦回时偶尔刺痛。但至少，从今起，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照在她身上，她可以抬起头，呼吸自由的空气，用自己的双手，去挣一份干净的生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通往新生的公路上。苏媚将额头轻轻靠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一个卸下重负、心怀忐忑却毅然向前的、属于新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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