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纪委的会议室,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头顶的日光灯投下冷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与扫黑攻坚时期不同的、更加沉静却也更加凝重的氛围。这里没有追捕时的惊心动魄,没有审讯室里的短兵相接,却同样是一场关于忠诚与背叛、坚守与侵蚀的无声较量。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坐着林岚、两位副书记、以及各监督检查室的主任。投影幕布上,不是血腥的犯罪现场照片,也不是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而是一份经过脱敏处理的、密密麻麻的干部名单和关联图表——这是市纪委根据督导组移交线索、案件查办中发现的问题、以及近期信访举报综合分析后,初步梳理出的“重点观察和需进一步核查人员情况”。
林岚坐在主位,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幕布上的每一个名字,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波澜,但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她内心的肃杀。与担任副书记时不同,那时她的主要目标是撕开黑幕,锁定刘建国、王建军等核心“保护伞”。如今,作为市纪委书记,她的战场扩大了,目标也更加复杂——她要清扫风暴过后留下的、可能隐藏在各个角落的“残渣余孽”,那些侥幸过关、尚未暴露,或者问题相对轻微但仍影危险”的干部;她要修复被严重污染的政治生态,构建起真正“不能腐、不敢腐、不想腐”的堤坝。
“同志们,”林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督导组帮助我们打掉了江城上空的‘乌云’,挖出了主要的‘病根’。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的政治生态已经自动恢复了健康。恰恰相反,‘大病’初愈,肌体最为脆弱,也最容易滋生新的病灶,或者旧疾复发。我们当前面临的‘新挑战’,就是从‘攻坚战’转向‘持久战’和‘清剿战’,重点查处那些隐藏更深、问题相对‘边缘’但性质恶劣、影响坏,特别是可能成为未来新‘保护伞’苗头的‘余孽’。”
她手中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幕布的一个区域:“大家看这一部分,共涉及37人。其中,有15人是在王建军、张志强案件中,因情节轻微、认错态度较好、退赃积极,受到党纪轻处分或组织调整,未被移送司法的。比如,原市发改委的吴有德,原区住建局的钱向前。”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皱起眉头。处理这些人,比处理已经落网的“大老虎”要棘手得多。他们的问题往往在法律的边缘,更多是违反廉洁纪律、工作纪律,或者是不当交往、接受吃请、利用影响力打招呼等“软性”问题。他们受过处理,表面上收敛了,但内心是否真的悔改?是否仍与过去的利益圈子藕断丝连?在新的环境下,是否会以更隐蔽的方式故态复萌?甚至,他们会不会因为受过处理而产生怨气,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对这15人,”林岚继续道,“不能‘一处了之’。要纳入重点回访监督名单,由对口监督检查室负责,定期了解他们的思想动态、工作表现、社会交往。尤其是要看他们是否真正与过去的‘圈子’做了切割,在新的岗位上是否仍然利用残留的影响力或信息谋取私利。对于其中态度敷衍、阳奉阴违,或者有新的问题线索冒头的,要果断出手,该升级处理的升级处理,该重新立案调查的坚决调查。我们要传递一个明确信号:党纪处分不是‘护身符’,更不是‘过关券’!”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肃然。这意味着大量细致、琐碎却至关重要的监督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敏锐的洞察力。
激光笔红点移动到另一片名单:“再看这22人。他们是在案件查办过程中,被线索‘擦边’涉及到,但当时因为证据不足、或问题性质不严重、或本戎赖等原因,未能深入追究的。比如,某区公安分局治安支队的副支队长刘某某,在张志强案件中,有多名证人提到他曾接受龙兴集团下属娱乐场所的‘特殊安排’,但缺乏直接证据,本人矢口否认,当时仅做了诫勉谈话。”
这类人,就像是隐藏在皮肤下的“暗刺”,不疼不痒,却随时可能发炎、溃烂。他们可能暗自庆幸逃过一劫,但也可能因为惊魂未定而更加谨慎,或者因为未被查处而心存侥幸,甚至变本加厉。
“对这22人,”林岚目光锐利,“要进挟回头看’和‘再起底’。督导组移交的原始笔录、审计报告、银行流水等材料,要重新梳理、交叉比对。当时因为主攻方向或时间所限未能深挖的细节,现在要捡起来,结合他们近期的表现、新收到的信访举报,看看有没有新的突破口。特别是那些与已被查处人员关系密洽业务往来频繁,但在关键环节总能‘巧妙’脱身的,要列为重点中的重点。赵刚支队长那边,在梳理长效机制时,如果发现公安系统内有异常情况,要及时与我们互通信息。”
她提到了赵刚。会议室里的人都明白,这场“清剿余孽”的战斗,离不开与政法机关的紧密协作。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往往就寄生在权力的关键节点上。
最后,林岚的红点落在了图表边缘几个孤立的、但用红色虚线特别标注的名字上。“还有这几个人,情况更特殊。他们并非直接涉案人员,但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在高明远、刘建国等让势时期,与他们交往过密,存在明显超出正常范围的利益输送或人情往来,比如频繁收受高档礼品、出入私人会所、子女就业安排异常等。当时或许够不上纪律处分,但这种‘圈子文化’、‘依附关系’,正是滋生‘保护伞’的温床!”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更加沉重:“查处‘保护伞余孽’,不仅仅是处理几个具体的人,更是要斩断这种腐朽的‘关系网’和‘潜规则’!要让大家清醒地认识到,什么是亲清政商关系,什么是公与私的界限!对于这类人,要加强警示教育,必要时进行严肃的谈话函询,责令其作出深刻明和检讨。如果发现新的问题,同样要坚决处理,绝不姑息!”
布置完具体任务,林岚环视全场:“这项工作,考验的是我们的韧劲、细心和担当。可能没有轰轰烈烈的战果,甚至会遇到‘调查难、取证难、处理难’的困境,也可能招致不理解甚至非议。但我们必须做!因为只有把这些‘残渣余孽’清扫干净,把制度的笼子扎得更紧,才能防止‘按下葫芦浮起瓢’,才能真正巩固扫黑除恶的成果,才能让江城的老百姓相信,这片是真的晴了,而且会一直晴下去!”
会议结束后,林岚独自回到办公室。窗外春光明媚,城市一片生机盎然。但她知道,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春光下,自己正带领着市纪委的同事们,进行着一场更加隐秘、也更为漫长的“排雷”与“清淤”工作。丈夫的冤案已昭雪,主要的仇人已伏法,但她的战斗远未结束。如今,她的战场是整个江城的官场生态,她的武器是党纪国法,她的目标是为这片土地铲除所有可能再次滋生腐败和“保护伞”的土壤。这份“新挑战”,比单纯的复仇更加宏大,也更加考验一个纪委书记的政治智慧、原则定力和为民初心。她站在窗前,身影笔直,目光坚定地望向远方。路漫漫其修远兮,她已准备好,在这条守护清风正气的道路上,继续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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