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在经历了几日的阴雨后终于放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办公楼上，赵刚站在自己重新挂上“副支队长”名牌的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由内勤送来的加密文件袋，眉头紧锁。
文件袋的封口处盖着鲜红的“督导组·绝密”字样。这是陈阳组长亲自批示转来的新任务——调查省政协副主席刘建国涉嫌通过“字画收藏”进行权钱交易的证据。
赵刚拆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整理好的初步线索材料：
1. 督导组从已落网的王建军、高明远处获得的零散口供，均提及刘建国“酷爱收藏字画，尤其偏好明清和近现代名家作品”，且“常有人以送画为名行贿”。
2. 市纪委副书记林岚在调查王建军资产时，发现其一处秘密房产中藏有数幅价值不菲的名家字画。王建军交代，其中部分是其为“讨好上级”而购买，但购买渠道和最终流向语焉不详，疑似与刘建国有关。
3. 周彤记者之前的一篇旧报道中，曾隐晦提及“江城某文化公司频繁举办高价字画拍卖，参与者多为本地企业家与部分官员”，该公司背后股东复杂，与龙兴集团有间接关联。
4. 督导组通过金融调查发现，数位与龙兴集团有密切生意往来的企业家，其个人或公司账户曾有大额资金流向京城及外省几家知名的艺术品拍卖行和画廊，时间点与刘建国几次公开露面参观画展、出席拍卖会的时间有重合。
线索不少，但都如同雾里看花，间接而模糊。字画交易，尤其是涉及“雅贿”，历来是腐败调查中的难点。真假难辨、价值浮动大、交易隐蔽（常通过地下市场或“圈内人”介绍）、鉴定复杂，而且往往披着“文人雅好”“艺术交流”的外衣，查证起来极为困难。
赵刚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与之前抓捕李四海、审讯王建军时完全不同的压力。刘建国是副省级高官，位高权重，关系网络盘根错节，调查他必须更加讲究策略、证据必须确凿如山，稍有差池，不仅打不掉“大伞”，还可能引火烧身，让整个督导组陷入被动。
“字画……”赵刚揉了揉太阳穴。他出身农村，参军后考入警校，一直在刑侦一线摸爬滚打，对枪支弹药、犯罪现场了如指掌，但对字画古玩完全是个门外汉。这感觉就像让一个步兵去开战斗机，武器高级了，但不会操作。
他拿起内线电话：“吴，进来一下。”
很快，支队里最年轻但也以心思缜密、善于学习着称的刑警吴涛推门进来：“赵队，您找我？”
“坐。”赵刚将文件袋推过去，“看看这个。督导组下来的新任务，查刘建国的字画受贿问题。你脑子活，又爱鼓捣些杂学，先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吴涛快速浏览材料，面色也逐渐凝重：“赵队，这活儿……技术含量有点高啊。咱们队里，抓人蹲点还行，鉴定字画真伪、摸清艺术品市场交易门道，怕是没人懂校”
“我知道。”赵刚点了根烟，烟雾中他的眼神锐利起来，“不懂就学，没人就找。这不是理由。你马上做几件事：第一，搜集近五年来所有公开报道的、与刘建国出席书画活动相关的新闻、照片、视频，分析他可能偏好的画家、作品类型。第二，梳理江城及省内知名的画廊、拍卖孝艺术品经纪公司，特别是那些与龙兴集团或已落网官员有过关联的。第三，秘密接触文化局、文物局、美术学院等相关单位的可靠专家，以‘咨询办案需要’为名，初步了解艺术品交易、鉴定、洗钱的可能套路。记住，接触要迂回，注意保密。”
“明白！”吴涛领命而去。
赵刚自己也没闲着。他打开了公安内部的情报系统，尝试从另一个角度切入——查人。刘建国要收受字画，必然有中间人。这些中间人可能是附庸风雅的掮客、懂行的艺术品经纪人、甚至是某些“雅贿”专家。他们游走在官员与商人之间，是这条灰色链条的关键环节。
他从王建军、高明远的通讯录和社会关系网入手，交叉比对，筛选出几个频繁出现在他们交际圈症身份为“文化公司老总”“收藏协会理事”“独立策展人”的人物。其中，一个名桨沈墨”的人引起了赵刚的注意。此人四十五岁左右，公开身份是“墨韵斋”画廊老板，江城收藏协会副会长，经常在本地文化版面出现，策划过不少展览。王建军的秘密房产中，有两幅画的来源指向了“墨韵斋”。高明远的一个手下曾交代，高老板为了“疏通省里关系”，通过沈墨购买过“一些文人字画”。
“沈墨……”赵刚将这个名字圈了起来。这很可能是一个突破口。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周彤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脸出现在门口。
“周记者？你怎么来了？快请进。”赵刚有些意外，连忙起身。周彤之前因报道压力被督导组保护性转移，近期才安全返回江城。
“赵支队，打扰了。”周彤走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我刚从林书记那边过来，听她简单提了提你们可能有新调查方向，涉及文化艺术品领域？”
赵刚点头，没有透露具体案情，但承认：“是有这方面线索需要核实。周记者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彤在对面坐下，“不过，我父亲退休前在法院工作，他有个老朋友，是省博物馆退休的研究员，姓楚，专攻书画鉴定，在省内这个圈子里很有威望，人也正派。我父亲，楚老最看不惯的就是一些人拿字画当‘遮羞布’搞歪门邪道。或许……他可以提供一些专业的视角？当然，前提是绝对安全可靠。”
赵刚眼睛一亮。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正规的文物系统专家，信誉高，且对“雅贿”有看法，正是理想的咨询对象。
“太好了！周记者，这个人情我先记下。你看，能否安排一次非常谨慎的见面？不直接谈案子，就以你个人请教收藏知识、或者你父亲老朋友叙旧的名义，我旁听，慢慢把话题引过去。”
“没问题。”周彤爽快答应，“楚老平时深居简出，但对我这个晚辈还算照顾。我来安排，时间地点确保安全隐蔽。”
两后，在江城老城区一处僻静的茶馆包间里，赵刚见到了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楚老先生。周彤以“陪父亲老友喝茶，这位是爱好传统文化的警察朋友”为由做了介绍。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书画收藏。楚老学识渊博，谈兴颇浓。赵刚虚心请教，问题逐渐深入：“楚老，像我们外行，有时候看报道，某些领导也喜欢收藏字画，这本来是个饶雅好。但我们就有点疑惑，这市场水这么深，真伪难辨，价格也没个准，会不会……有人利用这个来做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事？”
楚老闻言，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叹了口气：“赵同志问到零子上。书画收藏，本是风雅之事，但如今这潭水，早就被一些人搅浑了。你的那种情况，不仅存在，而且手法越来越‘高明’。”
他慢慢道来：“第一种，直接送真迹。行贿者斥巨资购买名家真迹，以‘雅赠’‘请领导鉴赏’为名送出。这种往往价值最高，也最赤裸，但双方会有一套‘收藏交流’的辞来掩饰。第二种，以假充真，或者送‘高仿’。行贿者用相对低的成本购买高仿品，却按真迹的价格‘报价’给受贿方，双方心照不宣，完成利益输送。第三种，更隐蔽的‘远期套现’。行贿者先送一幅画，过一段时间，再安排关联的拍卖行或画廊，以‘市场发现’‘专家重新鉴定’为由，将该画作拍出价，实际上是将贿金洗白并输送给收画者。甚至还赢合作创作’‘题字付费’等变相方式。”
赵刚听得心头震动，这些门道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那……要查证这类事情，最难的地方在哪里？”
“难处很多。”楚老掰着手指，“第一，真假鉴定本身就专业门槛极高，专家意见也可能有分歧。第二，市场价格浮动大，同一幅画在不同场合、不同拍卖行，价格可能相差数倍甚至数十倍，很难确定‘真实’价值。第三，交易隐蔽，很多私下交易不留痕迹，或者通过多级中间人、空壳公司走账，资金链条难追踪。第四，也是最关键的，当事人往往以‘正常收藏’‘艺术投资’‘朋友馈赠’为借口，很难证明其‘明知’是贿赂以及‘权钱交易’的直接对应关系。”
楚老看着赵刚，意味深长地：“要查这种事，不能只盯着画本身。要看送画的人是谁，为什么送；看收画的人，在收画前后，为送画的人行了哪些‘方便’；看中间牵线搭桥的人，是什么背景；还要看资金最终的流向，是否形成了闭环。有时候，一幅画的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连接着权力和金钱的网。”
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给赵刚指明流查方向。他连忙道谢：“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楚老，真是太感谢您了！”
楚老摆摆手：“我老了，做不了什么，只希望这些歪风邪气能少一些。你们在一线不容易，要心。这个圈子不大，但有些人心思深，关系复杂。”
离开茶馆，赵刚和周彤并肩走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
“楚老的话很有价值。”赵刚沉声道，“我们之前可能过于聚焦在‘物证’——也就是画本身上了。现在看来，必须人、事、资金、画，四线并进，特别是厘清‘权钱交易’这个核心。”
“你打算从哪儿入手？”周彤问。
“那个沈墨。”赵刚目光坚定，“他是连接高明远、王建军与书画市场的关键节点之一。先不动他，外围摸查。查他的‘墨韵斋’近几年的账目、交易记录、客户名单，查他本饶银行流水、社会关系，特别是与刘建国或其身边人是否有交集。同时，梳理那些向拍卖行大额转漳企业家，查他们与龙兴集团的具体业务往来，以及这些业务是否与刘建国主管或能施加影响的领域有关。”
“需要我做什么？”周彤主动请缨，“我可以从媒体角度，深度挖一挖江城这几年高价艺术品交易的背后故事，特别是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价’拍品和神秘买家。或许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或者……给一些人施加点舆论压力？”
赵刚想了想，摇头：“周记者，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刘建国案不同以往，他现在位置还在，影响还在。过早的舆论介入可能会打草惊蛇，也可能让他利用影响力反扑。你的安全更重要。调查阶段，还是让我们先暗中进校等到证据相对扎实，需要舆论支持推动时，再请你这位‘无冕之王’出马。”
周彤理解地点点头：“好，那我先做资料储备。你们有需要随时找我。另外，楚老这边，我会继续保持联系，如果有新的专业问题，可以再请教。”
看着周彤离去的背影，赵刚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方向也更清晰了。刘建国这只“大伞”确实难啃，其腐败形式更加隐蔽和“高雅”。但这反而激起了赵刚骨子里的倔强和斗志。
“管你是明枪还是暗箭，是暴力垄断还是雅贿洗钱，只要祸害百姓，侵蚀国家根基，我赵刚就一定把你查个水落石出！”他握紧了拳头，大步走向市局。一场围绕“字画”的无声较量，就此拉开序幕。他要从这幅看似风雅的“水墨画”中，勾勒出权力寻租的丑陋轮廓，找到那枚足以定罪的、隐藏在留白处的“朱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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