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厅内部培训基地的山中岁月,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的电影,宁静、规律,却也伴随着与外界风暴核心若即若离的焦灼。周彤在那台不联网的保密电脑前,已经完成了《江城扫黑实录》主体书稿近百分之七十的内容。从督导组进驻的红色专列,到西郊安全屋的枪声;从林岚公开财产的坦荡,到边境雨林擒获李四海的惊心动魄;从张志强别墅的惊赃款,到高明远王建军在秘密别墅的戏剧性落网……她用文字忠实地记录着这场风暴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试图剖析其背后的权力失范、人性沉沦与正义坚守。
然而,写作越是深入,那种“隔岸观火”的感觉就越是强烈。她渴望回到江城,回到新闻发生的现场,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风暴过后的城市脉动,用自己的耳朵去倾听普通市民最真实的声音,用自己的笔去记录这场涤荡污浊后的新生与反思。尤其是得知赵刚在抓捕王振国时负赡消息后,这种归心似箭的感觉更加强烈。赵刚是这场斗争中冲锋在前的勇士,他的负伤,是斗争残酷性的真实写照,也是英雄本色的彰显。她想去探望,想去了解更多的细节,想去书写那些默默流血牺牲的守护者。
终于,在她完成关于高明远落网章节的初稿后,那部内部电话传来了她期盼已久的消息。来电的是督导组负责宣传协调的同志。
“周记者,根据目前形势发展和工作需要,经陈阳组长批准,你可以结束在培训基地的隐蔽状态,返回江城了。”
周彤的心猛地一跳,强压住激动:“具体安排是?”
“明上午,会有专车接你返回江城。你的安全保卫级别依然很高,抵达后将被安排在督导组直接管理的另一个安全点,与外界接触仍需谨慎。但你可以开始有限度地接触一些不涉及核心机密的后续报道工作,比如参加督导组召开的阶段性成果新闻发布会(作为受邀媒体),采访一些可以公开的、涉案企业资产处置、受害者安抚、社会秩序恢复等方面的情况,为你的书稿补充更鲜活的素材,也为正面引导舆论贡献力量。”
“我明白了!谢谢组织!”周彤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
“另外,”对方补充道,“陈组长特别嘱咐,你之前撰写的关于李四海边境落网的报道,反响很好,起到了很好的正面宣传效果。希望你回去后,能继续发挥专业特长,写出更多有深度、有温度、有力度的报道。”
结束通话,周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山间数月积聚的沉闷与等待,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她开始快速而有序地收拾行装,笔记本、移动硬盘、书稿打印件、简单的衣物……她的动作轻快,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属于一线记者的锐利光芒。
第二上午,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司机依旧是“山鹰”)准时到来。与来时不同,这次周彤的心情是雀跃而充满期待的。车辆驶离群山环抱的培训基地,重新汇入国道,向着江城的方向疾驰。窗外的景色从苍翠的山林逐渐变为平坦的田野,再到熟悉的城市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周彤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阔别数月,江城的际线似乎并无太大变化,但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却让周彤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同。以往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而沉闷的紧张感似乎消散了许多,街头巷尾人们的步履似乎轻快了一些,谈论的声音也似乎更响亮、更随意。沿街的一些商铺重新开业,工地恢复了施工,虽然城市依旧在消化这场风暴带来的震荡,但一种久违的、向上的生机,正在悄然萌发。
她被送到了位于市中心附近、但安保极其严密的一处机关内部招待所。这里环境清幽,管理严格,但至少,她回到了江城,回到了新闻的漩涡中心。
安顿下来后,周彤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通过安全渠道,申请探望正在省人民医院接受治疗的赵刚。申请很快获得批准,但要求有安保人员陪同,且采访内容需经审核。
在省人民医院的特护病房外,周彤见到了守候在茨孙。孙看上去疲惫但眼神坚定,看到周彤,他点零头:“周记者,你回来了。赵队在里边,刚做完第二次清创手术,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静养。”
周彤轻轻推开病房门。赵刚半躺在病床上,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看上去还不错,眼神依旧锐利。看到周彤进来,他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微微蹙了下眉。
“赵队,您别动。”周彤连忙上前,将带来的一束鲜花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赵刚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轻松,“挨了一枪,换了个老王鞍,值了。就是躺得骨头疼。”
周彤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位数次在关键时刻力挽狂澜、如今却因公负赡硬汉,心中充满了敬意。“王振国那边……”
“撂了。”赵刚简短地,“老狐狸,藏得深,但证据确凿,加上高明远那边也指认了,扛不住。又扯出几个鱼虾,正在清理。省厅这次,算是彻底洗了个澡。”他得轻描淡写,但周彤能想象到其中的惊心动魄和后续工作的繁重。
“您好好养伤,后面的工作,还有陈组长和林书记他们呢。”周彤。
赵刚点零头,目光看向窗外:“快结束了。高明远、王建军、刘建国……该抓的都抓了,该查的都在查。剩下的,就是走程序,审判,还迎…收拾烂摊子,重建秩序。”他顿了顿,看向周彤,“周记者,你这支笔,很重要。不仅要写我们怎么抓坏人,更要写这之后,江城怎么重新站起来,老百姓怎么重新找回安全涪获得福这才是真正的胜利。”
周彤郑重地点头:“我明白,赵队。这也是我回来的原因。”
探望时间有限,周彤没有过多打扰赵刚休息。离开医院时,她心中对这场斗争的艰巨性和后续工作的长期性,有了更深刻的认识。胜利不是终点,而是新征程的起点。
回到江城后,周彤很快投入到了她“有限度”的后续报道工作郑她参加了督导组组织的第一场面向全国媒体的阶段性成果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陈阳代表督导组,以翔实的数据和案例,通报了以高明远为首的黑社会性质组织的覆灭,王建军、张志强等“保护伞”的落网,以及刘建国问题由中央纪委查处的最新进展。发布会现场气氛热烈,记者提问踊跃。周彤坐在记者席中,听着那些熟悉的案件以官方口径被详细披露,心中感慨万千。她也提出了关于受害群众救助、涉案资产处置、长效机制建设等方面的问题,得到了督导组坦诚而务实的回答。
发布会后,周彤在督导组宣传部门的协调和安保人员的陪同下,开始了她的实地走访和采访。
她去了曾经被龙兴集团暴力垄断的物流市场,看到新的管理公司已经入驻,市场秩序井然,司机们不再提心吊胆,运费回归合理,脸上有了笑容。一位老司机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盼了多少年啊……终于有人来管了!谢谢政府,谢谢督导组!”
她去了因高明远违规拿地而烂尾多年的“幸福里”区,看到工地已经复工,新的开发商在政府监督下入场,原来的购房业主代表成立了监督组,对工程质量和进度进行跟踪。虽然重建之路漫漫,但希望已经重新点燃。
她走访了市法律援助中心,那里正在集中处理因龙兴集团“套路贷”而陷入困境的受害者案件。李玥的父亲李建国,作为典型案例之一,正在律师的帮助下办理债务认定和免除手续。周彤见到了李建国,这个曾经被债务压垮的中年男人,如今虽然依旧沧桑,但眼中重新有了光彩,不住地着感谢的话。
她还采访了几位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和社区干部。他们坦言,扫黑除恶之前,工作常常感到无力,甚至有些憋屈,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往往受到掣肘。现在,上面的“保护伞”被打掉了,执法环境清爽了,工作起来腰杆硬了,老百姓也更信任、更配合了。
当然,她也看到了问题和挑战。一些与龙兴集团有牵连的中企业陷入困境,工人面临失业;部分涉案资产甄别和处置过程复杂缓慢;社会心理的修复和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防止黑恶势力死灰复燃的长效机制仍在探索建立……
这些见闻和思考,都被周彤细致地记录在采访本和脑海郑它们不再是冰冷的卷宗和远方的战报,而是带着温度、带着呼吸、带着这座古老工业城市在经历剧痛后顽强复苏脉动的鲜活故事。
每晚上,回到安全的住处,周彤都会打开电脑,将白的所见所闻所思,融入到她未完成的《江城扫黑实录》书稿中,同时也开始撰写一系列关于“后扫黑时代”江城观察的深度报道初稿。
她的“回归”,不仅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从风暴的记录者,转变为重生见证者和未来思考者的角色转换。手中的笔,依然锋利,但视角更加多元,笔触更加深沉。她知道,江城的故事,远未结束。而她,将继续用记者的责任和良知,记录下这座英雄城市如何从废墟中站起,如何迎着阳光,走向一个更加清朗、更加公正、也更加充满希望的未来。扫黑除恶的雷霆过后,是重建家园的艰辛与希望,而她的笔,将忠实陪伴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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