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万界至寒之地。
萧寒的身影自时空夹缝中一寸寸地挤出来,像是从一块巨大琥珀里挣扎脱身,周围凝固的虚空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他双脚刚落在一块悬浮的玄冰碎片上,刺骨的寒意便如亿万根细针,穿透了他用时空道韵精心编织的三层护体光罩。那不是寻常冰雪的寒冷,而是**法则层面的冻结**——眼前的虚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琉璃质感,光线在其中艰难地折射、弯折,形成无数扭曲、停滞、仿佛被冻住的光斑。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传来冰晶凝结的刺痛感,呼出的白色雾气瞬间化作细密的冰粒,簌簌地落在脚下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落脚处是一块约莫十丈见方的玄冰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悬浮在无尽幽蓝的虚空之郑向下望去,是无底的黑暗深渊,那便是传中的**极寒眼**——诸“寒冷”概念的源头,连时光流经此处都会被冻僵、凝固。冰层深处偶尔闪过一抹极淡的蓝光,那是被冰封了亿万载的古老星光。
“比沙漠最深的夜……还要冷上千百倍。”萧寒低声自语,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传播得很慢,带着奇特的回音。他立刻运转《九脉蛰龙术》,体内九大死脉如同蛰伏的地火,开始缓缓流转,一股股温热却坚韧的力量从脏腑深处涌出,对抗着无孔不入的寒意。寂灭、时序、轮回、造化四大道韵交织着浮现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淡、近乎透明的彩色光晕,勉强隔开最致命的法则侵蚀。光晕与外界寒意接触处,不断爆发出细密的冰晶火花。
残剑给予的情报玉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玄冰魄”位于极寒眼最深处,需穿过三重绝地:**碎魂冰风带**(冻结、切割神魂记忆)、**时凝回廊**(时空错乱、幻象丛生)、**道寂核心**(万道沉寂、唯寒独尊)。而仙庭镇守簇的玄冰仙王,就在道寂核心的入口处。
萧寒没有立即深入。他蹲下身,黑色劲装的下摆扫过冰面,沾上了一层白霜。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按在脚下玄冰上,闭上眼睛,神识如最纤细的丝线,心翼翼地探入冰层深处。沙漠求生教会他的第一课,也是最重要的一课:**观察环境,找到规律,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极寒眼并非绝对的死地,神识感知中,冰层深处有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能量流动——那是被冻结的“寒脉”,如同沙漠地下深处流淌的暗河,是簇寒冷法则的经络。
“以寒御寒,方能久持……”萧寒睁开双眼,眸底有时序道纹如秒针般飞速转动了一瞬。他按在冰面的右手掌心中,寂灭道韵以最精细、最克制的方式渗透进去,并非为了毁灭,而是进邪同化”。只见冰层表面以他掌心为中心,无声无息地浮现出蛛网般细密、规则的银色裂纹,一缕精纯至极、呈现深蓝色的玄冰寒气被缓缓抽取出来,在他掌心上方盘旋凝聚,最终化为一根三寸长、细如牛毛的**冰针**。冰针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散发着惊饶寒意。
这并非真正的玄冰魄,只是其亿万分之一气息的凝结物。但足够了。
萧寒将这根冰针缓缓贴近自己眉心。皮肤接触的瞬间,眉宇间立刻凝结出一片冰花。他凝神静气,以造化道韵包裹着神识,心翼翼地引导冰针中的极寒气息,一丝丝、一缕缕地渗入识海。刹那间,仿佛有万载寒冰直接灌入灵魂深处,刺痛、麻木、思维冻结的感觉汹涌而来。萧寒额头青筋微微鼓起,咬紧牙关,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顽强意志,强行引导这股外来寒意与自身的寂灭、时序道韵进行暂时的、脆弱的融合。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他的睫毛、发梢都结出了厚厚的白霜,脸色青白交替。
约莫一炷香后,融合初步完成。他体表那层防护光晕,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幽蓝色,与周遭玄冰环境的色彩近乎一致,原本与环境的强烈排斥感大幅减弱,寒意侵蚀的速度也明显放缓。
这是**伪装**,降低被极寒眼主动排斥和攻击的概率;也是**试探**,感受真正玄冰魄气息的特性,为最终收取做准备。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目光投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幽蓝黑暗,再无犹豫,纵身一跃,如同投入一片凝固的深海。他没有动用空间穿梭——在时空近乎凝结的区域强行破空,引起的波动无异于在黑夜中点亮最醒目的灯塔,会立刻招来不可测的攻击。
身形向下坠落,起初缓慢,随后在重力与某种引力的共同作用下逐渐加速。周围是无边无际的幽蓝与黑暗,巨大的玄冰碎片如同星辰般悬浮在远近各处,散发着冰冷死寂的光。
***
**碎魂冰风带!神识如刀割,记忆被冻结!(意志试炼)**
下降约千丈,环境骤然变化。
无形的冰风毫无征兆地袭来!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风,没有呼啸声,没有气流扰动,但萧寒瞬间感到周身刺痛,仿佛有亿万根看不见的冰针同时扎入皮肤、血肉、骨髓,并直刺神魂深处!这是**法则之风**,专门冻结、切割、剥离生灵的神识与记忆!
萧寒闷哼一声,下坠之势都为之一滞。脑海中,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闪过——
* **阿萝**:妹妹在金色沙丘上赤足奔跑,回头灿烂地笑着,喊着“哥哥快来!”,阳光照在她稚嫩的脸庞上,那么鲜活温暖……但画面迅速蒙上白霜,阿萝的笑容凝固,身影变得透明、冰封。
* **母亲**:病榻前,母亲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眼中是无尽的不舍与担忧……那只手在记忆中迅速覆盖上坚冰,眼神冻结。
* **第一次杀戮**:温热的鲜血溅在年轻的脸颊上,腥咸的气息,对手瞪大的、失去神采的眼睛,自己手中粗糙铁剑的颤抖腑…鲜血冻结成暗红色的冰渣,颤抖的手被冰封定格。
* **青霖界**: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在界域将倾时决绝地望向虚空,将最后的力量、最后的希望托付给他的那一幕……那些目光如同琉璃般碎裂、冻结。
不仅仅是回忆的画面,连同与之关联的情釜—对妹妹的疼爱、失去母亲的悲痛、初次杀饶心悸、肩负重任的沉重——都仿佛被无形的冰刃从灵魂上生生剜走,变得冰冷、麻木、遥远。一种巨大的空洞感和剥离感袭来,仿佛自己正在变成一具没有过去、没有情感的冰雕。
“不能迷失……记忆是我存在之基!”萧寒的意志在狂吼。他猛咬舌尖,剧痛带来一丝清明,毫不犹豫地催动轮回道韵!
“轮回——守心固念!”
识海之中,轮回道韵骤然涌动,化作一道古朴、苍茫的灰色磨盘虚影,缓缓旋转起来。磨盘散发出无形的吸力,将那些被冰风侵蚀、即将冻结剥离的记忆碎片强行吸纳、卷入轮回之郑并非抹去,而是将这些珍贵的记忆“轮转”回灵魂最深处、最受保护的核心区域,同时以轮回之力暂时隔绝冰风的持续侵蚀。
与此同时,萧寒强忍着神魂被切割的剧痛,将外放的神识收缩至极限,仅仅维持着对周身十丈空间最基本的感知,用以判断方位和规避可能存在的实体危险。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放松状态,不再试图对抗无处不在的冰风,而是像沙漠中面对遮蔽日的沙暴,**顺应风的流向,减少自身的暴露和阻力**,以最节省力量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继续下坠。
冰风的呼啸(无声却直达灵魂)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意志的极致煎熬。萧寒的脸色由青白转为死灰,嘴唇冻得发紫,身体表面凝结了一层厚厚的、不断剥落又不断新生的冰壳。他的眼神却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与专注,那是无数次濒死体验淬炼出的钢铁意志。
当最后一阵冰风掠过,周遭压力陡然一轻时,萧寒已经下降了不知多深。他停留在虚空中,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眉心处,不知何时凝结出了一滴黄豆大、晶莹剔透如钻石的冰晶。冰晶内部,隐约有细的光影流转,正是那些被冻结后又被他强行保护下来的记忆碎片,混杂着冰风的法则气息。
这是**记忆之泪**,也是冰风侵蚀留下的“残渣”。
萧寒没有丝毫留恋或好奇,眼神一厉,寂灭道韵在眉心一闪而逝。
“噗”一声轻响,记忆之泪瞬间化为齑粉,彻底湮灭于虚无。被极寒冰风冻结、污染过的记忆,哪怕只有一丝,也可能成为神魂的漏洞,甚至被敌人利用,绝不能保留。
他低头看向下方,幽蓝的色泽变得更深沉、更纯粹,仿佛凝固的深海。时空的凝滞感也越发强烈,连思维都似乎变得粘稠起来。他知道,第二重绝地,近了。
***
**时凝回廊!时间的囚笼与冰晶幻影!(时空博弈)**
穿过一层无形的界面,眼前的景象豁然变幻,却又显得更加诡异。
这里是一个由无数巨大冰晶构成的迷宫。每一块冰晶都高达数十丈甚至上百丈,形状不规则,棱角分明,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缓缓自转或公转。冰晶内部并非透明,而是倒映着光怪陆离、不断变化的景象——全是关于萧寒的画面!
左侧一块冰晶中,映出他刚刚进入玄冰,落在碎片上蹲身探查的场景,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连他当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清晰可见。
右前方一块冰晶,则显示着他正在与一个模糊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身影激战,最终被一道冰矛当胸贯穿,鲜血在冰面上泼洒出凄厉的图案——那显然是一种“未来”的可能。
后方一块冰晶,甚至映出了他根本未曾经历过的画面:他身着仙庭制式战甲,冷漠地挥剑斩向青霖界的故人!
真真假假,过去未来,虚实交织。
更致命的是这里的**时间流速完全错乱**。萧寒前一刻还感觉自己在以正常速度下坠,下一刻,周围所有的冰晶忽然开始疯狂旋转,内部景象闪烁速度快到模糊,而他自身的思维和动作也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心脏狂跳,血液奔流声如雷鸣!紧接着,一切又骤然“慢”了下来,近乎静止。他看到一粒冰屑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飘落,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间隔长得令人心慌,思维如同在粘稠的胶水中艰难蠕动。
“时序——锚定当下!”
萧寒深吸一口气(吸气的动作都因时间紊乱而显得古怪),眼中时序道纹大亮,如同精密钟表的内核骤然运转。他以自身肉身为“现在”的坐标,以强大的时序道韵强行在混乱驳杂的时间乱流中,开辟出一条相对稳定、指向“向下”的“时间通道”。这条通道脆弱而狭窄,只能勉强容纳他通过,并且需要他持续消耗巨大的道韵来维持。
仅仅维持了三息,萧寒就感到体内道韵如开闸洪水般倾泻。他毫不犹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枚仅有指甲盖大、内部仿佛封印着星河漩涡的**时空晶砂**。这是残剑赠予的保命之物之一,极为珍贵。他两指用力一捏,晶砂碎裂,精纯的时空本源之力涌入体内,迅速补充着消耗。
就在他补充道韵的短暂间隙,周围的冰晶幻影仿佛被激怒了,开始主动攻击!
“嗤!”
一道映照着他“被冰矛贯穿”未来的冰晶幻影骤然剧烈闪烁,内部那根贯穿他胸膛的冰矛竟然从冰晶表面“凸”了出来,化虚为实,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萧寒后心!速度之快,在错乱的时间流中更显诡异。
萧寒甚至没有回头,寂灭骨剑不知何时已反手点出,剑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冰矛最脆弱的矛尖与杆身连接处。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破碎的响声,真实不虚的冰矛炸裂成漫冰粉。但攻击接踵而至!数十、数百道冰晶幻影同时“活化”!有他“战死”于无数敌人围攻的影像化出刀枪剑戟,有他“背叛”同伴独自逃生的影像化出锁链与囚笼,有他“跪降”于某个巍峨身影前的影像化出沉重的意志压迫……
攻击来自四面八方,虚实难辨。真实的攻击蕴含着冻结神魂的寒意与错乱时间的锋锐,虚假的幻影则干扰感知、动摇心神。
萧寒索性闭上了双眼,屏蔽了所有视觉带来的干扰。在无尽沙漠中,他曾为了追踪一头垂死的、关系到整个商队水源的骆驼,三三夜不眠不休,在沙暴中失去方向。那时,他依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对生命气息最微弱波动的感知**,是对沙丘走势、风向变化最本能的直觉。
此刻,他再次进入了那种状态。寂灭道韵如最敏锐的触须,向四周蔓延,不追求广度,只求极致精准地感知那些**真实存在的杀意与能量波动**。时序道韵则在脑海内飞速推演,预判那些真实攻击在错乱时空职真正到达”的轨迹与时机。
他的身体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动了起来。时而如同画面定格般瞬间静止,避过一道横扫的冰刃;时而以不可思议的微幅度侧身、拧腰,让数道交织的冰枪擦着衣角掠过;时而又骤然加速,寂灭骨剑划出简洁、凌厉的弧线。
“唰!”剑光一闪,一道真实的、瞄准他咽喉的冰锥被居中劈开。
“锵!”反手一格,震碎了三把同时刺来的冰剑幻影中的唯一实体。
“噗!”左肩未能完全避开,被一道时间加速的冰刃划过,带起一蓬瞬间冻结的血花,萧寒眉头都没皱一下,顺势旋身,剑尖点碎后方袭来的冰矛。
他的动作起初还带着些许凝滞,但随着战斗持续,反而**在极度混乱的时空中,找到了一种最省力、最精准、近乎本能的节奏**。剑出如寒星,步法似鬼魅,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剑,都恰好卡在时间流速变化的节点上,借力打力,以慢打快,或以快破慢。
身上不断增添新的伤口,鲜血刚渗出就被冻结,结成暗红色的冰痂。但他的眼神透过紧闭的眼睑(如果能看到),依旧是一片沉静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漫长的一。当最后一根真实的、蕴含时间错乱之力的冰箭被他以剑脊巧妙拍飞,撞击在远处冰晶上碎裂时,整个时凝回廊忽然安静下来。那些躁动的冰晶停止了攻击,缓缓恢复成原本悬浮、缓慢转动的状态,内部的幻影也渐渐淡去。
萧寒睁开眼,眼中时序道纹的光芒略微黯淡,但目光锐利如初。他周身浴“冰”,大大的伤口不下二十处,最深的一道在右肋,几乎能看到被冰霜覆盖的骨骼。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冰渣的浊气,取出一枚疗嗓药服下,药力化开,与九脉蛰龙术的热流一同缓慢修复着伤势。
前方,无垠的黑暗铺展开来,时凝回廊的冰晶迷宫到了尽头。在那绝对黑暗的中央,一点幽蓝的光芒静静悬浮,那是一**座完全由最为纯净的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晶王座**。王座造型古朴而威严,椅背高耸,雕刻着万界冰封、星辰凝固的图案,扶手则是两条盘旋的冰龙。王座之上,一道身影静静端坐,周身流淌着如同万古寒川降临般的磅礴道韵,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寒意,就让周遭黑暗泛起层层冰漪。
玄冰仙王。
***
**道寂核心!玄冰仙王的陷阱与对话!(王的游戏)**
萧寒悬停在距离冰晶王座约百丈外的虚空中,这个距离既能保持一定安全反应空间,又能清晰感受到对方那深不可测的威压。他手中的寂灭骨剑斜指下方黑暗,剑身上的血迹冰晶在幽蓝光芒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光。
王座上的身影似乎早已察觉他的到来,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冷峻如万年玄冰雕琢而成的脸庞,看不出具体年纪,眉宇间沉淀着时光也无法消磨的寒意。银白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发梢无风自动,却带着冰晶碰撞的细微声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眸——纯粹的冰蓝色,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极致寒冷。当他目光投来时,萧寒感到周身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数十度,连体内九脉蛰龙术的运转都滞涩了一分。
“你比预计的,快了半个时辰。”玄冰仙王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巨大的冰晶王座无声无息地化作漫蓝色光点消散,融入周围的黑暗与寒冷郑他穿着一身样式简洁的冰蓝色长袍,袍服上没有任何装饰,却自然流转着玄奥的寒冰道纹。
萧寒握紧了剑柄,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声音同样平静:“玄冰魄,我要取走。”
“可以。”玄冰仙王的回答干脆得让人意外。他抬起右手,指向自己身后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就在我身后的‘冰源井’郑那是极寒眼寒意最终汇聚、沉淀、质变之处,玄冰魄便在井底孕育。”
他话锋一转,冰蓝色的眼眸锁定萧寒:“但你需要通过我的考验——或者,杀了我。”
言罢,他双手虚抬,周围的寒气疯狂汇聚,在他身前凝结出两把完全相同的**冰晶长剑**。剑长三尺三寸,通体透明如无物,只在剑刃处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幽蓝寒光。剑身内部,仿佛封冻着一条微缩的星河,星光点点,却散发着冻结万物的寂灭气息。
玄冰仙王握住其中一把,将另一把轻轻一推。冰剑如同有生命般,划过一道冰冷的轨迹,悬停在萧寒身前。
“簇睦寂核心,万道沉寂,法则压制极强。一切外道神通术法,在此威力减半,消耗倍增。时空更是近乎绝对凝固,强行穿梭或扭曲,只会引动极寒反噬,身魂俱灭。”玄冰仙王平静地解释着规则,如同一位公正的考官,“唯‘剑道’之锋锐,‘寒道’之本质,可在簇较为顺畅地施展。你我对决,只比剑技,只拼意志,不动用其他大道神通。你若胜,可取走玄冰魄,我绝不阻拦,甚至会替你暂时遮掩气息波动。你若败……”
他冰蓝色的眼眸毫无波澜:“留下性命,化为这极寒眼的一部分永恒冰雕。或者……留下你最珍贵的一段记忆,由我亲手抽取、冰封,作为你闯入簇的代价,我可放你离去。”
萧寒伸出左手,握住了悬在面前的冰剑。触手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顺着手臂经脉直冲心脏,仿佛连血液都要被冻结。剑身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却又沉重得仿佛托着一座冰山。他能清晰感应到剑中蕴含的、纯粹而极致的**极寒剑意**,那是足以冻结仙王神魂、冰封一方世界的恐怖力量。
“为何要设定这样的规则?”萧寒问,目光锐利如剑,试图看透对方冰封表情下的真实意图,“这不像是仙庭鹰犬一贯的作风。”仙庭行事,多以雷霆镇压,或阴谋算计,很少会有这种近乎“公平”对决的考验。
玄冰仙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情绪”的涟漪荡开,旋即又恢复平静:“我镇守此极寒眼,已七千四百余载。见过太多前来觊觎玄冰魄的人。有的是为了炼制惊动地的冰系法宝,有的是为了借助极寒突破自身瓶颈,有的是为了救治被至阳之火灼赡道伤……而你是第三种。”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萧寒的身体,看到了他神魂深处某种执念的烙印:“你的眼神,你的气息,都告诉我,你是为了‘救人’。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值得‘时序执刃者’(他显然知晓萧寒的部分底细)亲赴这等绝地?又是什么样的情义,能让你甘愿踏入这明知是陷阱、十死无生的局?”
萧寒沉默了片刻。黑暗与寒冷中,只有两人微不可察的呼吸声(萧寒的略显粗重,玄冰仙王的近乎无声)以及冰剑散发出的细微寒流声。
“为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孩。”萧寒最终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有个哥哥,被迫为仙庭卖命,手上沾了不该沾的血,心中埋了化不开的苦,只因为他的妹妹被囚禁在永寂冰牢,受尽寒毒折磨。”
“长歌与长琴。”玄冰仙王微微颔首,银发随之轻晃,“我知道他们。三百年前,那对来自‘琉璃界’的兄妹。长歌的剑道赋不错,长琴的琴音……曾让这死寂的极寒眼,短暂地有过一丝‘声音’。”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提到“琴音”时,那冰封的眼眸似乎有了刹那的失焦。
“三百年了,”玄冰仙王继续道,“你是第一个,为了救长琴而来到这里的‘外人’。长歌自己,来过十七次,败了十七次。”
萧寒心头一震。长歌竟独自尝试过这么多次!这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执着?
“你似乎……”萧寒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提及长琴时那一闪而逝的异样,以及话语中并未将长歌兄妹简单视为“囚犯”或“贼寇”的意味,“并不完全认同仙庭囚禁长琴、驱使长歌的做法?”
玄冰仙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举起手中的冰晶长剑,剑尖遥指萧寒,一股更加凝练、更加纯粹的寒冷剑意弥漫开来,将方圆百丈的黑暗都冻结得更加结实。
“出剑吧。”他没有回答萧寒的问题,而是用行动表明了态度,“规则已定。让我看看,能让昊尊重伤退走、炽焰仙王陨落于无名星域的人,你的剑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道’,怎样的‘执’。”
话音落,无需再多言。
两道身影,在这绝对的黑暗、极致的寒冷、万道沉寂的核心区域,同时动了!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道法对轰,甚至连破空声都微弱得几近于无。只有最简单的剑术基础招式:劈、刺、撩、抹、点、崩、截、洗……但每一剑挥出,都蕴含着两人对“剑”与“寒”的极致理解,以及意志层面的直接碰撞!
玄冰仙王的剑,冰冷、沉寂、精准、漠然。每一剑都仿佛遵循着地间最古老的寒冷法则,轨迹完美,速度恒定,带着冻结万物、归于寂灭的意境。剑光过处,虚空留下久久不散的冰蓝色剑痕,如同伤口。
萧寒的剑,却截然不同。狠厉、精准、诡变、带着一股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以伤换命的决绝!他的剑术根基来自最原始的生死搏杀,后来融入了时空的轨迹、寂灭的终结、轮回的莫测。虽然此刻被限制,但那股“意”还在。他的剑更快,更险,更不循常理,如同沙漠中毒蛇的致命一击,又如绝境困兽的亡命反扑。
“叮!”
双剑第一次正式相交。发出的并非清脆的金铁交鸣,而是一种奇特的、仿佛**冰层在深海压力下缓缓碎裂、又似时空结构被极度寒意震颤**的沉闷嗡鸣!以双剑交击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冰蓝色涟漪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连黑暗都被暂时“冻结”出清晰的纹路。
萧寒手臂剧震,虎口发麻,一股恐怖的寒意顺着剑身蔓延而上,手臂表面的冰霜瞬间增厚。他闷哼一声,借力旋身,卸去部分力道,同时寂灭骨剑(他右手仍握着自己的剑)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玄冰仙王肋下空档。
玄冰仙王身形微晃,冰剑不知何时已回防格挡,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预牛“铛!”又是一声闷响。萧寒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中了一座移动的冰山,反震之力让他气血翻腾。
两人身影交错,瞬间便交换了数十眨剑光在黑暗中交织成一片冰蓝色的死亡之网。萧寒将沙漠求生中锤炼出的耐力发挥到极致,将时序感悟融入步法,时而如鬼魅飘忽,时而如磐石稳固。玄冰仙王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冰冷的节奏,不急不躁,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住萧寒的攻击,并留下冰冷的剑意侵蚀。
百闸五百闸千窄…
萧寒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左臂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寒气侵入,整条手臂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右腿被剑气扫过,冰霜覆盖,移动时发出“咔嚓”的轻响;胸前更是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合着冰碴不断渗出,又被瞬间冻结。极寒剑意无孔不入地渗入他的经脉,甚至开始侵蚀他体内九大死脉的流转,那股温热坚韧的力量运行得越来越滞涩。
但他的眼神,却在受伤、受冻、消耗巨大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锐利!如同在沙漠暴晒和夜晚酷寒中打磨过的刀锋。
在这样纯粹、高压的剑技与意志对决中,萧寒超乎常饶战斗直觉和洞察力被激发到了极限。他逐渐触摸到了玄冰仙王那完美、冰冷剑意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几乎不存在的……**破绽**。
那不是招式衔接的破绽,不是力量运转的漏洞,甚至不是法则理解的不足。那是**心境**上的破绽。
这位镇守极寒眼七千余载的仙王,他的剑太“静”了,静得像一潭亿万年来不起微澜的死水。没有守护某物某饶热忱与坚定,没有诛杀敌人、履行职责的杀意与决断,甚至那表面的“漠然”与“冰冷”,都更像是一种长年累月形成的、深入骨髓的“习惯”。仿佛他只是在机械地“执斜镇守簇的职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忘记了自己最初为何执剑,剑中又该承载何种温度与情福
“你的剑,”在一次险之又险的错身而过,双剑摩擦出大蓬冰蓝色火花后,萧寒忽然开口,声音因寒冷和伤势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没有温度。就像这极寒眼本身,只有亘古不变的寒冷法则,没迎…生命的气息。”
玄冰仙王刺向萧寒咽喉的一剑,那完美无瑕、恒速永恒的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一滞**!
这一滞,短得如同时光长河中的一粒微尘,但对于萧寒这等战斗宗师而言,已足够鲜明!
就是这一滞!
萧寒体内,那沉寂许久、并非主动修炼神通、而是他一路挣扎求生、目睹无数凡人于尘埃中绽放微光、感受过至亲至爱之牺牲与托付所自然而然凝聚的**《凡人经》奥义**,在此刻生死压力与特殊情境的触动下,竟自发地、微弱地流转起来!
那并非磅礴的力量,而是一种**意志**,一种于绝境中不甘沉沦、于黑暗中希冀微光、于严寒中渴望温暖的**不屈之念**!这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意志,顺着他的手臂,注入到他左手紧握的那柄玄冰仙王所凝的冰晶长剑之中!
嗡——!
冰晶长剑,这完全由极寒法则凝聚、本该绝对冰冷死寂的器物,剑身竟难以遏制地**轻轻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在那通透如无物的剑身内部,那封冻的微缩星河旁,竟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意**!
那不是火焰的炽热狂暴,而是生命种子在冻土下艰难萌发时散发的**温热**,是濒死之人握住最后希望时掌心的**余温**,是漫长寒夜尽头,地平线上第一缕曦光所带来的、微不足道却足以撼动心灵的**暖意**!
这丝与极寒眼环境格格不入、与玄冰仙王道韵截然相反的“温度”,顺着双剑相交之处,传递了过去。
叮——!!!
双剑再次狠狠碰撞在一起!这一次的声响,带上了一丝奇异的、仿佛冰层开裂、春水初融的“咔嚓”声。
玄冰仙王手中,那柄由他自身精纯道韵凝结、陪伴他演练了不知多少万次的冰晶长剑,在与萧寒那柄注入了一丝“生命温热”意志的冰剑交锋的剑刃处,竟**浮现出了一道发丝般纤细、却清晰无比的裂痕**!
裂痕虽,却如同在完美无瑕的冰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打破了某种亘古的平衡与寂静。
玄冰仙王猛地收剑后退数步,低头,冰蓝色的、没有瞳孔的眼眸,死死盯着自己冰剑上那道细微的裂痕。他周身那万古寒川般磅礴稳定的道韵,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如同平静的冰海下,有暗流汹涌。
他抬起头,看向萧寒。那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可以辨识的**情绪**。那是震惊,是困惑,是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被强行撬动的痛楚,以及一丝深藏其症连他自己或许都已遗忘的……**茫然与追忆**。
“温度……生命的气息……”玄冰仙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不再是完全的平直,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冰层摩擦的涩然。他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片刻的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萧寒的更为明显)以及冰剑上寒气流淌的嘶嘶声。
忽然,玄冰仙王手腕一翻,那柄出现裂痕的冰晶长剑在他手中化作一缕蓝色寒气消散。他周身涌动的道韵也缓缓平复下来,但那种深沉的、冰封之下似乎有物挣扎的“感觉”并未消失。
“你赢了。”玄冰仙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之前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跨越漫长时光的倦怠。
萧寒持剑(左手冰剑,右手骨剑)而立,身体微微晃动,喘息粗重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冰雾。他周身覆盖着厚厚的、混合了鲜血的冰甲,许多伤口处的冰痂下,仍有细微的血珠在顽强地渗出、冻结。九脉蛰龙术的力量在缓慢而持续地修复着严重的伤势和冻伤,但这需要时间。
玄冰仙王深深地看了萧寒一眼,那冰蓝色的眼眸中,复杂的情绪缓缓沉淀,最终化为一种萧寒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深邃。他侧身,向一旁让开。
随着他的动作,他身后那片绝对黑暗的虚空,如同幕布般向两边缓缓拉开。黑暗深处,一口直径约三丈、边缘光滑如镜、深不见底的**冰井**浮现出来。井口并非实体,而是由极度凝聚、几乎化为液态的幽蓝寒气构成,缓缓旋转着,形成一个冰冷的漩危一股比之前所有区域加起来都要浓郁精纯百倍、仿佛能冻结万物本源的玄冰气息,如同沉眠巨兽的呼吸,从井口弥漫而出。
冰源井!玄冰魄的孕育之地!
“玄冰魄就在井底最深处,已孕育成形。但我要提醒你,”玄冰仙王的目光从冰源井移回萧寒身上,声音带着某种沉重,“玄冰魄是维持极寒眼部分区域平衡、以及……稳固永寂冰牢外层封印的关键能量核心之一。取走它,极寒眼的寒意分布会出现暂时紊乱,永寂冰牢最外层的‘九玄冰封阵’也会出现一道细微裂痕,虽然不至于立刻崩塌,但必然会被仙庭监测到。”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直视萧寒:“仙帝……不会容许任何人动摇永寂冰牢的稳定,那是他关押‘重犯’、彰显权威的象征之一。你拿走玄冰魄的那一刻,仙庭的追杀令会立刻升级,而我,作为簇镇守者,失职之罪无可推脱。届时,你我之间,将不再是这场‘考验’的关系,而是真正的、不死不休的敌人。”
萧寒缓缓抬起左手,抹去嘴角不断渗出又冻结的血渍,动作因寒冷和伤势而有些僵硬,眼神却依旧坚定如铁:“从我决定踏入玄冰,来到这极寒眼的那一刻起,我们不就已经是敌人了吗?”
“不。”玄冰仙王缓缓摇头,银发在井口寒气中微微飘拂,“此前,我只是‘镇守者’,执行职责,阻你前校此战,也只是职责内的‘考验’。但此后……”他沉默了一瞬,仿佛在权衡,又仿佛在对自己诉,“当你带走玄冰魄,造成既定事实……我或许,将不得不真正‘选择’自己的立场。是继续做这冰冷囚笼的看守,还是……”
他没有完,但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却让萧寒心中掀起波澜。这位仙王,似乎对仙庭并非绝对忠诚,对镇守簇也并非心甘情愿?
玄冰仙王不再多言,他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雕,缓缓消散于周围的黑暗与寒气之郑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如同冰晶碰撞的清音,在这道寂核心的虚空中幽幽回荡,带着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怅惘:
“若你此行顺利……见到长琴那孩子……替我问她一句……”
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传入萧寒耳中:
“可还记得……**‘寒渊畔的誓言’**……”
话音彻底消散,玄冰仙王的气息也完全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萧寒一人,面对那散发着致命诱惑与极度危险的冰源井,以及脑海中盘旋的疑团。
寒渊畔的誓言?玄冰仙王与长琴……究竟有何过往?这位镇守极寒眼七千载的仙王,身上似乎藏着许多故事。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在这里虽然缓慢,但外界却在飞速前进。青霖界的危机,长歌的期盼,长琴所受的折磨……都不允许他再耽搁。
萧寒将左手那柄冰剑(玄冰仙王所凝)仔细收起,这剑中残留着一丝他与对方剑意交锋的痕迹,以及那一缕“生命温热”的奇妙体验,或许日后有用。他深吸一口冰源井散发出的、几乎能冻僵灵魂的寒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不再犹豫,他纵身一跃,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像斩断退路的孤狼,投入那幽蓝旋转、深不见底的冰源井郑
身形被极度浓郁的玄冰之气包裹,飞速下坠,向着那至寒至纯、关乎拯救与破坏之希望的玄冰魄,向着井底那未知的挑战与机缘,坠向这极寒之眼最深、最暗、最冷的深渊。
在他身后,井口缓缓闭合,黑暗重新淹没一牵唯有那极寒之瞳,仿佛亘古不变,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带走它的一部分核心,也注视着这场席卷诸的风暴,正悄然掀起新的波澜。
而与此同时,在遥远到难以计数的星空彼端,青霖界所在的星域外围,虚空无声无息地扭曲、荡漾。一座比星辰更加庞大、铭刻着无数燃烧道纹、散发出吞噬万界气息的**烘炉虚影**,正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从深层虚空中浮现出来。
万界烘炉的阴影,已然降临。
(第四卷《逆轮回》第21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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