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宸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高速旋转的工业洗衣机，又被人猛地拔羚源。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嘶哑抽气，整个人从椅子上一弹，又重重摔了回去。眼前不是数据乱流了，是安全屋里那盏为了省电、光线昏黄得像个垂死萤火虫的旧灯泡。
冷汗不是渗出，是像开了闸的水，哗啦一下从他额角、鬓边、后背同时涌出来，瞬间浸透隶薄的t恤，布料冰凉的黏在皮肤上，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心脏在腔子里玩命狂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直接从嗓子眼蹦出来，砸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自己粗重得不正常的喘息。
“顾夜宸！”
林晚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有点模糊，但里面的紧绷感清晰可辨。她几乎是瞬间就冲到了他旁边，没贸然碰他，只是蹲下来，视线飞快地在他脸上和周身扫过，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旁边的苏棠吓得脸更白了，半透明的身子都晃了晃，怯生生地飘近了一点，那股让人安心的暖意微弱地笼罩过来，试图驱散他意识深处带出来的那股子冰冷空洞。
顾夜宸摆了摆手，想“没事”，结果一开口先呛咳起来，咳得肺管子生疼。
他弓着背，手肘撑在膝盖上，缓了足足有一分钟，那要命的心悸和耳鸣才稍微退潮，留下一种精力被彻底抽干后的虚脱和麻木。
“……拿到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抬起汗湿的脸，看向林晚，又瞥了一眼旁边桌上那个不起眼的、连着数据线的老旧平板，“东西……在里面。”
他没具体“摆渡人”最后那一眼带来的、如同实质的冰冷与空洞，那感觉像是某种精神污染，烙印在意识里，一时半会儿甩不脱。只是强行切断了连接，一种近乎本能的求生反应。
林晚没废话，伸手拿过平板。她的动作很稳，但指尖在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顾夜宸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糟，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甚至有点发紫，这绝不仅仅是精力消耗过度。
她直接把平板放在三人中间的地板上，自己盘膝坐下，双手虚按在平板两侧，闭上眼睛。顾夜宸强打着精神挪近了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节省体力。
苏棠则飘到林晚身后，的手虚按在她背上，纯净的灵体能量如同涓涓细流，温和地补充着林晚刚才维持通道的消耗，也试图安抚顾夜宸身上那股不祥的残余气息。
房间里一时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林晚的意念沉入那片刚被夺回的数据碎片。没有预想中完整的记忆画面，更像是闯进了一个被飓风肆虐过的档案室。
信息是破碎的，扭曲的，夹杂着大量无法识别的噪点和乱码。无数的文件碎片像雪片一样飞舞，上面是断断续续的字符、模糊到扭曲的人脸、一闪而过的场景截图……
她耐着性子，调动起刚刚稳固的暗金色力量，那力量带着一种奇特的包容与理解，开始在这片混沌中梳理、捕捉那些带有强烈情绪印记或关键信息的碎片。
过程很慢，像是在垃圾堆里淘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全屋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的都市夜声，衬得屋里愈发死寂。
突然，林晚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
她“看”到了一些碎片。
一张张被红色“绝密”印章覆盖的文件截图，标题隐约是《……异常能量波动分析报告（“畏”活性异常）》、《关于“星火之庭”残存痕迹的追踪建议》……
一段极其短暂且模糊的音频，背景嘈杂，一个压抑着激动的中年男声（是张副局长！）在：“……确认了，不是孤立事件，‘归墟’……他们在计划……‘净世’……” 后面的话被刺耳的干扰音吞没。
几张快速闪过的照片：废弃的文台内部，墙壁上刻满了诡异的、非人工所能及的符号；一张古老星图的微缩胶片，上面有几个星座被用红笔特意圈出；还有一个……像是某种大型祭祀场地的俯瞰图，结构奇特，中心点是一个深邃的黑色圆洞。
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加快了梳理的速度，暗金色的力量在数据碎片中更深入地穿梭。更多的线索被拼凑起来。
一份被部分销毁的人员名单，旁边标注着“记忆清理优先级S级”。
她在上面看到了几个曾经在内部通报上见过的、地位不低的名字，后面都打着红色的叉。
而关于“希望”概念、“永恒之心”的零散研究资料，更是被标记为“最高污染级别，需彻底净化”。
这不是简单的窃取情报。
这是在……系统性清除！
像用一块冰冷的橡皮擦，一点点，擦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知识”和“记忆”。
所有知晓上古之战真相，所有对“希望”和“永恒之心”有所了解的人，都在被悄无声息地抹去相关认知，或者……直接物理消失。
王副局长的叛逃，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给归墟教提供情报，更是为了从内部配合这场精准的“大扫除”，为顾云歌，为那个所谓的“净世”计划，扫清一切潜在的、来自官方内部的障碍和变数！
一股寒意顺着林晚的脊椎爬了上来，比数据河流里的冰冷更加刺骨。这不是面对鬼怪时的恐惧，而是一种置身于庞大、精密、毫无人性的阴谋机器之中的窒息福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深处还残留着数据碎片带来的眩晕福
“怎么样？”顾夜宸立刻问，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透着急牵
林晚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还是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归墟教……他们在清除知情人。所有知道上古之战，知道‘希望’和‘永恒之心’的，尤其是官方的人，都在他们的名单上。”
顾夜宸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懂了。这解释了为什么父亲失踪后调查局的态度暧昧不清，为什么王副局长能潜伏那么久，为什么很多关于上古的绝密档案会离奇失效或丢失。这不是疏忽，是蓄谋已久的清洗！
“还有，”林晚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道，“张副局长查到的东西，疆净世’计划。”
她再次闭上眼，集中精神，调动起【时光刻印】的雏形能力，配合着数据碎片中残留的最强烈的意念印记，试图还原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段信息。
眼前的碎片疯狂旋转、组合，最终定格在一段极其模糊、仿佛随时会碎裂的影像上。
那似乎是一个加密文档的最后几行字，字迹因为能量的干扰而扭曲抖动，像是隔着一层布满水汽的毛玻璃在看：
“……当……群星……抵达特定位置……”
文字闪烁了一下，几乎溃散。
林晚屏住呼吸，将力量催动到极致。
“……于……万众瞩目之镜前……”
影像剧烈晃动，边缘开始化作像素雪花。
“……唤醒……终焉之畏惧……”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伴随着彻底崩碎的数据流，强行烙印进她的意识：
“……归于……虚无……”
影像彻底黑了。
安全屋里，落针可闻。
那句破碎却惊悚的话，如同冰冷的诅咒，回荡在三个饶脑海里——
“当群星抵达特定位置，于万众瞩目之镜前，唤醒终焉之畏惧……归于虚无。”
“群星特定位置……”顾夜宸喃喃道，猛地想起父亲笔记里关于星图的记载，想起陈伯最后发来的那张模糊星图照片。
“万众瞩目之镜？”林晚下意识地看向安全屋里那面蒙着灰尘的、用来观察门外情况的潜望镜式观察镜，一个荒谬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是指……
苏棠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纯净的感知让她比另外两人更直接地触碰到了那句话里蕴含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冰冷与死寂。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极轻微的、塑料外壳裂开的脆响。
三人同时低头。
只见地板上，那个刚刚还承载着惊秘密的旧平板，屏幕内部，毫无征兆地蔓延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裂纹中心，是一个烧焦的点，正飘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焦糊味的青烟。
它竟然……自毁了？
几乎是同时，安全屋角落里，那个连着外部警报传感器、一直安静闪烁着绿光的路由器，指示灯倏地一下，全灭了。
屋子，彻底陷入了死寂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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