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黏稠的、带着血腥与硫磺余味的黑暗。耳边是狂乱的心跳与压抑的呼吸，还有那越来越近、令人头皮发麻的甲壳摩擦声与嗜血嘶鸣。
林枫与云梦瑶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如同两道贴地疾掠的残影，冲入西北方向的狭窄甬道。身后，那数点猩红的光芒和令人窒息的暴虐气息紧追不舍，如同跗骨之蛆。
这条甬道比之前经过的更加曲折、低矮，怪石嶙峋，不时有垂落的钟乳石柱阻碍，需要他们或侧身或矮身才能通过。追击者的体型显然更大，在如此狭窄的空间里速度受到限制，甲壳刮擦岩壁的刺耳噪音回荡不绝，给了两人一丝喘息之机。
“左拐！前面有岔路！”云梦瑶神识敏锐，率先察觉前方能量波动异常。果然，奔出数十丈后，甬道一分为三，三条分支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走哪条？”林枫急问，手中太平剑已嗡鸣欲出。
“中间！空间波动最乱，或可干扰追踪！”云梦瑶当机立断。她对空间波动的感知比林枫更胜一筹，这是常年巡查、处理各类空间异常积累的经验。
两人毫不犹豫冲入中间岔道。甫一进入，便感觉身体一沉，重力似乎瞬间增加了数倍，连抬腿都变得艰难。不仅如此，四周岩壁上开始浮现出淡淡的光晕，这些光晕毫无规律地明灭闪烁，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周围景象的细微扭曲——这是一片空间极度不稳定、甚至存在局部“空间褶皱”的区域！
“镰刀恐魔通常依赖稳定的空间感知猎物，这里可以扰乱它们！”云梦瑶传音解释，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她周身月白剑光大盛，不仅要抵抗异常重力，还要抵消空间扭曲带来的方向错乱福
林枫闻言，立刻尝试调动混沌剑气。灰金色的气息透体而出，不像之前那样狂暴攻击，而是如同水波般轻柔地铺展在两人周围数尺。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晕在接触到混沌剑气后，闪烁的频率明显降低，扭曲的景象也略微稳定下来，两人承受的重压和方向错乱感顿时减轻不少。
“果然有效！”林枫精神一振，但维持这种大范围的、精细的“安抚”状态，对心神的消耗极大。
身后的嘶鸣和刮擦声在岔道口骤然停住，传来几声暴躁的低吼，显然追击者也对这片混乱区域感到忌惮。但它们并未放弃，猩红的光芒在岔道口外徘徊不去，似乎在寻找进入的方法，或等待猎物被迫退出。
两人不敢停留，借着林枫混沌剑气开辟的相对稳定“通道”，继续深入。岔道内如同迷宫，很快又出现更多分支，环境也越来越诡异：时而重力倒转，需吸附于洞顶行走；时而空间如同打碎的镜子，呈现出多重断裂的影像；时而传来不知源自何处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风声，仿佛地底亡魂的哀歌。
他们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只能依靠林枫对空间紊乱程度的感知，尽量避开那些波动过于剧烈的死路或险地，朝着相对“平静”的区域摸索前进。身后的追击者似乎终于放弃了，那令人心悸的气息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闯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石林”。这里遍布着数十根粗细不一、形态怪异的巨大石笋和石柱，犬牙交错，形成了一片复杂的然屏障。更重要的是，簇的空间波动虽然依旧存在，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规律性”循环，仿佛一个自成一体的型紊乱场，反而将外界的探查和追踪有效地隔绝开来。
两人停在一根最为粗壮的石柱阴影下，背靠冰凉岩石，终于得以喘息。高强度的奔逃和维持剑气消耗极大，林枫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云梦瑶虽然气息尚稳，但月白道袍的袖口处也被一处隐蔽的空间裂痕划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莹白如玉的手臂肌肤，沁出一丝血痕。
两人各自服下丹药，默默调息。石林内寂静无声，只有那规律的空间波动如同潮汐般轻柔涨落。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紧绷后的松弛感交织。
片刻，林枫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刚才那东西……镰刀恐魔？”
“嗯。”云梦瑶点头，并未睁眼，一边调息一边用传音回应，“深渊回廊中层的掠食者之一，由古战场遗留的煞气、破碎法则和某种甲壳类凶兽残骸混合变异而成。单体战力约相当于炼虚后期，但通常成群活动，甲壳坚固，镰刀前肢蕴含破碎法则之力，可撕裂寻常空间防御，且嗜血狂暴，不知畏惧。我们遇到的那几只，应该是被之前的战斗血腥气和岩髓蠕虫死亡的精神波动吸引来的巡逻队。”
“簇凶物，竟也分层次区域？”林枫皱眉。
“自然。越靠近古脉核心，受到封印逸散力量影响越深，变异生物也越强大、越诡异。我们目前所在的，应该还只是回廊外围与中层的过渡地带。”云梦瑶解释道，终于睁开眼睛，看向林枫，“你的混沌剑气，对簇环境，尤其是紊乱空间的安抚效果，远超我的预料。月华之力虽能净化怨煞，但对稳固空间作用有限。”
她的话语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枫听出了其中探究的意味。经历了守密室的震撼真相和方才的生死奔逃，两人之间那种纯粹因形势所迫的临时同盟关系，似乎到了需要重新审视和定义的时刻。
林枫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混沌本源，本就是万物起源，蕴含包容与衍化之能。簇的空间紊乱、能量驳杂，从某种意义上，也是混沌失序的一种表现。我的剑气源于混沌碑碎片，本质纯粹，故能对同源但失序的部分产生一定的‘梳理’与‘同化’效果。但效果强弱，取决于紊乱程度和我自身的掌控力。方才那处岔道，已是我的极限。”
他透露了一些关于混沌剑气特性的信息，但并未涉及核心传承与碎片秘密。这是一种谨慎的试探，也是表达合作的诚意。
云梦瑶静静听着，清冷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与分量。片刻，她轻轻颔首：“原来如此。大道三千，混沌为尊。今日得见，名不虚传。”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你可知，昆仑剑宗内部，对于慕容氏，乃至对于古脉封印之事，并非铁板一块？”
终于触及核心了。林枫心神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以执法堂刘长老为代表的‘铁律派’，主张严格遵循古训与宗门律法，一切以维持昆仑墟表面稳定为优先。他们认为慕容氏虽跋扈，但终究是人族顶尖势力之一，且在墟内经营日久，不宜彻底撕破脸。对于古脉隐患，他们更倾向于保守加固，而非深究根源，甚至……对某些可能与慕容氏有关的‘动作’睁只眼闭只眼。”云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周长老所属的‘外事派’，则更看重利益权衡与外部关系。他们或许不完全赞同慕容氏的某些手段，但认为可以利用其势力和矛盾，为剑宗谋取更多资源与话语权，甚至……不排除其中有人与慕容氏存在私下交易。”
林枫想起周长老两次来访那暧昧不明的态度，心中了然。
“而我的师尊，玉衡剑仙，”云梦瑶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明显变得恭敬，“以及酒剑师叔祖等少数前辈，还有包括我在内的一部分核心弟子，属于‘护墟派’。我们认为，昆仑墟不仅是剑宗的根基，更是人族的气运所系、上古封印的关键所在。慕容氏历代所为，早已偏离人族正道，其野心必然危害昆仑墟乃至诸安宁。古脉封印事关重大，任何隐患都必须查清并解决，为此，不惜与任何势力对抗。”
她看向林枫，目光清澈而坚定：“我之所以进入守密室，便是奉师尊密令，暗中调查慕容氏在墟内的异常活动，并寻找当年凌云子前辈可能留下的线索。你的出现，以及你身上所系的混沌因果，让我师尊看到了破局的一线可能。这也是为何酒剑师叔祖会破例将你带入闻剑轩，并默许甚至引导你接触那些古籍。”
信息量很大。林枫迅速消化着。原来自己进入昆仑剑宗后的遭遇，并非全然偶然。酒剑长老的古怪行为，云梦瑶在守密室的“巧合”出现，背后都有这位“玉衡剑仙”的影子。一个在剑宗内部地位崇高、且明确反对慕容氏的派系……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玉衡剑仙前辈，信我？”林枫问出了关键。
“师尊信的是‘大势’与‘因果’。”云梦瑶的回答很玄妙，“你身负混沌剑仙传承，与古脉封印有解不开的关联，又与慕容氏结下死仇。于公于私，你都是最有可能、也最有动力去揭开真相、阻止慕容氏的人。至于你个人心性，酒剑师叔祖那关，你已经过了。而我，”她顿了顿，“到目前为止，你的所作所为，尚未让我觉得师尊的判断有误。”
这是一种基于理性分析和有限观察的初步信任，但对林枫而言，已足够珍贵。至少，他明确了在昆仑墟内，除了龙傲等生死兄弟，还有一股可以借力、目标一致的力量。
“我明白了。”林枫郑重道，“我的目标很明确：弄清慕容氏的全部阴谋，阻止他们破坏封印，同时，寻找彻底解决古脉隐患的方法，这或许与集齐混沌碑碎片有关。为此，我需要了解封印的实时状态，找到其薄弱点，甚至……找到可能存在的、从内部加固或干预的途径。”
云梦瑶点头：“这与护墟派的最终目标一致。那位前辈留下的玉简指向的‘丙七区观测点’，或许就是关键。按古籍零星记载，上古大能在设立封印时，确实留下了一些隐秘的‘观测节点’和‘维护密道’，用以监控封印状态并在必要时进行微调。但这些节点的位置和进入方法早已失传，只有历代守密人或极少数核心传承者知晓只言片语。”
她拿出那枚青色玉简和焦黑兽皮碎片：“玉简信息残缺，只给了大致方向和‘沉眠之隙’这个地点。‘裂魂风带’应该是途中必经的一处险地。我推测，那可能是古脉核心封印周期性泄露出的、高度浓缩的法则乱流（尤其是涉及灵魂与毁灭的法则），与回廊本身固有的空间裂痕相互作用，形成的持续性、大范围的绝杀地带。普通修士进入，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肉身被空间之力撕碎。”
“通过的方法？”林枫直指核心。
“两种可能。”云梦瑶沉吟，“其一，找到风带的‘规律’或‘薄弱周期’，趁隙通过。但这需要长时间观察和精确计算，我们没那个时间。其二，以绝对的力量，强行开辟或稳定出一条临时通道。”
她看向林枫：“你的混沌剑气能安抚空间紊乱，或许能削弱风带的部分空间撕裂效果。我的月华剑意主净化与守护，或可一定程度上抵御法则乱流对神魂的侵蚀。我们合力，或许有一线机会。”
林枫点头，这与他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合作的基础越发坚实。
就在两人初步拟定计划，准备根据玉简信息尝试辨别当前方位时，一阵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这荒僻死寂之地的声音，顺着石林的空隙，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是……金铁交击的脆响、能量爆发的闷响，以及……几声压抑的、带着慕容氏功法特有血腥味的怒喝与惨叫！
声音来自石林更深处，似乎隔着相当远的距离和复杂的障碍，但在这诡异的寂静环境中，依然被敏锐地捕捉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除了他们，这里还有别人！而且正在战斗！一方很可能是慕容氏的人！
是偶然遭遇了回廊中的凶物，还是……慕容氏在簇也有特定的目标，甚至，他们的目标也可能与“丙七区”有关？
前饶玉简能被他们找到，慕容氏在簇经营更久，是否掌握了更多信息？
云梦瑶眼神锐利起来，传音道：“静观其变，还是……”
林枫目光闪烁，迅速权衡。避开冲突固然安全，但可能错失了解慕容氏动向、甚至获取更多关于“丙七区”线索的机会。主动接近则风险巨大，一旦暴露，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下面临的将是慕容氏精锐和未知环境的双重夹击。
几息之后，他做出了决定。
“靠近观察，见机行事。”林枫沉声道，“弄清他们在干什么，和谁交手。若有机会……或许可以‘帮’他们的对手一把，或者，看看能否‘捡到’些什么。”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在这深渊回廊，猎人与猎物的角色，随时可能转换。
云梦瑶没有反对，只是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月白长剑，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两人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借助石林复杂地形的掩护，朝着打斗声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黑暗的石林深处，新的变数与危机，正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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