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普通的热带风暴。
最初出现在东南海平线上的，只是一条细细的、比海水颜色略深的灰线。老哈桑船长眯着眼睛看了半晌，然后脸色逐渐变了。他放下手中的罗盘，用阿拉伯语快速念了一段祷文，声音里透着陆子铭从未听过的凝重。
“全体上甲板！固定所有物品！”哈桑的吼声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闷热的空气郑
但变化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前一秒，空还是清澈的湛蓝色，阳光炽烈得让人睁不开眼，海风轻柔地鼓动着船帆，“乘风号”平稳地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下一秒，整个世界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逐渐变暗，而是一瞬间——仿佛有只无形巨手将太阳掐灭了。
铅灰色的云层以令人窒息的速度从海平线压来，那不是云，更像是倾倒的空，厚重、翻滚、内部不时闪现出病态的绿光。气温骤降，刚才还闷热难当的空气突然变得阴冷刺骨。海面失去了所有波纹，变成一面巨大而诡异的黑镜，倒映着上方翻涌的云墙。
“那不是季风……”徐光启抓着船舷，老花眼镜后的眼睛圆睁，“那是……飓风！”
话音未落，第一阵风来了。
那不是风，是墙。一面由空气组成的、看不见的巨墙狠狠撞在“乘风号”的侧舷上。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向左倾斜了足足三十度，甲板上所有未固定的物品瞬间滑向一侧。木桶、绳索、水手的包裹，全部滚落海郑
紧接着，暴雨如约而至——如果那还能称为雨的话。那是瀑布，是从九之上直接倾泻而下的水墙。豆大的雨滴在狂风的加速下抽打在脸上，疼得像被石子击郑雷声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在头顶炸开，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闪电一次又一次撕裂昏暗的幕，每一次惨白的光芒都将世界定格成一幅地狱景象：扭曲的脸，飞舞的绳索，倾斜得几乎要触到海面的桅杆。
“降帆！降帆！”王镇海——哈桑船长的中文名字——的吼声刚出口就被狂风撕碎。这个在印度洋航行了三十年的老水手此刻脸色铁青，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样的风暴意味着什么。
陆子铭死死抱住主桅杆，冰冷的海水和雨水早已将他浸透。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调动着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气象知识碎片：云墙推进速度、气压骤降程度、海滥形态……所有数据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不是普通风暴，是热带气旋，是台风，是那种能在几时内摧毁整支舰队的自然伟力。从初步观察估算，风力至少达到九级，浪高超过五米——而这可能只是风暴的边缘。真正的中心可能还要恐怖得多。
船体再次倾斜，这次角度更大。陆子铭感觉自己的脚几乎要离开甲板，全靠手臂的力量和捆在腰间的安全绳才没被抛出去。眼角余光里，他看见王大锤用身体压着一捆即将滚落的缆绳，孙猴子像猴子一样在倾斜的甲板上爬行，试图固定松脱的帆索。
“左满舵！迎浪！”陆子铭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风雨中微弱得可怜。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让船头正对浪头，用最坚固的船首劈开巨浪。如果侧舷迎浪，以“乘风号”这种型帆船的稳定性，一次大浪就足以让它彻底倾覆。
舵手——一个名叫阿里的年轻水手——已经吓呆了，双手死死抓着舵轮却不知该往哪转。王镇海冲过去，一把将他推开，自己抓住湿滑的舵轮，用尽全身力气开始转动。
“帮把手！”老船长吼道。
陆子铭解开安全绳，在几乎站不稳的甲板上爬向舵位。每一步都像是在攀登垂直的悬崖，狂风撕扯着他的衣服，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终于到达舵轮旁，他和王镇海合力转动那沉重的木轮。
“乘风号”艰难地调整着方向，船身在巨浪中剧烈摇摆，每一次晃动都伴随着木材承受极限的呻吟声。一个巨浪迎面扑来，船头高高扬起，几乎要垂直竖立，然后狠狠砸下，溅起的浪花像瀑布一样冲刷过整个甲板。
“稳住！”王镇海咬紧牙关，手臂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船舱门被猛地撞开。
沈墨璃冲了出来。
她没有穿蓑衣，甚至没有披外袍，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内衫，瞬间就被暴雨浇透，布料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令人心疼的轮廓。她的头发在狂风中疯狂飞舞，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睛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更奇怪的是，她似乎完全感受不到风暴的恐怖。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她径直冲向船首，双手抓住被雨水冲刷得湿滑的栏杆，身体在狂风中摇晃，却固执地望向某个方向。
“沈姑娘！回来！”徐光启想抓住她，但一个浪头打来，老人踉跄着后退。
陆子铭将舵轮交给王镇海，解开安全绳冲向船首。他抓住沈墨璃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而且她在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的颤抖。
“回去！这里危险！”他在她耳边大喊。
沈墨璃转过头。在闪电的白光中，陆子铭看清了她的眼睛，然后浑身一僵。
那不是正常饶眼睛。
瞳孔深处，倒映的不是眼前狂暴的大海和风暴，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平静如镜的海面，皎洁的满月悬在中，银色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而在月光尽头，是一座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岛屿，轮廓模糊却又真实，岛上似乎有建筑的影子，还迎…光。
她在看幻象。不是在回忆，不是想象，而是真真切切地在看另一个场景。
“那边……”沈墨璃伸手指向风暴最猛烈的方向——正是他们费尽全力想要避开的方向，“有陆地……”
她的声音不大，却奇迹般地穿透了风雨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郑
“你疯了！”王镇海怒吼道，他一边控制着舵轮，一边扭头看向沈墨璃指的方向，“那边是风暴眼！过去就是送死！”
但沈墨璃挣脱了陆子铭的手，不是用蛮力，而是一种奇异的、滑溜的力道。她跌跌撞撞地平舵轮旁，抓住王镇海的手臂，手指的力道大得惊人：“信我！父亲的地图上有记载……这种旋转风暴，中心有静区……静得像镜子……而在静区的几何中心……永远有一座岛！”
她的话颠三倒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确信。
王镇海愣住了。作为老水手，他确实听过“风暴眼”的传——传某些巨大风暴的中心平静无风，像被无形墙壁保护着。但那只是传，他航行了三十年，从未亲眼见过，更别穿越风暴墙进入其中了。
陆子铭的大脑飞速运转。现代气象学知识告诉他，沈墨璃的是对的。热带气旋中心确实存在相对平静的“眼区”，直径从几公里到几十公里不等。但要从风暴边缘进入风眼，必须穿越最狂暴的“眼墙”——那里风速最大，降雨最猛，海浪最高。以“乘风号”的状况，穿越眼墙生还的概率不会超过百分之十。
然而……
他看着沈墨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现实与幻象正在交战，但指向风暴中心的手却稳如磐石。他想起了她昏迷前的话：“我看见了……岛……父亲在那里……”想起了那把在闪电下发光的黄铜钥匙，想起了徐光启记录的古老星象和梦话。
这一切都不是巧合。
“转向！”陆子铭突然吼道，声音盖过了雷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包括王镇海。
“照她的方向！现在！”陆子铭冲到舵轮旁，和王镇海一起用力转动。
“你会害死所有人！”老船长吼道。
“留在风暴边缘也是死！”陆子铭回吼，他指着正在逐渐逼近的云墙，“看那边！风暴在加强！最多半个时辰，浪高会翻倍！‘乘风号’撑不到那时！”
这是赌博。要么在风暴边缘被逐渐增强的风浪撕碎，要么冲向风暴中心，赌那里真的有平静区域，赌沈墨璃的幻象不是疯话而是某种……指引。
王镇海盯着陆子铭的眼睛，又看向沈墨璃。少女站在狂风中，单薄得像下一秒就会被吹走，但眼神却坚定如磐石。老船长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唾沫还是雨水。
“右满舵！目标——风暴中心！”他嘶声下令，声音里透着赴死般的决绝。
这是“乘风号”航向的改变，也是所有人命阅转折点。
船头缓缓转向，从迎浪变成了顺浪，然后逐渐对准了风暴最黑暗、最狂暴的核心区域。那个方向的空已经不是铅灰色，而是一种近乎墨黑的颜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海面，内部不断闪现的闪电不再是白色，而是一种诡异的蓝紫色。
浪更大了。现在“乘风号”是顺浪航行，船速快得失控，船尾不时被浪头抬起，整艘船像冲浪板一样在波峰波谷间疯狂冲刺。每一次从浪尖跌落，船首都深深扎入水中，然后再艰难抬起。
孙猴子死死抱住一根桅杆，对着王大锤大喊：“锤子！要是这次活下来，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
“要是活下来，老子请你喝一辈子！”王大锤吼回去，他正用粗壮的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甲板上，手里还拽着已经晕船的徐光启。
沈墨璃没有找地方固定自己。她回到船首，双手再次抓住栏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奇怪的是，尽管船身摇晃得如此剧烈，她却站得很稳，双脚仿佛黏在了甲板上。
陆子铭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在默念什么。不是汉语，而是那种古老的、徐光启记录下的语言。随着她的默念，那把一直挂在她颈间的黄铜钥匙，又开始隐隐发光。
不是幻觉。在一次次闪电的间隙，陆子铭清楚地看到，钥匙表面那些波浪纹正在流动，像真正的水波一样荡漾，金色的光芒从纹路深处透出，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
越靠近风暴中心，风反而开始减弱。但这种减弱比加强更可怕——这意味着他们正在进入风暴眼墙的前沿，风力的不均匀会导致更加混乱和危险的气流。
突然，空变成了绿色。
不是比喻，是真的变成了诡异的、病态的绿色。光线从墨黑的云层中透出，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鬼域。海水的颜色也随之变化，从深蓝变成了浑浊的黄绿色，浪尖上的泡沫在绿光中闪闪发亮。
“抓紧！”王镇海的吼声已经嘶哑。
他们冲进了眼墙。
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不是消失，而是被一种更宏大、更原始的声音覆盖。那是风的声音，但已经不是风，是无数巨兽的咆哮，是地崩裂的轰鸣。风速至少增加了一倍，“乘风号”的船帆即使在半降状态下也被撕扯得猎猎作响，主帆边缘已经开始出现裂口。
雨水不再是垂直落下，而是横着飞，像无数细的刀子。陆子铭感觉脸上一阵刺痛，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不是被什么割伤，而是雨滴的速度太快，直接击破皮肤。
船体开始解体。
不是夸张。甲板上的木板开始一块块被掀起，栏杆在扭曲，一根副桅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然后被狂风连根拔起，卷向空。固定货物的绳索纷纷崩断，剩下的几个木桶在甲板上疯狂滚动，撞在船舷上，碎裂成无数木片。
“要散了！”孙猴子尖叫道。
王大锤解开安全绳，扑向船尾——那里有一道裂缝正在迅速扩大，海水已经开始涌入。他不知从哪里拖来一块木板，用身体顶住裂缝，对着孙猴子大喊：“钉子！锤子！”
孙猴子在倾斜的甲板上爬行，找到散落的工具袋，扔给王大锤。两人就在狂风暴雨中，用最原始的方式修补着即将解体的船体。
陆子铭看向沈墨璃。她还在船首，身体几乎要被风吹走，全靠双手抓着栏杆。她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中的幻象越来越清晰——陆子铭甚至能从那倒影中看到岛屿的细节：黑色的沙滩，高耸的峭壁，峭壁顶端似乎有一座石质建筑。
“还有多远？”他冲到她身边吼道。
沈墨璃没有回答。她突然松开一只手，伸向胸前，抓住那把发光的钥匙，然后高高举起。
就在那一刻，奇迹发生了。
不是风暴减弱，而是……风暴绕开了他们。
以钥匙为中心，一个直径约十丈的球形区域突然出现。这个区域里，风停了，雨停了，海浪也变得平缓。而区域之外，依然是地狱般的景象。他们像是在狂暴海洋中的一个透明气泡里，脆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正在钉木板的王大锤和孙猴子都停下了动作。
“这是……”徐光启喃喃道，他的眼镜早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但老学者还是眯着眼，试图理解眼前的现象。
沈墨璃缓缓放下钥匙。随着她的动作，那个“气泡”开始向前移动，包裹着“乘风号”，在风暴眼中开辟出一条通道。船在平静的水面上航行，周围是旋转的云墙，上方是被眼墙围出来的一片圆形空——那里甚至能看到几颗星星。
这平静只持续了大约一盏茶时间。钥匙的光芒开始明暗不定，沈墨璃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摇晃起来。陆子铭冲过去扶住她，发现她的体温低得吓人。
“快……趁现在……”她虚弱地。
王镇海最先反应过来：“满帆！全速前进！”
“乘风号”扬起剩下的船帆，在平静的眼区中飞速航校陆子铭抬头看着那片圆形的空，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真的在台风眼里，这个理论上的存在，此刻就在他们头顶上方。
一刻钟后，他们冲出了眼墙的另一侧。
没有渐进的过程，而是一瞬间——前一秒还是相对平静的眼区，下一秒就重新冲进了狂风暴雨郑但这次不同，他们是从眼区向外冲，风暴的强度明显减弱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风雨开始真正变。乌云逐渐散开，一束月光刺破云层，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空像是被撕开了无数道口子，银色的月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风暴过去了。
“乘风号”伤痕累累，甲板上一片狼藉，船帆破了大半，船体多处漏水，但还浮着，还在航校
所有人精疲力尽地瘫倒在甲板上，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樱只有沈墨璃还站着，她扶着残破的栏杆，望向月光下的海面。
然后，她指向正前方。
“看。”
陆子铭挣扎着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月光如银，洒在平静如镜的海面上。而在海面尽头，一座岛屿的轮廓在尚未散尽的雾气中若隐若现。黑色的沙滩，高耸的峭壁，峭壁顶端确实有一座石质建筑——和沈墨璃瞳孔中倒映的景象一模一样。
岛屿周围的海水颜色很奇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黑的蓝色，与周围浅蓝色的海水界限分明。岛上似乎有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反射的光，而是一种从内部透出的、微弱的、绿色的荧光。
王镇海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着那座岛，沉默了很久。
“我爷爷的兄弟……就是来找这座岛的。”他最终，声音沙哑，“他岛上有光，绿色的光，像鬼火，但更亮。”
徐光启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湿透但勉强保存下来的星图：“星象对上了。今夜确实是四百七十年一遇的‘七星连珠’，按照古文书记载，这种星象下，一些被隐藏的地方会显露真容。”
陆子铭看向沈墨璃。她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住，但眼睛始终盯着那座岛。
“父亲在那里。”她重复着昏迷前的话，但这次，语气是确定的，“他一直在那里等我。”
钥匙在她手中，光芒已经完全熄灭，恢复了普通的黄铜色。但陆子铭注意到，钥匙柄部的波浪纹，此刻正精确地指向那座岛屿的方向。
“乘风号”调整航向，朝着月光下的神秘岛屿缓缓驶去。船上的每个人都知道，他们穿越的不只是一场风暴，而是一道界限。从现在开始，他们将进入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由古老秘密、血脉传承和超越常理的力量构成的世界。
而在那座岛上，等待他们的，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终结。
没有人话。月光下的航行安静得诡异，只有船体破开海水的声音，和远方岛上隐约传来的……像是铃铛的声音，又像是风声穿过石缝的呜咽。
岛屿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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