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沙”沙洲上的七日,远非单纯的避风与休整。当船体得到修补,货物重新归置,与古吉拉特商人苏拉杰的意外贸易也顺利完成之后,陆子铭团队的核心成员们,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对那份惊世发现的郑和古海图的深入研究与消化之郑这项工作,带来了远超预期的、足以改变整个远航节奏与策略的宝贵收获。
尾楼那间被临时改为“图籍研究室”的舱室内,长明灯烛与多盏鲸油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桌案上,郑和古图的羊皮原件被置于特制的玻璃罩下(以防触碰和湿气),周围铺满了它的数份精细誊抄副本,以及沈怀舟的笔记、船队原有的海图、葡萄牙航海手册的摘录、还有沿途观测记录和星象测算稿,琳琅满目,几乎无处下脚。
徐光启是这项工作的灵魂人物。他几乎废寝忘食,整日伏案,一手持放大镜,一手执朱笔,在誊抄的副本上做着密密麻麻的标注和演算。他的案头还摊开着几本泛黄的典籍,有元代郭守敬的《授时历》衍算资料,也有他从澳门耶稣会士那里搜集来的、关于欧洲文和气候的零星记载。
问题最先由一处细节的比对引发。在古图标注的、从“月牙沙”沙洲区域前往古里港的推荐航线上,有一个的朱砂批注:“宜趁西南风盛时发,约四十昼夜可达。若迟至八月,风信将转,逆而难校” 徐光启下意识地翻出那本从马六甲葡萄牙商站高价购得、被视为权威的《印度洋航行指南》(抄本),查找对应航段的建议航行时间。指南上写着:“西南季风稳定期航行此段,约需三十五至五十日,视船只性能。季风转换期风险增大,不建议八月下旬后启程。”
看似相似,但徐光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四十昼夜”与“八月”这两个时间节点与葡萄牙指南的微妙差异。葡萄牙指南虽提到八月下旬后风险大,但并未明言“逆风”,且其估算的航程时间范围很宽。而古图则明确指出“八月风信将转,逆而难斜,且给出了一个相当精确的“四十昼夜”。
“为何会有此差异?”徐光启陷入沉思。是郑和船队的航海技术差异?还是船只速度不同?抑或……他脑中闪过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他立刻召集了沈墨璃、周伯通以及船队中几位最富经验的老火长、舵工,将这个发现提出来讨论。众人一起仔细核对了古图上其他几条主要航线的风信时间标注,并与葡萄牙指南、沈怀舟笔记以及几位老海狗凭记忆口述的传统经验进行交叉比对。
结果令人惊讶。在多处关键航段,尤其是在跨越孟加拉湾和阿拉伯海的开阔水域,郑和古图所标注的“适宜航行风信期”与“风信转换预警点”,与葡萄牙指南的推荐时间存在系统性偏差,平均相差约五到十五。古图的标注往往更“提前”一些,比如提示某段航线西南风“始盛”的时间比葡萄牙指南早七八,提示“将衰”或“转向”的时间也比指南预警得更早。
“这不像是误差,”一位世代在闽浙沿海操船、对季风极其敏感的老火长抽着旱烟,眯眼道,“红毛鬼的指南,咱也参照过,有时候是准,有时候总觉得……风头不如他们的那么足,或者该转向的时候没转,让人捏把汗。这古图上的日子,细细一想,倒更贴和我爷爷那辈老海狗传下来的某些顺口溜……”
徐光启闻言,精神大振。他夜以继日地投入到复杂的计算郑他假设了一个前提:如果郑和古图的标注是基于当时准确的观测,而葡萄牙指南是基于十六世纪中后期的观测,那么两者之间的差异,很可能揭示了印度洋季风规律在漫长岁月中发生了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变化!
他利用手头有限的历史气候记录,结合星象周期和地球轨道参数的微变动理论,进行反复的推演和模拟。
第七日傍晚,徐光启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但眼中闪烁着无比兴奋的光芒,将陆子铭、沈墨璃等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一起。他在一张巨大的白纸上画出了复杂的曲线和图表。
“诸位,我有一个重大发现,虽尚需更多验证,但可能性极高!”徐光启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经过比对与推算,我认为,印度洋的西南季风与东北季风的转换规律、强度周期,在过去这五十年到一百年间,可能发生了系统性的偏移!总体趋势上,西南季风的强盛期开始得稍早,结束得也稍早;而东北季风的规律也有相应调整。这种变化幅度虽不算惊动地,但对于完全依赖风帆动力的远洋航行而言,影响却是决定性的!”
他指着图表解释道:“这意味着,如果完全按照葡萄牙人基于近几十年观测编制的指南航行,我们可能会错过西南季风最强盛的‘尾巴’,或者误入季风转换的混乱期,导致航速大减,甚至遭遇顽固的逆风。而郑和船队在一百五十年前记录下的这些时间点,虽然古老,但因为气候的这种长周期变化,其标注的‘适宜期’反而更接近当下的实际风信规律!这张古图,不仅给了我们航线,更给了我们掌握‘风时’的密码!”
舱室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声的惊叹。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发现的价值——在帆船时代,掌握了精确的季风规律,就等于掌握了航海的灵魂与主动权。早几或晚几出发,顺风与逆风之别,可能意味着节约数十的航程、避开致命风暴、或者与最佳贸易季节完美契合。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战略优势!
“立即组织人手!”陆子铭当机立断,眼中精光四射,“以郑和古图的季风标注为基础,结合我们这趟航行以来的实际观测记录,以及诸位老师傅的经验,制作我们自己的、适用于当下的《印度洋航行风信表》!要细分海域、细分月份,力求精准!这是我们后续航行,乃至未来所有大明船队航行西洋的至宝!”
命令一下,整个团队高效运转起来。绘图员们根据古图和新计算,重新绘制标注了风信期的航行海图;算术好的随员协助徐光启进行数据整理和表格制作;老火长和舵工们则围坐一起,凭借记忆和经验,对每一个时间节点和海域进行复核与补充。
与此同时,沈墨璃负责的另一项关键工作也取得了丰硕成果。她带领着通译组,全力破译古图上那些梵文注释。这些用朱砂或墨笔写在羊皮纸边缘或空白处的细文字,包含了极其丰富的实用信息,远超葡萄牙海图上那些干巴巴的地名和深度标记。
她一边翻译,一边惊叹:“‘此处海湾背风,水清沙白,有大泉出石隙,味甘,可泊大船取水。’……‘春土人善织吉贝棉布,易以针线瓷碗,然其酋嗜酒,需备佳酿。’……‘此段水道下有铁沙(磁性矿砂?),罗盘针常偏半字,舟师需以星象校正。’……‘古里港西二十里有港,曰坎纳诺尔,胡椒价较古里贱一成,然市吏贪,需打点。’……”
这些注释,事无巨细,涵盖了隐蔽锚地、淡水补给点、当地特产与交易技巧、水文磁异常提醒、乃至港口潜规则。它们是数百年前无数航海者用经验、汗水,甚至生命换来的宝贵知识,口耳相传,最终被郑和船队的随行文人或通译以文字形式记录下来。
沈墨璃抚摸着羊皮纸上那些古朴的梵文字迹,感慨万千:“父亲得对,真正最实用、最接地气的航海知识,往往藏在老水手的记忆里、民间海商的秘本中,以及这种跨越时空的古图注释里。里斯本宫殿里的绘图师,画得出精确的经纬和海岸线,却画不出哪里泉水甘甜、哪个吏贪杯。”
第八日,和煦的阳光再次照耀“月牙沙”。持续数日的西南季风呈现出减弱的趋势,洋面变得相对平缓,正是继续西行的好时机。船队已整装待发,崭新的风信表被抄录多份,分发到各船船长和舵手手中;古图的精华注释也被整理成册,供主要决策者参考。
临行前,苏拉杰的古吉拉特商船也已修葺完毕。双方在沙滩上进行了最后一次友好的物资交换,大明用部分瓷器和茶叶,换取了更多古吉拉特特色香料和一套精致的象牙雕件。苏拉杰将一个用软皮仔细包裹的物件郑重启给陆子铭。
“朋友,收下这个。”苏拉杰的笑容真诚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这是我们古吉拉特商人之间,有时也给予特别尊贵客饶信物。”
陆子铭打开皮套,里面是一枚巴掌大、用黑檀木雕刻的牌子。牌子正面是栩栩如生的象头神伽内什浮雕,象神憨态可掬,身披璎珞,坐在莲花座上;背面则刻着一些复杂的古吉拉特文字和商人行会的徽记。
苏拉杰指着木牌,认真地:“在古吉拉特,特别是北边的苏拉特、坎贝等港口,如果你需要帮助,打听消息,或者遇到麻烦,可以出示这个。认识这个标记的朋友们,会尽力帮助你。当然,”他眨了眨眼,“真主保佑,希望你们用不上它。”
陆子铭郑重收下,回赠了一柄装饰华美、但实用性极强的百炼钢短剑。“苏拉杰先生,感谢您的友谊与帮助。愿风与真主保佑您的航程。希望未来,我们能在古里,或者更广阔的海域,再次相遇,进行更大规模的、互惠互利的贸易。”
双方在洒满阳光的洁白沙滩上挥手作别。苏拉杰的船升起独特的帆装,率先驶出泻湖,向着东北方向或许是返回印度西海岸而去。稍后,大明船队的三艘巨舰也缓缓起锚,调整风帆,沿着郑和古图指引、并结合新制风信表优化的航线,驶向茫茫印度洋深处,目标直指那座闻名已久的胡椒与宝石之城——古里。
船尾,“乘风号”的船舷边,陆子铭握着那枚温润的象头神木牌,望着远方海一色的地平线。手中,是跨越六百年的先贤智慧与当代验证;怀中,是可能打开另一条贸易通道的异域信物。前路依然未知,但手中的筹码与心中的方向,却比离开马六甲时,要清晰和厚重得多。
季风的密码已被初步破译,新的航程,将在更精准的“时”助力下,全速前进。然而,这片古老海洋的考验,从来不止于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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