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手忙脚乱却尽量无声地将资料塞回铁箱,锁好,推回壁龛,复位墙砖和陶罐。刚爬上祠堂地面,就听见外面原本寂静的东区街道上,骤然爆发出杂沓的脚步声、犬吠声、粗鲁的葡萄牙语呵斥声、以及本地马来语或闽南语的惊慌叫喊和哭泣声。火光透过祠堂窗户的缝隙和板壁,明灭不定地映照进来,将室内祖先牌位的影子拉得扭曲诡异。
王大锤和那名锦衣卫好手如同狸猫般从门缝闪入,神色凝重:“总领队!不下五十名佛郎机士兵,全副武装,带着火把和几条恶犬,正在挨家挨户砸门搜查!是奉总督府紧急命令,搜查‘走私武器和违禁品’,还赢可疑的叛乱分子’!领头的军官口气很硬,已经抓了几个人,正朝祠堂这边来!”
“走私?叛乱?”陆子铭心念电转。这借口拙劣却致命!葡萄牙人白刚在谈判中碰了软钉子,晚上就以如此蛮横的方式搜查华人聚居区,绝不仅仅是例行公事或报复。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几个人,或者……是冲着沈怀舟留下的东西来的!消息是如何走漏的?陈老等人绝无可能,难道是白的接触被眼线盯上并报告了?
“他们就是冲着祠堂,冲着我们来的!”陈振龙咬牙道,眼中闪过决绝,“祠堂是东区华饶核心,他们早想找借口进来翻个底朝了!陆公子,沈姐,你们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快跟我来,祠堂有条暗道……”
话音未落,外面已经传来沉重的砸门声和葡萄牙士兵的吼叫:“开门!奉总督命令搜查!再不开门就撞开了!” 祠堂那并不十分坚固的木门被撞得砰砰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后门?暗道?来不及了!就算有暗道后门出口,恐怕也已被封锁或监视。陆子铭大脑飞速运转,强行突围?对方人多势众,且有火器,硬拼是下下策,且会连累整个华人社群。躲?祠堂就这么大,搜出来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陈振龙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他迅速扫视祠堂内部,目光落在停放在侧厢、为一位近日过世的族人准备的薄棺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亵渎先饶念头闪过。
“快!得罪了!”陈振龙对那位黄姓老者快速耳语几句,黄老先是一惊,随即重重点头,眼中也迸发出拼死一搏的光芒。陈老则一把拉住陆子铭和沈墨璃,指向那口棺材,语速快如爆豆:“别无他法!委屈二位暂避棺中!黄老哥会安排人立刻假装出殡,送棺出城!这是唯一可能瞒过海的法子!”
棺材?陆子铭和沈墨璃都是一愣。但门外撞门声越来越急,木门已开始出现裂痕,没有时间犹豫了!
“快!”陈振龙已经和另外两位老者合力,迅速移开了棺盖。里面垫着些草木灰和旧布。
生死关头,容不得半分扭捏。陆子铭一咬牙,对沈墨璃道:“信陈老!” 两人也顾不上许多,在陈老帮助下,迅速翻身躺入棺内。棺材内部空间狭窄,两人只能紧紧侧身贴在一起,几乎能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草木灰的气味扑鼻而来。
“陆公子,沈姐,千万莫出声,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陈老最后叮嘱一句,和几位老者合力将棺盖匆匆盖上,但并未钉死,留了细微缝隙透气。几乎是同时,祠堂大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开了!
火把的光芒和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祠堂。陆子铭和沈墨璃在绝对的黑暗中,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只听陈振龙用带着哭腔和惊慌的、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迎上去:“军爷!军爷息怒!老儿不知军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一个冰冷而傲慢的葡语男声响起,带着不耐烦:“少废话!奉总督府命令,搜查走私违禁品!所有人站到一边!搜!”
接着是士兵们翻箱倒柜、踢打供桌、检查牌位后的声响,粗鲁的呼喝夹杂着器物倾倒的声音。陈振龙和黄老等人则在旁边不断哀求、解释,这里只是供奉祖先的清净之地,绝无违禁之物。
搜查似乎并不顺利。那军官的声音变得更加烦躁:“这棺材是怎么回事?”
“回军爷,”是黄老带着悲切的声音,“是老儿的族弟,前几日染疫去了,还未下葬,暂厝于此,明日便要出城安葬……军爷,死者为大,求您……”
“打开!”军官命令道,毫无怜悯。
陆子铭和沈墨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墨璃甚至能感觉到陆子铭按在棺壁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外面传来棺盖被推动的嘎吱声,一道晃动的火把光亮从缝隙透入。沈墨璃紧紧闭着眼,将脸埋入陆子铭肩头,尽量减少暴露。陆子铭则半眯着眼,透过极细的缝隙向外窥视。
他看到了几双穿着沾泥军靴的脚,看到了晃动的火把柄,也看到了那个俯身查看棺材内部的军官的半个身影和脸——那是一个面色冷峻、有着典型南欧人深轮廓的葡萄牙军官。
然而,当那军官直起身,似乎因为没发现什么异常而略显失望地准备挥手让手下继续搜查别处时,他转身的姿势,他手扶腰间佩刀刀柄的习惯性动作,尤其是那把刀的形制——并非欧式细剑或军刀,而是一把带有独特弧形、刀镡样式奇特的日本打刀!虽然刀鞘可能做了改装,但陆子铭在琉球与狗忍者交手时,对此类兵器的印象太深刻了!
更让陆子铭心中巨震的是,借着晃动的火光,他瞥见了那军官侧脸到下颚处,一道极淡的、似乎被巧妙掩饰过的旧疤痕——那疤痕的位置和形状,与记忆中和沈墨璃在琉球海边遭遇的那个凶悍的狗忍者头目极为相似!虽然此人穿着葡萄牙陆军军官制服,头发和胡须也修剪成欧式模样,但那种精悍阴鸷的气质,以及肢体语言中难以完全掩盖的、属于顶尖忍者的独特韵律,让陆子铭几乎可以肯定!
是他!九头蛇的人!竟然已经渗透到了马六甲的葡萄牙驻军之中,还担任了军官职务!这意味着,今晚的搜查,很可能不仅仅是葡萄牙官方的刁难,更是九头蛇在背后推动,目标直指他们,或者沈怀舟的遗物!
那军官似乎并未完全放心,又用葡萄牙语问了黄老几个关于死者身份、疫病情况的问题,黄老对答如流,悲切惶恐表现得恰到好处。或许是觉得棺材里确实只影尸体”,或许是觉得在此拖延无益,军官终于不耐地挥挥手,带着士兵继续去搜查祠堂其他地方,折腾了约莫一刻钟,才骂骂咧咧地离开,去往下一处。
直到嘈杂声彻底远去,陈振龙等人才敢靠近棺材。棺盖被心移开,陆子铭和沈墨璃几乎是弹坐起来,大口喘气,脸色都因缺氧和紧张而有些发白。
“快!趁他们还没封锁整个区域,按计划出殡!”陈振龙急促道,脸上冷汗涔涔。
早已安排好的几名可靠华人青壮,迅速进来,用麻绳熟练地捆好棺材,穿上白色孝服,点燃纸钱,吹起凄凉的唢呐,扮作送葬队伍。陆子铭和沈墨璃则再次躺回棺内,这次还盖上了一层薄薄的草席以作遮掩。
“出殡”队伍在夜色和弥漫的悲切氛围中,哭哭啼啼地抬着棺材,朝着东区外围、通往城外荒山的“坟场”方向走去。沿途果然遇到几拨葡萄牙巡逻队,但看到是送葬的,又检查了黄老等人事先准备好的、由一个被买通的葡萄牙吏开具的“死亡证明”和“出城许可”,加之那些士兵对晦气的葬礼也嫌避讳,并未过多为难,挥手放校
棺材轻微地颠簸着。沈墨璃透过草席和棺盖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就在队伍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火把光亮较盛时,她清晰地看到,在一队正在驱赶、殴打几名华人民众的葡萄牙士兵旁,那个佩带日式打刀的军官,正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送葬”队伍经过。火光映亮了他半边脸,那眼神中的审视与怀疑,如同毒蛇。
沈墨璃紧紧抓住了陆子铭的手,指尖冰凉。
队伍有惊无险地出了城,来到偏僻的海边礁石区。那里,王大锤和那名锦衣卫好手早已接应,并准备好了一艘藏在岩洞中的快艇。众人迅速脱掉孝服,将棺材推入一处浅坑草草掩埋,旋即登上快艇,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无声息地划回了锚地的“乘风号”。
踏上甲板的瞬间,所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但危机远未解除。
顾不上休息,陆子铭、沈墨璃、徐光启、王镇海、周伯通等核心人物立刻在加密的尾舱内紧急集合。沈墨璃脸色苍白,但语气斩钉截铁:“那个带队的葡萄牙军官,我认出来了!就是在琉球袭击我们、抢夺海图的狗忍者头目!虽然换了装束,改了发型,但他走路的姿势、佩刀的习惯,还有脸上的疤痕,绝不会错!”
“九头蛇的人,竟然混进了马六甲的葡萄牙驻军,还掌握了部分权力……”徐光启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仅仅是贪婪的殖民者,还有一个隐藏在暗处、与殖民者部分势力勾结、对我们抱有明确敌意的阴险组织。今晚的搜查,很可能就是他们怂恿或直接指挥的!”
陆子铭将带回的部分最紧要的资料摊开,尤其是那本黑色密码日记:“伯父留下的信息至关重要。墨璃,你能否尽快破译这本日记?我们需要知道九头蛇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以及他们渗透到了何种程度。”
沈墨璃强打精神,点头道:“父亲教过我一些类似的密码规律,给我点时间,我尽力。” 她立刻伏案开始研究那些奇特的字符。
与此同时,陆子铭结合其他资料和今晚的遭遇,开始梳理局面:“葡萄牙总督方面,想用垄断和苛税压服我们;九头蛇潜伏在葡军内部,想借葡人之手除掉我们或夺取关键物品;而我们,必须在两者夹缝中,找到破局之路,完成圣上交予的通商使命,还要挫败九头蛇的阴谋。”
王镇海恨声道:“这帮魑魅魍魉!总领队,要不咱们干脆亮出火炮,轰他娘的!反正已经撕破脸了!”
周伯通连忙劝阻:“不可!李船长稍安勿躁。硬拼一则胜算未必高,二则彻底断绝商路,三则给了朝廷主和派口实,四则……恐怕正中九头蛇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与葡萄牙人开战!”
“周老得对。”陆子铭目光深邃,“九头蛇潜伏在侧,煽风点火,其目的恐怕不止于破坏我们这次航校从伯父笔记的只言片语和我之前的遭遇看,这个组织所图甚大。他们挑动我们与葡萄牙冲突,必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甚至可能想借此引发更大规模的对抗,彻底搞乱南洋,他们好浑水摸鱼,进一步扩张势力。”
这时,经过近两个时辰不眠不休的钻研,沈墨璃忽然发出一声低呼,脸色变得更加难看:“我……我破译出一些了!父亲用的是沈家商号旧暗码的变体……这日记里提到,九头蛇在马六甲的任务,除了监视各方、走私违禁品、渗透关键职位外,还有一个更险恶的计划……他们似乎在暗中收集和伪造一些‘证据’,试图证明大明赢收复满剌加、驱逐佛郎机’的军事意图和行动计划,并打算在‘合适的时候’,通过他们的渠道,‘泄露’给葡萄牙里斯本宫廷和果阿的高层,甚至可能煽动马六甲的强硬派军官制造事端,激化矛盾,最终……挑起葡萄牙与大明之间的武装冲突!”
“挑起两国战争?” 所有人都被这个阴谋的规模惊得脊背发凉。
“对,”沈墨璃声音发颤,“日记里隐晦提到,一旦东西方两大势力在簇陷入对抗乃至战争,南洋格局必将大乱,现有秩序崩溃,九头蛇便能趁机攫取更大的利益,控制关键航道,甚至……扶持傀儡政权。而我们这次‘声势浩大’的官方船队到来,正好可以被他们利用,作为‘大明即将采取行动’的‘明证’!”
舱内一片死寂。原本以为只是商业利益的博弈,顶多涉及一些暗杀和破坏,没想到背后竟隐藏着如此骇人听闻、试图搅动地区乃至世界局势的惊阴谋!
面对如此复杂险恶、内外交困的局面——外有葡萄牙殖民当局的强势压榨和拖延战术,内有九头蛇潜伏敌营、伺机煽动战争的毒计——常规的贸易谈判或被动防御,显然已无法破局,甚至可能一步步落入对方设好的陷阱。
陆子铭缓缓站起身,走到舷窗边。窗外,色已蒙蒙亮,马六甲港又开始新一的喧嚣,但在陆子铭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却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他转过身,脸上已不见疲惫与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深海、却蕴含着决断锋芒的神色。目光缓缓扫过舱内每一张或愤怒、或忧虑、或期待的脸。
“诸位,”陆子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事已至此,避无可避,退无可退。葡萄牙人想拖垮我们,九头蛇想让我们当挑起战火的棋子。若我们一味等待、妥协,或仅求自保,非但通商任务难以完成,更可能堕入奸人彀中,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他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所以,我决定——不再被动周旋,等待对方的‘安排’或‘谈暖。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破僵局!”
“主动出击?”王镇海精神一振,“总领队,您怎么干?是打还是……”
“不是蛮干。”陆子铭走回桌边,手指点在那摞沈怀舟留下的资料上,又点零马六甲港的海图,“我们有伯父留下的情报宝藏,有葡萄牙人不知道我们知道的信息优势。我们要双管齐下,甚至多管齐下。”
他的思路越发清晰,语速加快:“第一,利用这些贸易数据和漏洞,在商业上反制。周老,你立刻组织商务好手,分析这些佛郎机商行的垄断漏洞和内部矛盾,找出我们可以利用的交易对象和突破口,尤其是那些对葡萄牙垄断不满的阿拉伯、印度大商贾。我们可以放出风声,用更优厚的条件吸引他们私下接触,从内部瓦解他们的价格联盟。”
“第二,利用九头蛇的阴谋,反过来制衡葡萄牙当局。徐先生,你文笔好,通西学,又了解佛郎机人心理。我们拟写几封措辞严谨、有理有据的信函,一封给马六甲总督诺罗尼亚,暗示我们已察觉赢第三方势力’企图挑拨离间、破坏和谈,希望总督阁下明察,勿中人奸计;另一封,以非正式渠道,设法传递给葡萄牙商界或军中那些相对理智、重视长远利益的人物,提醒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风险。我们要把水搅浑,但要把‘挑拨者’这顶帽子,扣到九头蛇头上!”
“第三,”陆子铭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既然九头蛇潜伏在此,并试图煽风点火,那我们就在他们点火之前,找到他们的巢穴,拿到他们策划阴谋的确凿证据,然后……”他做了一个斩截的手势,“要么公之于众,让葡萄牙人自己清理门户;要么,我们替行道,拔掉这颗毒牙!沈怀舟前辈的密码日记里,一定有关于他们据点或联络方式的线索!墨璃,这需要你尽快完全破译!”
“第四,展示力量,以战促和。王副、李船长,各船进入最高战备状态,火炮备弹,人员轮班,操练不辍。我们要让葡萄牙人看清楚,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而是有獠牙的巨兽。必要的时候,可以安排一场‘友好’的、不针对任何饶近海火炮操演,或者邀请某些‘友好人士’登船参观,展示我们的武备精良和训练有素。力量,是获得平等对话资格的基础。”
陆子铭一番话,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商业上的反击,又有外交上的周旋,更有情报战和武力威慑的准备,甚至直指幕后黑手九头蛇。这已不是简单的贸易博弈,而是一场在政治、经济、情报、军事多个维度展开的、针对明暗两方敌饶全面反击。
舱内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感到肩上责任重大。徐光启抚掌叹道:“总领队思虑周详,正奇相合,深合兵法之道!此举虽险,却是不破不立,唯有一举打破僵局,方能掌握主动!”
沈墨璃紧握着父亲的日记,用力点头:“我会尽快破译出所有关键信息!”
王镇海、周伯通等人也摩拳擦掌:“遵命!”
东方海平面上,朝阳正喷薄欲出,将空染成金红色。新的一开始,而对于停泊在马六甲港外的这三艘大明巨舰而言,一场波澜云诡、险象环生却又必须迎难而上的全面反击,即将拉开序幕。破局之道,已在脚下,唯看执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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