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二年的春，对于大明帝国而言，似乎处处洋溢着变革的生机与繁荣的气息。津卫的船厂在晨雾与号子声中勾勒着远航的梦想，全国各地的“风斜自行车如潮水般涌向市井乡间，西郊的皇家格物学堂则如同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东西方的知识甘霖。朝堂之上，开海特区的税银开始涓涓流入户部太仓，年轻的皇帝对“实学”与“开源”的兴趣日益浓厚，首辅张居正推行的新政在争议中艰难前行，却也初见成效。
然而，阳光越盛，阴影越深。在这一切看似向好的表象之下，那些因利益受损、观念冲突、或因单纯恐惧未知而滋生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甚至在某些角落汇聚成更危险的漩危
三月初三，上巳节刚过。京城夜晚的空气还带着一丝寒意，万商会总部后园一处极其隐蔽的暖阁内，炭火无声地燃烧着。陆子铭和沈墨璃正在灯下核对格物学堂下季度的预算，气氛宁静。忽然，亲随在门外轻声禀报：“东家，有客到访，持北镇抚司骆大饶名帖。”
陆子铭与沈墨璃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骆思恭，锦衣卫指挥使，子亲军首领，执掌诏狱，侦缉下，是皇帝最锋利的耳目与爪牙之一。他深夜持名帖私访，绝非寻常。
“快请。”陆子铭沉声道，同时示意沈墨璃不必回避——她如今身负尚宝司司簿虚衔，且是沈案昭雪的苦主，与锦衣卫打交道并非不可。
片刻，一个身材中等、面容精悍、目光锐利如鹰隼的中年男子便服而入，身后只跟了一名如同影子般的随从。正是骆思恭本人。他虽穿着寻常的藏青色直裰，但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而形成的无形威压，依然让暖阁内的空气为之一滞。
“陆先生，沈司簿，深夜叨扰，实有要事。”骆思恭拱手，声音低沉，开门见山，并无寒暄。
“骆指挥使亲临，蓬荜生辉。请上座。”陆子铭还礼，亲自斟茶。沈墨璃亦微微欠身致意。
骆思恭坐下，接过茶盏却不饮，目光扫过室内，确认无虞后，压低了嗓音：“本官今日前来，非为公务，实为私谊示警。陆先生、沈司簿近月所为，利国利民，陛下与阁老均是知晓的。然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桌上，却不展开：“月前，我北镇抚司在扬州查办一桩私盐案时，顺藤摸瓜，逮住了一个隐匿极深的倭寇细作，专司为几股大海寇打探沿海富户、商船情报。此人骨头甚硬，熬了几日方开口。其供词中有一节，颇为蹊跷，涉及…可能威胁到万商会之事。”
陆子铭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那细作供认，约在半年前，即郑王府倒台后不久，有一神秘人物主动联系他们那伙海寇的首领。此人非比寻常，出手极为阔绰，初次见面便以黄金百两为订金，所求却非寻常劫掠，而是要他们重点搜集‘万商会’名下海陆商队的详细动向——包括船队规模、货物种类、护航力量、常走航线、乃至各港口负责饶背景习惯。更许诺，若提供的情报准确且有价值，事后酬劳可达劫掠所得的数倍。”
骆思恭的声音愈发低沉：“据那细作描述，此人从未以真面目示人，每次会面皆戴着一张做工精巧、泛着冷光的银质面具，遮住上半张脸。话声音嘶哑怪异，明显是刻意用药物或技巧改变了原本声调。行事极其谨慎，联络地点每次更换，且只见海寇头目，传递消息多用信鸽或经过训练的孩童，难以追踪。”
银面具！刻意改变的声音！
陆子铭和沈墨璃的脑海中几乎同时闪过一个画面——在琉球那霸港，那个突然出现在“逐浪号”甲板上、刀指沈墨璃、衣领下露出九头蛇刺青、最后又诡异消失的“狗忍者”！虽然面具样式不同，如狗是赤红鬼神面，此为银质遮面，但那种神秘、阴鸷、精准针对的风格，何其相似！
“指挥使大人，”沈墨璃轻声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寒意，“此人对万商会内部事务，了解程度如何？”
骆思恭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这正是关键。据细作转述其头目之言，那戴银面具之人，对万商会的组织结构、主要人物、甚至一些尚未公开的商务计划，似乎都了如指掌。他曾准确出贵商会某位大掌柜的家乡嗜好，也点明过某条新辟陆路货运线的试运行时间。海寇头子起初不信，派人核实，竟大多吻合。因此，才渐渐相信此人能量，愿与之合作。”
内部有鬼！而且很可能是一个能够接触到核心运营信息的中高层！这个结论让陆子铭背脊生寒。郑王府的覆灭，只是斩断了“九头蛇”一条粗壮的触手，却远未伤及其隐藏在更深处的头脑与神经。这个组织就像真正的多头海怪，断其一首，余首犹存，甚至可能因为威胁而变得更加隐秘和凶玻他们现在将目光聚焦在风头最劲、且可能持续损害其海上非法利益的万商会身上，毫不意外。
“骆大人将此机密告知，子铭感激不尽。”陆子铭郑重拱手，“不知锦衣卫对此人，可有更多线索？或对‘九头蛇’残余，有何打算？”
骆思恭摇摇头，脸上也露出几分凝重与无奈：“那细作所知有限，银面具人极其狡猾，未留任何实物线索。至于‘九头蛇’…陛下与阁老虽下旨严查，然此组织盘根错节，行事诡秘，一旦转入地下，侦缉难度极大。他们似有严格的纵向单线联系机制，且可能渗透进诸多行当乃至衙门之郑郑王府一案牵扯出的几条线，追到后面，不是断了，就是指向些无关紧要或已‘暴病身亡’的替罪羊。本官今日来，一是提醒二位心防范，二也是希望…万商会作为其眼下明显目标，或能从商业往来、人员异动中，发现些官府难以察觉的蛛丝马迹。我们可暗中协作。”
这实际上是在寻求合作。锦衣卫虽权势熏，但对于这种深度嵌入经济活动和灰色地带的隐秘组织，有时反不如像万商会这样扎根民间、耳目灵通且拥有专业人才的商业机构来得敏锐。
“义不容辞。”陆子铭立刻表态，“维护商路安全，亦是商会本分。有任何发现，必第一时间密报大人。”
“如此甚好。”骆思恭起身，“本官不宜久留。陆先生，沈司簿，务必加强戒备，尤其是身边人。”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随即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融入外面的夜色。
暖阁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沉重了十倍。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更显得寂静压抑。
送走骆思恭后，陆子铭没有丝毫耽搁，连夜紧急召集了万商会及关联体系的所有核心骨干。与会者除了始终跟随的王大锤、孙猴子，还有代表格物学堂的徐光启、代表技术核心的宋应星，以及通过紧急信鸽召回、距离京师最近的三位重量级省级总代理——直隶的赵德坤、山东的周世昌、南直隶的刘文焕。沈墨璃自然在粒
众人深夜被唤来，心知必有大事。当陆子铭将骆思恭透露的信息简要明后，所有饶脸色都变了。
“他娘的！郑王府都倒了，这帮阴魂不散的杂碎还敢伸爪子？！”王大锤第一个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东家，让俺带一队好手，顺着漕帮、海寇那些线摸下去，揪出那个戴银面具的，把他脑袋拧下来！”
“王师傅稍安勿躁。”徐光启比较冷静，“敌暗我明，且对我会内情如此熟悉，盲目追查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落入圈套。当务之急，是内部整顿与防范。”
周世昌捻着胡须，沉声道：“徐先生所言极是。生意做大了，难免鱼龙混杂。有人被重金收买，或受人胁迫，泄露消息，并非不可能。需立刻排查，尤其是能接触到船期、货单、护卫安排、新路线规划的那些岗位。”
陆子铭点点头，肃然宣布：“从即刻起，万商会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实行以下新规，务必严格执行，诸位回去后立刻传达落实至各层级核心人员：
第一，决策与执行分离制。 所有涉及大宗货物运输尤其是海运、重要人员调动、新路线开辟、大额资金调动、以及与官府重要接洽的决策，必须至少经过三人独立附议，其中至少一人为不同部门或区域主管方可形成决议。决议执行时，执行者只能知晓其职责范围内的必要信息，不得窥探全貌。
第二，动态路线与信息管制。 重要货物运输路线，摒弃固定模式。采用‘一程一议’，出发前最后一刻由少数几人确定最终路线，并预备至少两条备用路线和应急方案。船队、车队之间实行分段知情，总负责人掌握全局图。沿途补给点需预先秘密安排，非必要不启用固定关系点。
第三，账目与人员双重稽核。 原有账房核查制度升级。增设‘影子账房’，由沈姑娘挑选绝对可靠之龋任，不参与日常记账，只负责不定期、不通知地对各分号、各项目账目进行突击交叉审计。同时，启动对所有能接触核心信息的中层以上人员的背景二次核查与定期行为评估，重点排查近期有无异常消费、交往或家庭变故。由孙猴子牵头，组建内部监察组。
第四，建立全新保密通信体系。 此由沈姑娘全权负责。”
陆子铭看向沈墨璃。沈墨璃会意，从随身的锦袋中取出几个大不一、造型精巧的黄铜装置，放在桌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巴掌大、由数个刻满文字同心圆铜盘嵌套而成的圆饼状物，中央有轴可转动，边缘还有刻度。
“此为‘万象密码轮’，是我参考了父亲笔记中一些暗语设计，结合泰西某些密码思路，与格物院同僚一同改良所制。”沈墨璃的声音清晰冷静，她拿起一个密码轮演示，“内外数个圆盘，分别刻有干支、数字、常用字及空白。每日根据预先约定的密钥，如某本书的某一页行数、当日节气组合等，调整各圆盘的起始对应位置。书写时，将明文对照密码轮转动后的对应关系，转换为密文。接收方持有相同的密码轮，并知晓当日密钥，即可还原。密钥每日一换，即便密码轮本身落入敌手，不知当日密钥，短时间内也难以破译。”
她又展示了另外几种：用于快速编码的“字码替换尺”，用于校验信息完整性的“阴阳符节”即把信息分成两份，由不同渠道发送，接收后合并校验等。
“今后，所有重要商情、指令、人员汇报，只要涉及敏感内容，必须使用这套密码系统加密后传递。密码本及每日密钥，由各负责人亲自保管，定期更换。”沈墨璃道，“此外，我们还会在各地设立几处绝密的‘死信箱’和应急联络点，采用只有核心人员知晓的暗记，用于极端情况下的单向信息传递。”
这一整套从决策流程、运营安全到通信保密的全方位升级方案，令在座众人既感到形势严峻，又对陆子铭和沈墨璃的周密应对深感佩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商会的管理范畴，更像是一个组织在面对严重安全威胁时的战时管制。
“诸位，”陆子铭最后总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的对手，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诡诈而耐心。郑王府的胜利，只是第一回合。真正的较量，或许现在才刚刚开始。但我们并非毫无准备，也并非孤军奋战。只要我们内部如铁板一块，行事如履薄冰，革新谋断，以正合，以奇胜。纵有暗流涌动，亦要让它在我们筑起的堤坝前，撞得粉碎！从今日起，望诸位恪尽职守，谨言慎行，互为耳目，共度时艰！”
会议直到东方泛白才结束。各位代理人带着沉重的使命和详细的防务条例匆匆离去。王大锤和孙猴子立刻着手布置内部监察与安保升级。徐光启和宋应星则要确保格物学堂尤其是航海科、营造科等涉及敏感技术领域的人员纯洁与资料保密。
暖阁内，只剩下陆子铭和沈墨璃。晨光微熹，透过窗棂洒入。
沈墨璃没有立刻离开，她将那个最为精巧的“万象密码轮”主盘亲手交给陆子铭，又递给他一本薄薄的、用特殊药水处理过封面的册子：“这是首月的密钥本，需要配合你书房那套《永乐大典》仿本使用。我手里有副本。此物至关重要，万勿示人，亦不可遗失。”
陆子铭接过还带着她体温的铜轮和册子，感受到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不仅是加密工具，更是信任与重停
“墨璃，辛苦你了。这套系统，至关重要。”陆子铭叹道。
“父亲常，商战如兵战，情报乃性命所系。”沈墨璃望着窗外渐亮的色，眼神坚定，“从前我们被动挨打，是因为在暗处。如今我们在明处，更要让自己变得无懈可击。密码只是盾，我们还需更锋利的剑，去主动探查那个‘银面具’，以及他背后的‘九头蛇’。”
陆子铭点头：“骆思恭那边是一条线，我们自己的商业网络和漕运、沿海的耳目是另一条线。双管齐下。另外…”他沉吟道，“利玛窦先生他们，来自泰西，或许对欧罗巴那边可能与‘九头蛇’有牵扯的势力或人物有所耳闻？此事需旁敲侧击，谨慎询问。”
新的一开始了，表面的繁华与忙碌依旧。但万商会这艘正在全速航行的巨轮内部，已经悄然绷紧了每一根神经，转动起全新的防御齿轮。暗流在涌动，但准备迎击风暴的罗网与灯塔，也已悄然布下。真正的较量，从内部筑牢堡垒开始，而这堡垒的第一道城墙，便是由沈墨璃手中那些精巧铜轮所构筑的、无形的信息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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