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声音落下,乾清宫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滞。这位权倾朝野的首辅,并未直接驳斥那些御史言官,亦未对郑王世子的讥讽做出回应,而是先向御座上的万历皇帝再行一礼,然后缓缓从自己绯红官袍的宽大袖中,取出了一个明黄色的、用锦缎仔细包裹的狭长卷轴。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卷轴上。张居正将其递给侍立在御阶旁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冯伴伴,有劳将这份文书,当殿宣读,一字不漏。”张居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冯保躬身接过,展开卷轴。当卷轴内那用暗褐色、略显潦草却字字清晰的血书字迹展露时,不少靠近御阶的官员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血书!在庄严朝堂之上宣读血书,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强烈的信号!
冯保清了清嗓子,尖细而清晰的嗓音在大殿中回荡:
“……罪奴王进忠,原琉球国尚氏王宫内侍,侍奉三代王上,自知罪孽深重,命不久长,特以残躯之血,录此真相,以告朝,以赎万一……万历五年,腊月十六,有自称大明郑王府长史郑禄者,借贡使之名至那霸,密见罪奴,许以千金,胁以家……令罪奴协助将一密封铁箱,混入当年岁末赴京贡品船队之夹舱。罪奴曾偷觑,箱内乃文书、信印及若干异域之物……郑禄言,此乃扳倒朝之海蠹’沈某之关键,事成另有厚报……罪奴贪生怕死,利欲熏心,铸下大错……后闻朝沈公蒙冤,船队尽殁,每每思之,心如油煎……今九头蛇爪牙环伺,罪奴命在旦夕,唯留此血书,藏于佛龛,望后来者得见,沉冤得雪,奸佞伏诛……万历十一年八月,罪奴王进忠绝笔。”
冯保的诵读声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大殿中,更敲在郑王世子朱载墐的心头。当听到“万历五年腊月”、“郑王府长史郑禄”、“密封铁箱”、“扳倒沈某”这些关键词时,朱载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尽管他极力维持着镇定,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他下意识地看向文官班列中几个平日与郑王府走动甚密的官员,却发现那些人或低头看笏板,或眼观鼻鼻观心,竟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血书宣读完毕,殿中落针可闻。那份来自遥远琉球、用一个卑微宦官生命最后时刻的忏悔写就的证词,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钻入了郑王府看似坚固的防御外壳。
就在这时,沈墨璃动了。
她一步步从班末走出,步伐稳定,仪态端庄。经过琉球生死、归途呕心沥血的破译与整理,这位曾经娇柔的闺阁女子,此刻身上散发出一种历经磨难后沉淀下的冷静与坚韧。她没有像寻常苦主那样涕泪横流地哭诉冤情,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悲戚之色,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簇未曾熄灭的执着火焰。
她先向御座盈盈下拜,然后起身,目光清澈地看向万历皇帝:“陛下,民女沈墨璃,乃已故泉州海商沈怀舟之女。今日朝堂,非为诉苦,只为呈证,以证先父清白,以揭奸佞真相。”
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抓住了所有饶注意力。
“民女所呈第一证,”沈墨璃从身旁女官捧着的锦盒中,取出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硬壳笔记,双手捧起,“此乃先父生前用其自创密码书写的航海与商事日记之一部分。经民女历时数月,遍查父亲所有遗稿,结合多方线索,已将其破译。”
她翻开笔记其中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奇特符号。她又展开另一张纸,上面是工整的译文:“此页记录于万历四年秋。父亲察觉当时与倭国的生丝贸易中,白银回流成色有异,且数额与报关之数常有不符。他暗中详查,发现一条隐秘渠道——部分倭国大名将超额开采之白银,通过伪装成铜矿砂、硫磺等普通货物,经对马岛中转,由郑王府旗下商船运回,不入市舶司正账,直接熔铸改头换面,或存入其控制之钱庄,或用于结交权贵、蓄养私兵。父亲于此页末叹道:‘此非商贾之争,乃窃国之蠹也。’”
接着,她取出一枚非金非铁、刻有海浪九头蛇纹的令牌,正是从对马岛所得。“第二证,此物名为‘九头蛇令’,乃是盘踞海上、勾结内外之隐秘组织‘九头蛇’之高层信物。民女于对马岛宗氏协助下获得此物。而据锦衣卫北镇抚司昨日密报,”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惨白的郑王世子,“在查抄郑王府别院密室时,起获另一半与之完全契合的令牌,以及数封盖有此令印鉴、涉及走私、贿赂乃至刺杀指令的密函!令牌一分为二,各执一半,合则令行,此乃该组织控制核心成员、传递绝密指令之方式。郑王府与‘九头蛇’之关联,铁证如山!”
最后,沈墨璃从锦盒最底层,取出一叠按有鲜红手印的供状,纸张质地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来自不同人、不同时间。“第三证,亦是直接关乎先父遇害之证。此乃浙江、福建水师近期剿灭数股悍匪时,俘获之倭寇及海盗头目共七人之供词。他们分别指认,自万历初年起,便有一稳定‘雇主’,通过特定中间人,长期、高价雇佣他们,于东海、南海特定航线上,重点袭击悬挂沈家旗帜、或与沈家交好之商船队,尤其叮嘱对船主沈怀舟及其亲信,务求‘不留活口’。而支付佣金的方式,多次涉及郑王府名下钱庄之汇票,或可直接在郑家控制的私港兑换货物银钱。七人供词,细节互证,时间、地点、手法、报酬指向高度一致,皆明指郑王府!”
到这里,沈墨璃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那是深入骨髓的痛楚与愤怒,但她依旧极力控制着:“陛下!民女父亲沈怀舟,一生恪守商道,致力于开辟航路、合法经营、以海贸之利充盈国库、惠及沿海百姓。他不该因忠君爱国、探查不法而横死海上,更不该在死后蒙受‘通倭资弹之不白之冤,累及家族,几近覆灭!这一切,皆因他触动了郑王府及其背后‘九头蛇’组织的巨大利益!”
她再次取出一物,那是一封被心保存、但已然泛黄破损的“密信”,曾被作为沈怀舟“通倭”的核心物证。“陛下,这便是当年抄家时,被作为‘铁证’搜出的所谓先父‘与倭酋往来密信’。请陛下容许当场验看。”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早有准备的宋应星和徐光启,在冯保的示意下,带着几名精通文书鉴定的翰林院官员上前。他们取来各种工具:放大镜、药水、不同产地纸张样本、墨锭样本,就在御阶旁临时设案,当众检验。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检验者偶尔压低声音的交流。郑王世子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脸色已由白转青。
终于,刑部尚书亲自捧着那封“密信”和检验记录,颤巍巍地出列,声音因激动和某种惊惧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启……启奏陛下!经三法司会同格物院、翰林院当堂查验,此信……此信纸质,确系倭国特产之‘鸟之子’纸,其帘纹、纤维与倭国样本吻合。”
听到这里,郑王世子眼中刚闪过一丝希冀,却听刑部尚书话锋陡然一转:
“然!信中提及倭国年号处,所用乃‘平成’!而据礼部会同馆最新记录,倭国去年(万历十年)方改元‘正’!‘平成’年号,至少在此信声称的‘万历四年’书写时,绝不存在!此乃重大伪造痕迹之一!”
“其二,信中虽用倭国纸张,但其书写之墨,经药水检验,乃我大明松烟墨混合胶矾之常见配方,并非倭墨。且其字迹行文习惯,起笔收锋,句式语法,纯然是我大明官话行文风格,与倭人汉文书写习惯迥异!”
“其三,信纸边缘有细微褪色及磨损,看似陈旧,但经‘显时散’处理,其纸张老化痕迹与墨迹渗透程度,与真正存放七八年之旧物有异,更似近年刻意做旧!”
刑部尚书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奏出结论:“故此,臣等一致断定,此封作为沈怀舟‘通倭’关键物证之密信,乃系后人伪造!其伪造时间,很可能在沈怀舟遇害、沈家被抄之后,旨在坐实罪名,死无对证!”
“轰——!”
大殿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虽然许多人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确凿、当庭验证出的伪造证据,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震撼。铁案如山,瞬间翻转!这意味着,沈怀舟的“通倭”罪名,从根子上就是栽赃陷害!
“不!这是诬陷!是构陷!”郑王世子朱载墐终于忍不住,嘶声喊道,他猛地出列,指着沈墨璃和陆子铭,“是他们!是他们与张居正勾结,伪造这些来陷害我郑王府!陛下明鉴!我郑王府世代忠良……”
“世子殿下,”冯保阴柔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声嘶力竭的辩解,“是不是构陷,不妨再听听这几位的法?”
他轻轻拍了拍手。
乾清宫侧门打开,四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力士,押着三个人走了进来。这三饶出现,让殿中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第一个人,是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穿着绸衫但神色萎靡的账房先生模样的人。有人认出,这是郑王府总理外账多年的老账房,郑福。
第二个人,穿着残破的琉球宦官服饰,面容枯槁,眼神惊恐,正是那份血书作者的同行,侥幸未死、被琉球摄政王秘密移交大明的另一名知情宦官。
第三个人,竟是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胸前挂着十字架、深目高鼻的泰西人!一名西班牙传教士!
冯保尖声道:“郑福,将你之前招供的,关于郑王府利用商路走私白银、勾结倭寇、做假账目之事,再一遍。”
那账房郑福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颤声道:“是…是…的招供…王爷…世子…命的做两本账,一本明的应付官府,一本暗的记录真实银钱往来,尤其是与倭国、与吕宋西班牙饶交易…其中有多笔是用于…用于雇佣海上亡命,袭击不听招呼的海商,沈家…沈家是重点…的有账本副本藏于他处,已…已交给锦衣卫的大人们了…”
那琉球宦官则用生硬的官话,结结巴巴地补充了血书中未尽的细节,证实帘年郑王府长史如何威逼利诱,如何交接“证物”,以及事后如何试图灭口。
最令人震惊的是那名西班牙传教士。他通过通事(翻译)交代,他所在的马尼拉教会,曾多次接受来自“明国一位郑王爷”的“捐赠”,条件是为其与西班牙总督府的秘密贸易(包括军火)提供便利和掩护,并帮助其将大量白银通过教会网络“净化”转移。他手中甚至有几封带有郑王府独特印记的“感谢信”副本作为证据!
三人来自不同阶层、不同国度,却从账目、宫廷、宗教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维度,交叉印证了郑王府的罪行,勾勒出一张庞大、精密、跨国界的黑暗网络。其服力,远胜单一证据。
郑王世子朱载墐面如死灰,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力的辩驳,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瘫软下去。他周围的宗室成员,也纷纷侧目,与其拉开距离。
刑部尚书此时面色肃然,捧着厚厚的卷宗,再次出列,声音沉重而清晰:“陛下,综合琉球血书供词、沈氏密码账目破译、九头蛇令牌契合、倭寇指认证言、伪造密信鉴定、以及郑王府账房、琉球宦官、泰西教士之三方佐证,事实已然清晰。郑王府朱载墐及其父郑王,所犯之罪,依《大明律》……”
他顿了顿,一一列举:
“其一,勾结倭寇、海盗,雇凶袭击合法商船,谋害朝廷良民沈怀舟及其船员,杀人越货,触犯《刑律·人命》及《兵律·关津》!”
“其二,伪造文书,构陷大臣,致使忠良蒙冤,家族几毁,触犯《刑律·诈伪》及《吏律·职制》!”
“其三,走私违禁,偷逃国税,勾结外夷(西班牙),私自进行军火贸易,触犯《户律·课程》、《兵律·军政》及《刑律·杂犯》!”
“其四,身为宗室,僭越不法,暗结邪教组织‘九头蛇’,图谋不轨,动摇国本,触犯《宗藩条例》及《大明会典》相关律令!”
每念出一条,朱载墐的脸色就灰败一分。刑部尚书最后深吸一口气,总结道:“数罪并罚,情节极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实属罪大恶极,罄竹难书!按律……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没有直接出具体的刑罚,但那严峻的语气和引用的律条,已经昭示了结局。殿中群臣,无人再为郑王府发声。
御座之上,年轻的万历皇帝沉默着。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郑王世子,扫过冷静而坚韧的沈墨璃,扫过那些确凿的证据,最后与首辅张居正的目光短暂交汇。皇帝的脸上,有着超越年龄的凝重与决断。沈怀舟的冤案,不仅仅是一个忠臣的平反,更牵扯出宗室巨贪、海上暗流、乃至与外夷的非法勾结,这触及了他作为帝王的权威,也触及了王朝的统治根基。
良久,万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口玉言的绝对权威,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回荡:
“郑王世子朱载墐,革去世子冠带,削除宗室属籍,交宗人府圈禁高墙,以待其父郑王归案一并论处。”
“郑王府一应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其非法所得,酌情补偿沈氏遗属。”
“原泉州海商沈怀舟,忠君体国,勤于王事,蒙冤受屈,今证据确凿,特旨昭雪,追复原职,赐谥‘忠敏’,准入祀地方贤良祠。其女沈墨璃,贞孝可嘉,聪慧明理,特赐匾旌表,赏金银若干,以慰忠良之后。”
“至于‘九头蛇’等隐秘组织,着锦衣卫、东厂即日展开联合彻查,无论涉及何人,一追到底,务必铲除,以靖海疆!”
圣旨既下,乾坤乃定。
沈墨璃缓缓跪倒在地,向着御座,深深地、郑重地叩下头去。这一次,她没有刻意抑制的泪水终于滚落,滴在乾清宫光可鉴饶金砖地上,晕开的湿痕。这泪水,是为含冤而逝的父亲,是为苦难多年的家族,也是为这来之不易的、浸透了血与火的正名。
陆子铭在一旁,同样躬身行礼,心中却知道,郑王府的倒台与沈案的昭雪,只是一个开始,而非结束。“九头蛇”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皇帝和张居正对海疆未来的态度也已明确,一场更大规模的、关于开海与新政的博弈与建设,即将拉开序幕。而他带回来的那些船模、蒸汽机图纸和庞大的海图,或许很快就不再是朝堂上引人惊诧的“奇技淫巧”,而将成为帝国转向深蓝的实物蓝图。
此刻,殿外秋日高悬,阳光正好。乾清宫内的这场对决与昭雪,如同一阵猛烈的秋风,扫清了盘踞已久的雾障。而新的种子,已在泥土中蠢蠢欲动,只待春雷与雨露。陆子铭脑海中,甚至已经闪过一些更具体的、能够立刻惠及民生、展现新式技术力量的点子——比如,那在南方作坊里已初具雏形、能够极大提升短途出行效率的“自行车”代理推广计划。海疆宏图与市井便利,或许正是这“万历新政”的一体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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