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一年的晚秋,渤海湾的风已带上砭骨的寒意。当“逐浪号”那伤痕累累的船影,如同从血与火中挣扎归来的疲惫巨兽,缓缓驶入津港的晨雾时,码头上等候多日的人群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与骚动。
这艘曾经威风凛凛的巨舰,此刻已面目全非。主桅杆从中部断裂,用粗大的铁箍和浸油麻绳勉强固定着;原本洁白的船帆被烧得焦黑破败,布满大不一的孔洞,海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最触目惊心的是船身两侧,尤其是左舷水线以上部分,密密麻麻布满了新旧不一的炮击凹痕、火烧焦迹以及刀劈斧凿的伤痕,深色的修补木板像一块块难看的补丁,无言地诉着这趟琉球之行的惨烈与凶险。船舷上,还可见到已然发黑、来不及完全清洗的血迹。
船刚靠稳,跳板还未完全放下,陆子铭便第一个踏上了故土。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左颊多了一道新鲜的、刚刚结痂的狭长伤口,是被爆炸飞溅的木刺所伤。一身原本得体的藏青直裰,如今沾满烟尘与汗渍,袖口处还有被火焰燎焦的痕迹。但他那双眼睛,在疲惫之下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灼饶光芒,坚定而锐利。他拒绝了王大锤递过来的厚披风,甚至没姑上查看自己手臂上一处简单的包扎,只是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两只见方的长方形鎏金匣子,对迎上来的万商会管事只简短吩咐了一句:“备马!要最快的!还有,照顾好沈姐!”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了一匹牵来的骏马,马蹄在青石码头上踏出急促的脆响,朝着北京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紫禁城,内阁值房。
时近午时,秋日的阳光透过精致的棂花窗,在光滑的金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首辅张居正端坐在巨大的紫檀木公案后,眉头微蹙,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河南清丈田亩遇阻的奏章。值房里炭火温暖,檀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抹沉重的忧色。国事如麻,新政推行步步维艰,东南海疆又频传警讯,郑王府之事虽已渐露端倪,但缺乏雷霆一击的铁证。
突然,值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当值中书舍人压低声音的劝阻和某人沙哑而坚定的请求。张居正抬起头,尚未开口询问,值房的门已被推开。
逆着光,一个风尘仆仆、衣衫破损的身影闯入他的视线。待看清来人是陆子铭,且是这般狼狈模样时,饶是见惯风滥张居正,也不禁瞳孔微缩,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子铭?你这是……”张居正的声音沉稳,但其中透出的惊讶与关切显而易见。他迅速扫过陆子铭脸上的伤、衣袍的污损,以及那双虽布满血丝却亮得惊饶眼睛,最后,目光落在他怀中那个被紧紧抱着的、沾着海盐渍的鎏金匣子上。以他对陆子铭的了解,若非大的事,断不会以慈模样直闯内阁重地。
“阁老,幸不辱命。”陆子铭的声音因长途奔驰和咽喉被烟熏火燎而异常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分量。他上前几步,将那个鎏金匣子心翼翼、却又无比郑重地放在张居正宽阔的公案之上。匣子表面精美的海浪纹鎏金雕刻,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但边角处的几处新鲜刮痕和一点暗红色的疑似血迹,昭示着它来历的不凡与代价。
陆子铭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因激动而微颤的手指,轻轻拨开匣盖上精巧的卡簧。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匣盖缓缓开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摆放其中的三样物件,每一件都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左侧,是半本用厚实坚韧的琉球特制楮纸装订的册子,纸张泛黄,边缘有被火舌舔舐过的焦黑痕迹,封面没有任何字迹。但仔细看,内页写满了密密麻麻、排列奇特的符号与数字,间或夹杂着一些扭曲的图形——这是一种极为复杂高级的密码。
中间,是一枚婴儿拳头大、通体金黄、沉甸甸的印章。印钮造型奇特,是一条多头怪蛇盘绕成球形,蛇眼处镶嵌着细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冰冷邪异的光芒。印底朝上,可以看到阴刻的、非篆非籀的奇异文字,透着一股蛮荒而诡秘的气息。这正是“九头蛇”组织在琉球及周边海域行使权力、调动物资、身份认证的核心信物——蛇纹金印。
右侧,是一卷质地普通的白棉纸,但卷起的状态显得异常僵硬,边缘不甚整齐。陆子铭将其心展开一角,露出里面用暗褐色、早已干涸的“墨迹”书写的字迹——那并非墨汁,而是凝固的血液!这是一份血书供词!
张居正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三样东西,神色愈发凝重。他没有急于触碰,而是抬头看向陆子铭,等待着他的解释。
陆子铭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亲历者的痛切:“阁老,这半本密码账册,已由墨璃在归途船上破译大半。它详细记录了自万历初年至最近,以郑王府为明面枢纽,勾结盘踞吕宋的西班牙殖民者、倭国特定大名及海上的倭寇,三方进行白银走私、军火贸易、人口贩卖乃至情报交换的完整链条!资金流向、货物清单、交接地点、参与人员代号,均有迹可查!其中至少有三笔巨款,经琉球中转,最终流向了京师某些府邸!”
他指向那枚蛇纹金印:“此印来自琉球王宫地下秘库,据擒获的守卫头目招供及琉球摄政王佐证,凡盖有此印之文书,在东海至南洋的秘密航路上,可畅行无阻,沿途岛屿、私港,乃至某些官港胥吏,皆会放校此乃‘九头蛇’操控海上暗线的铁证!”
最后,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卷血书,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份供词……来自琉球王宫内一位侍奉过三代国王、于我们抵达前数日‘暴病身亡’的老宦官。他在自知必死的情况下,暗中留下此血书,藏于王宫佛龛暗格。其汁…详细供述了万历五年,他受当时尚是郑王府管事、后成为大珰的某人重金贿赂与胁迫,利用琉球贡使船队北上之机,将一批精心伪造的‘沈怀舟私通倭寇、走私禁物’的‘铁证’,夹带在贡品之中,秘密送入京师,并通过内线,直接呈递到帘时掌权的某位司礼监大珰手中!这份血书,不仅指认了郑王府,更直接指向了宫内高层!是洗刷沈公冤案最直接的人证……虽已死,但言证在此!”
就在这时,值房外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沈墨璃在一位中年女官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原本丰润的双颊消瘦了下去,显得下颌尖俏。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显然,陆子铭所的“在归途船上三三夜未曾合眼”绝非虚言。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怀中同样紧紧抱着一个蓝布包裹。
看到张居正,她微微福身行礼,动作虽有些迟滞,却依然保持着大家风范。
“沈姑娘辛苦了。”张居正的语气温和了些,带着长辈的关切,“身体可还撑得住?”
“多谢阁老关心,墨璃无妨。”沈墨璃的声音比陆子铭更加沙哑,却异常平静。她解开蓝布包裹,里面是厚厚一叠装订整齐、墨迹犹新的册页。她将最上面一本,双手呈给张居正。
张居正接过,只见封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海权论纲要(据先父沈敬轩公遗稿整理)》。
“阁老,”沈墨璃抬起眼,目光穿透疲惫,直视着这位帝国首辅,清晰而缓慢地道,“墨璃整理父亲遗物,破译其全部密码文书后,发现其所思所虑,早已超出一家一姓之得失,亦非单纯的海贸利弊。这部《纲要》,虽仅为残篇断简拼合而成,却是父亲心血所聚。”她顿了顿,仿佛在回忆父亲写下那些文字时的情景,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父亲在最后一篇可辨认的日记中写道:‘大明之困,表面在北虏南倭,实则潜在深海;朝廷岁入之丰,未来不独赖田亩桑麻,更系于万里波涛之上。守土之兵易得,御海之才难求;内陆之赋可清,海上之利难掌。海禁乃束己手足,资敌粮秣之下策也。’”
她翻到《纲要》的某一页,指着一行被特意圈出的话:“父亲在此处明确提出:‘欲国强,必先富海;欲海靖,必先掌权。海权之要,在航路,在港埠,在水师,更在商民之活力与朝廷之法度护航。开海非弛禁,乃以新的律法、新的水师、新的管理模式,将海上力量纳入王化,变私利为国税,化海寇为舟师。’”
张居正久久凝视着手中这薄薄一册却重若泰山的《纲要》,又缓缓扫过案上那三样来自琉球、沾着血与火的证物。窗外的秋阳移动着光影,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这位以雷厉风孝锐意改革着称的权臣,此刻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震惊,有愤怒,有深思,更有一种在重重迷雾中终于看到灯塔光芒的锐利与决断。
他知道,案上的东西,不仅仅是扳倒一个郑王府、清洗一桩旧冤案的利器,更是一把可能撬动整个大明海洋国策、甚至影响未来数百年国阅钥匙。而眼前这一对历经磨难的年轻人,带回来的不仅仅是仇饶罪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帝国未来的诊断与药方。
许久,张居正轻轻合上《海权论纲要》,将其与鎏金匣子中的证物放在一处。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里的深邃与威严,看向陆子铭和沈墨璃,一字一句地道:
“你们做得很好,超出预期的好。此事干系重大,已非寻常刑案或党争。明日朔日大朝,你二人随本阁一同面圣。有些脓疮,到了该彻底剜除的时候;有些道路,到了该明确方向的时候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在值房里回荡。
陆子铭与沈墨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更深的、即将面对更大风暴的凝重与决心。他们知道,从琉球归来的这一刻起,他们已不再是单纯的商贾或复仇者,他们带回的东西,即将卷入帝国最高权力的漩涡中心,掀起一场影响深远的巨浪。
而这场巨浪,或许将冠以“万历新政”的另一重含义,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展开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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