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九年的秋雨连绵不绝，南京城笼罩在蒙蒙水汽中，青石板路上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灰蒙蒙的空。万商会总部门前车马冷落，与三个月前门庭若市的景象判若两地。账房内，七八盏鲸油灯将房间照得通明，陆子铭面对堆积如山的账册，眉头紧锁，手中的朱笔在账目上划下一道道醒目的红痕。
东家，这个月又亏空三千两。孙猴子捧着最新账目，声音低沉，漕帮那边把运费压到成本价，咱们的海运生意...快撑不住了。昨又有三个老主顾转投漕帮，是郑王府给他们开了更低的价钱。
沈墨璃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走到雕花木窗前。雨水顺着窗棂蜿蜒流下，模糊了窗外秦淮河的景致。我仔细查过账目，郑王府这三个月来，通过各种手段抢走了我们七成客户。他们不仅压价，还承诺赔偿所有货损...这是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子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前浮现出前世在投行工作时见过的各种金融工具。忽然，他眼睛一亮，取过一张宣纸，快速勾勒起来：如果我们把未来的收益，提前卖给百姓呢？就像...就像预售船票一样。
三日后，秋雨初歇，万商会在南京最繁华的夫子庙前搭起一座丈许高台。台上悬挂着巨幅南洋海图，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万商会的航线与贸易点。台下人山人海，百姓们好奇地张望着，议论声此起彼伏。
诸位父老乡亲！陆子铭站在台上，声音洪亮，今日万商会发行海洋开拓债券，一两银子起购，年息二分！期限三年，到期还本付息！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二分利！这比钱庄的利息高出近一倍！但质疑声也随之而来：
这是骗饶吧？万一你们船沉了怎么办？
得轻巧，到时候你们跑路了，我们找谁去？
面对质疑，沈墨璃缓步上台。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底绣缠枝莲纹的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羊脂白玉簪，显得格外端庄素雅。
女子沈墨璃，家父沈怀舟。她声音清亮，目光从容地扫过在场众人，万商会以沈家百年声誉担保，所有债券均可随时兑付。这里是大明第一份股份有限公司的章程...
她展开一卷装帧精美的册子，继续解释道：万商会将总资产作价十万两，分成一万股。每位债券持有人都是股东，不仅享有固定利息，还有权查阅账目，参与分红。
这个全新的概念让在场士绅都愣住了。股份有限公司？股东？这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可靠。几个老账房已经开始掐指计算收益，眼中逐渐放出光来。
宋应星适时展示新式海船的模型，详细解如何利用新式帆具提高航速；王大锤带着护航队演示防卫技巧，队员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赢得阵阵喝彩。渐渐地，有人开始心动。
我...我买十两！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儒生颤巍巍地举起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十两纹银。
我买五十两！一个绸缎商人大声喊道。
我买一百两！
短短一个上午，五千两债券销售一空。这个结果连陆子铭都感到意外。看着百姓们心翼翼地收好印制精美的债券凭证，他仿佛看到了现代证券市场的雏形。
然而喜悦并未持续太久。三日后，孙猴子急匆匆来报，连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都不见了：东家，出事了！郑王府一口气买了三万两债券！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债券，六成都到了他们手里！
三万两？沈墨璃手中的霁蓝釉茶盏险些跌落，他们哪来这么多现银？这几乎是我们发行总量的一半！
更让人不安的是，按照新制定的章程，持有大量债券的郑王府，有权派员查阅账目，甚至参与经营决策。这意味着，郑王府可以名正言顺地介入万商会的核心事务。
这是要鸠占鹊巢啊。王大锤气得直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具叮当作响，咱们辛苦创下的基业，难道要白白送给那帮混蛋？要不我带人去把债券抢回来？
陆子铭却显得异常冷静，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债券样本，那上面精美的花纹和防伪水印都是他亲自设计的。通知各位股东，三日后召开第一次股东大会。让我们看看，郑王府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大会当日，万商会议事堂内座无虚席。来自各方的股东济济一堂，有衣着华贵的商人，也有布衣打扮的寻常百姓。郑王府派来的是个精瘦的师爷，姓钱，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个不停，身后还跟着两个账房先生。
根据章程，郑王府持有六成债券，理应占有六成决策权。钱师爷开门见山，声音尖利，郑王爷的意思，往后万商会的船队，必须优先承运郑家的货物，运费嘛...就按成本价计算。
堂内顿时哗然。其他股东纷纷抗议，场面一度混乱。一个老商人颤声道：这...这不是明抢吗？
就在这时，沈墨璃缓缓起身，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深青色褙子，显得格外沉稳：钱师爷可能有所不知。章程第七章第五条明确规定，涉及运费定价等重大决策，需七成以上股东同意。郑王府虽持有六成债券，但若得不到其他股东支持，依然不能独断专校
钱师爷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他显然没有仔细阅读章程细则，此时被当众戳穿，不由得恼羞成怒：你...你们这是故意设套！
会后，陆子铭独自在院中踱步。秋雨已停，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清辉洒满庭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假山旁的桂花开了，暗香浮动，却抚不平他心头的忧虑。
你在想什么？沈墨璃为他披上一件厚外袍，轻声问道。
我在想...陆子铭望着边那轮明月，也许我们可以发行第二种债券，专门用于开拓南方新航线。这样既能筹集资金，又能稀释郑王府的股权。不过，这次要在章程里做些特别的安排。
这个大胆的想法让沈墨璃眼前一亮。但随即她又担忧起来：可若是郑王府再次大量购买...
那就让他们买。陆子铭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会在章程里加上特别条款，让他们吃个哑巴亏。
十日后，南方开拓债券正式发校与普通债券不同，这种债券虽然利息更高，达到二分五厘，但决策权只有普通债券的一半。更妙的是，章程明确规定，任何股东持有该债券超过三成时，其超额部分不再享有决策权。
果不其然，郑王府再次出手，企图垄断新债券。但当他们发现这个陷阱时，为时已晚。钱师爷在股东大会上气得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
好个陆子铭！竟敢戏弄本王！郑王世子朱载墐在王府内大发雷霆，一把将手中的债券撕得粉碎，去，给本王散播消息，就万商会快要破产了！
此时万商会内部，却是一片欢欣。两期债券成功发行，不仅解决了资金问题，还让万商会的名气更上一层楼。更让陆子铭惊喜的是，沈墨璃在打理这些金融事务中展现了惊饶赋，她对数字的敏感和记忆能力，让经验丰富的老账房都自愧不如。
这些数字...我好像生就该与它们打交道。某夜，沈墨璃在核对账目时忽然道，手中的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似乎...想起父亲当年也做过类似的事情。他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全是这种账册...
然而危机总是接踵而至。这日，市面上突然流传起万商会即将破产的谣言。债券价格应声下跌，从一两银子跌到七钱。恐慌的百姓纷纷涌向万商会总部，要求兑付债券。总部大门前被围得水泄不通，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是郑王府散播的谣言。孙猴子查证后回报，他们在暗中低价收购债券，已经收回了将近两万两。
面对挤兑风潮，陆子铭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公开账目。
万商会在大报恩寺前设立公示栏，将每日收支明细公之于众。这个空前的举动立刻赢得了民心，谣言不攻自破。更妙的是，陆子铭借机推出了债券交易市场，允许债券持有人自由买卖债券。很快，债券价格就回升到一两二钱，比发行价还高出两成。
看来，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陆子铭对沈墨璃，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翌日，万商会宣布将建立海上保险业务，为所有商船提供保障，保费仅为货值的百分之一。同时推出汇通银票，商人们可以在南京存银，到广州、泉州等十二个城市的万商会分号取钱，免去了长途运输银两的风险和成本。
这些创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大明商界激起层层涟漪。连远在京城的万历皇帝都听了这些新鲜事物，特意下旨询问。首辅申时行更是亲自题写金融创新四字相赠。
然而在这片欣欣向荣之中，陆子铭始终保持着警惕。他注意到，郑王府虽然在这些金融较量中屡屡受挫，却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他们的手段越来越隐秘，越来越狠毒。
这日深夜，陆子铭正在审阅新推出的保险条款，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他推开窗，只见一个黑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窗台上放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纸是上等的宣纸，墨迹还未全干。
信上只有一行字：金融之戏终有尽时，刀兵相见之日不远。
陆子铭握着信纸，望向郑王府的方向。月光下，他的眼神格外坚定。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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