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雨歇。
地间弥漫着一股被彻底清洗过的、清冽而微腥的草木泥土气息。云崖筑平台上,积水映着即将破晓前最深邃的靛蓝光,如同碎落的墨玉。
林玄推开静室的门。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玄宗内门弟子劲装,青色衣料紧束,勾勒出经过星髓淬炼后匀称而隐含爆发力的身形。长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沉静的眉眼。右臂袖口被特意收束,方便活动,新生的皮肤在晨光熹微中泛着健康的润泽。
他没有佩剑。“破晓”的炼制仍在欧冶大师处,尚未完成。今日之战,他所能倚仗的,唯有自身星力、烛微境的洞察、古灯核心的守护,以及……沐雪所赠的两件“礼物”。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之物:身份玉牌、几瓶常用丹药、徐长老所赠记载赵烈信息的玉简,以及贴身收藏的冰魄剑符与刹那芳华。星钥与青铜古灯核心则深藏于怀,与神魂相连,非生死关头不会显露。
做完这一切,他静立片刻,目光投向古塔方向。塔身轮廓在渐明的光中显得沉默而坚定,几处修补的灵光彻夜未熄,如同巨兽缓慢愈合的伤口。他又望向星律阁观星楼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在遥远山峦背后——那里,是炼星谷的方向。
“呼——”
一口悠长的气息吐出,在微凉的晨雾中凝成一道短暂的白痕。
他迈步,走下平台石阶,身影很快没入湿漉漉的、弥漫着松针与泥土清香的林间道。脚步不疾不徐,踏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与林间早起的鸟鸣、叶尖滴落的水珠声混杂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他没有动用身法星术赶路,而是选择步校从云崖筑到炼星谷,以他的脚程,约需半个时辰。这段路,正好用来最后平复心境,将精气神调整至最圆融饱满的状态。
沿途,开始遇到其他前往炼星谷的弟子。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目光频频瞥向林玄,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有的独自疾行,神色冷峻,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越靠近炼星谷,人流越是密集,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汗水、金属与灼热星力的躁动气息。
当林玄终于穿过一片茂密的火枫林,眼前豁然开朗。
炼星谷并非真的山谷,而是一片被强大阵法笼罩、地形复杂的巨大盆地。盆地中央,数十座大不一、材质各异的演武台星罗棋布,其中最大的几座悬浮半空,被层层叠叠的防御光罩笼罩。此刻,大部分演武台都空着,唯有靠近西侧边缘的一座丙字号石台周围,已然聚集了上百人,人声隐隐传来,如同低沉的蜂鸣。
丙字七号台。
林玄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座灰白色的石台上。石台约十丈见方,表面坑洼不平,残留着无数兵器划痕与能量灼烧的焦黑印记,充满了粗粝与刚硬的质福台面边缘铭刻着简单的加固与防护符文,灵光黯淡,显然只是防止余波过度外泄,而非完全隔绝。
此刻,石台一侧,一道高大的黑色身影已然傲然挺立。
赵烈。
他换上了一身更显精悍的战殿专属黑色软甲,双臂裸露,肌肉虬结,皮肤下隐隐有赤红色的星力流淌,仿佛岩浆在皮下涌动。他双手抱胸,闭目养神,对台下越来越多的围观者视若无睹,周身散发着一股灼热而凌厉的气势,如同即将出鞘的烈火之龋他身后,昨日那两个跟班也在,正与几个同样身穿战殿服饰的弟子低声谈笑,目光不时扫向入口方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期待。
林玄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大骚动。多数人只是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声交谈或等待。只有少数几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稍久,带着评估与思索。
陈铭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挤到林玄身边,压低声音:“来了?怎么样?看你气色不错。赵烈那厮刚到,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喏,那边几个穿蓝袍的,是‘观星台’的执事弟子,负责记录比斗过程和裁定胜负。穿灰袍带阵盘的是‘护阵司’的,以防万一。战殿来了几个有头脸的,在那边……”他努了努嘴,指向石台另一侧几个气息深沉、袖口有金色火焰纹的弟子,“还有,你看那边——”
林玄顺着陈铭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石台斜上方一处然形成的岩突平台上,不知何时摆放了几张简单的石凳。此刻,石凳上坐着寥寥数人。
居中一人,玄色道袍,须发银白,面容清矍,正是明衡长老。他身侧,左边是面容冷峻、怀抱骨剑的厉北辰,右边则是一位林玄未曾见过的中年修士,身着百艺殿长老服饰,神色温和,正与明衡低声交谈。而明衡长老身后半步,一道素白清冷的身影静静伫立,冰蓝色的眼眸平淡地俯瞰着下方石台,仿佛与周遭的喧闹隔着一层无形的寒冰。
沐雪。
她果然来了。不仅是她,连明衡长老、厉北辰,以及百艺殿的长老都亲临观战。这场原本可能只是一场普通内门较技的比斗,规格陡然被拔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是因为风云榜的“甲上”评价?还是因为即将开始的探索队筹备?亦或……两者皆有?
林玄心头微凛,但随即沉静下来。高层关注,未必是坏事,至少能保证比斗的“公平”底线。
“辰时到!”
一名观星台的执事弟子走到石台边缘,声音清朗,蕴含星力,压过了场中的嘈杂:“丙字七号台,切磋比斗。双方:战殿弟子赵烈,悬河中阶;星律阁弟子林玄,悬河初阶。比斗规则:点到为止,不得故意伤残,不得使用超出自身修为承载的一次性禁器、毒物。一方认输、跌落台下、或失去战力即为负。由护阵司开启基础防护,观星台执事记录裁定。双方,上台!”
话音落下,赵烈猛地睁开双眼,眼中赤光一闪,如同点燃了两簇火焰。他冷笑一声,脚下一蹬,身形如同出膛的炮弹,带起一股灼热的气浪,轰然落在石台中央,激起一片灰尘。气势张扬,引得台下不少战殿弟子轰然叫好。
林玄对陈铭点零头,迈步走向石台。他的步伐依旧平稳,不显山露水,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踏上石阶,走到赵烈对面三丈之外站定。这个距离,对于悬河境修士而言,已是瞬息可至的攻击范围。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
赵烈的眼神霸道、炽热,充满侵略性,仿佛要将林玄生吞活剥。林玄的眼神则平静深邃,如同无波的古井,不起丝毫涟漪。
“子,现在认输,磕个头,还来得及。”赵烈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声音刻意放大,传遍全场,“省得待会儿被烧成焦炭,丢人现眼!”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尤其是战殿弟子那边。
林玄仿佛没听见,只是对着台上的观星台执事与护阵司弟子微微拱手示意,然后看向赵烈,平静开口:“赵师兄,请。”
这无视的态度,让赵烈眼神更冷。他不再废话,低吼一声,周身赤红色星力轰然爆发!
“烈阳焚星诀——焚身!”
赤红色的星力如同燃烧的火焰,瞬间覆盖赵烈全身,将他映衬得如同火神降世。周围的空气骤然升温,变得扭曲模糊。他脚下一踏,坚硬石台发出沉闷的爆响,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火线,一拳直捣林玄面门!拳风未至,那股灼热霸道、仿佛能点燃灵魂的炽烈拳意,已然扑面而来!
好快!好猛!
台下响起一阵惊呼。赵烈一出手便是全力,毫无试探之意,显然是想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最短时间内击垮林玄,践踏其尊严!
面对这狂暴绝伦的一拳,林玄动了。
他没有硬接,甚至没有后退。在赵烈启动的刹那,烛微境的洞察已然将对方力量的爆发点、移动轨迹、乃至拳势中那几处因力量过于集中而略显虚浮的衔接之处,“映照”得清清楚楚。
他身体向左侧极其微、却又妙到毫巅地一滑,仿佛一片被拳风卷起的落叶,险之又险地贴着那灼热的拳锋边缘滑过。同时,右手并指如剑,淡银色的星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点极度凝练的寒芒,并非攻击,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向赵烈因出拳而微微暴露的右侧肋下一处星力流转的节点!
这一下,避得精巧,反击更是刁钻狠辣!直指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防御相对薄弱的要害!
“嗯?!”赵烈显然没料到林玄的反应与眼力如此犀利,变招不及,只能强行拧身,以覆盖着炽焰的左臂肘部横扫格挡。
“嗤!”
凝练的淡银寒芒与赤红焰臂碰撞,发出轻微的腐蚀般声响。赵烈肘部的火焰被洞穿一个孔,星力微滞,虽未受伤,却被那股冰寒锐利的气息激得手臂一麻,冲势也为之一顿。
而林玄已然借势飘开,重新拉开两丈距离,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指尖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白气——那是星髓冰寒属性与炽焰碰撞湮灭的痕迹。
第一个照面,电光石火间,看似声势骇饶赵烈竟吃了个亏!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更加嘈杂的议论声。
“好快的身法!”
“那是什么星力?怎么带着寒意?”
“赵烈居然被逼退了?”
岩突平台上,百艺殿那位中年长老“咦”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看向明衡:“明衡师兄,这位林师侄对时机的把握和星力控制,可不像是初入悬河啊。尤其是那点寒芒,凝练异常,似乎是……冰属性星力?怪哉,他修的应是炽阳一路才对。”
明衡长老抚须不语,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
厉北辰抱着骨剑,灰白的眸子盯着台上,嘴角似乎向下扯了扯,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
沐雪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寒冰仿佛融化了一丝,映着台上那道灵活腾挪的青色身影。
石台上,赵烈稳住身形,看着肘部那个迅速被火焰重新覆盖的孔,脸色阴沉得可怕。刚才那一下,虽然没造成实质性伤害,却让他感到了羞辱。对方不仅避开了他的全力一击,还差点山他!
“有点意思!”赵烈狞笑,眼中的火焰更盛,“不过,凭这点伎俩,就想赢我?做梦!”
他双拳在胸前猛地对撞,赤红火焰暴涨,隐隐凝聚成两只狰狞的火鸦虚影,绕臂飞舞!
“焚星——火鸦击!”
双拳齐出!不再是单纯的直线冲击,两只火鸦虚影尖啸着飞出,一左一右,轨迹飘忽,带着灼魂的热浪,封死了林玄大部分的闪避空间!而赵烈本体则紧随其后,一拳直捣中宫,气势更胜之前!
面对这全方位、立体式的攻击,林玄眼神微凝。
他脚下星辉炸裂,身法催动到极致,在方寸之间腾挪闪转,如同暴风雨中的海燕,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火鸦的扑击与赵烈的重拳。但这一次,赵烈的攻击连绵不绝,火鸦虚影更是灵动难缠,灼热的气浪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星力,使得他的闪避空间被一步步压缩。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赵烈狂吼,攻势愈急,拳影漫,火鸦乱飞,将林玄的身影完全淹没在赤红色的烈焰风暴之中!
台下,支持赵烈的战殿弟子们再次欢呼起来。
陈铭攥紧了拳头,额角冒汗。
岩突平台上,百艺殿长老微微摇头:“终究修为有差,星力储备与持续爆发力不如对方。久守必失啊。”
沐雪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玄即将被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吞没时——
深陷火焰风暴中心的林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炽金色的光芒!
丹田处,恒耀星痕猛然一振!一股远比平时运转更加炽热、更加磅礴的星力洪流,混合着一丝源自星钥的、与古塔隐约共鸣的浩大意韵,轰然爆发!
他不再一味闪避。
右臂抬起,五指张开,对准前方一只扑击而来的火鸦虚影,以及虚影后方赵烈那势大力沉的一拳。
掌心之中,一点炽白为核心、外绕淡蓝光晕的星芒,在刹那间凝聚成型!体积比前几日练习时更,光芒却凝练了数倍不止,旋转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悬河之力,星髓之寒,恒耀之炽,古塔之韵,还迎…烛微境的极致掌控!
“去!”
一声轻叱,那点凝练到极致的星芒脱手飞出!
没有惊饶破空声,没有华丽的光影。它只是化作一道纤细到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丝线,以远超火鸦扑击的速度,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那只火鸦虚影的头颅!
“噗!”
火鸦虚影应声而灭,化作漫火星。
丝线去势不减,径直射向紧随其后的赵烈拳锋!
赵烈瞳孔骤缩!他感受到了那道丝线中蕴含的恐怖穿透力与冰寒刺骨的杀机!仓促间,他只能将全身炽焰星力疯狂灌注于右拳,赤红火焰凝如实质,狠狠轰向那道丝线!
“给我破!”
拳线与丝线,轰然对撞!
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未发生。
只有一声轻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赵烈拳头上那凝如实质的赤红火焰,被淡银色丝线如同热刀切牛油般,瞬间洞穿!丝线径直没入他的拳头,穿透皮肉骨骼,带着一溜血花,自他手背透出!一股极致的冰寒与灼热交织的诡异力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他的手臂经脉!
“啊——!”赵烈发出一声痛吼,整条右臂瞬间麻木僵硬,赤红色的星力如同遇到敌般急速消退,皮肉表面甚至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而冰霜之下,又被一股炽热之力灼烧得焦黑!
他踉跄后退,左手捂住右臂伤口,脸上满是惊怒与难以置信。
而林玄,在发出那一击后,脸色也微微白了一瞬,显然消耗巨大。但他并未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缓缓调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烈。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逆转的一幕惊呆了。那道纤细的丝线,究竟是什么星术?竟然能正面破开赵烈《烈阳焚星诀》的护体星焰,并造成如此诡异的伤势?
岩突平台上,百艺殿长老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好凝练的星力!好诡异的属性融合!此子……当真撩!”
厉北辰抱着骨剑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明衡长老抚须的手也顿住了,眼中异彩连连。
沐雪冰蓝色的眼眸,终于彻底落在了林玄身上,那层寒冰仿佛彻底消融,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涟漪,如同春风吹过冰湖。
石台上,赵烈忍着右臂钻心的剧痛与冰火交织的折磨,死死盯着林玄,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击溃自信的惊悸与狂躁。
“你……你竟敢伤我?!”他嘶声道,左手猛地探入怀郑
一直密切关注台上的观星台执事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赵烈!不得使用违规之物!”
但赵烈已然掏出了一张赤红如血、散发着狂暴能量波动的符箓——爆炎符!而且,看其灵光强度,绝非普通货色!
“去死吧!”赵烈狞笑着,就要将爆炎符激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够了。”
一道清冷如冰泉击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所有嘈杂,传入每个人耳郑
一道冰蓝色的身影,如同幻影般,自岩突平台飘然而下,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石台之上,恰好隔在了林玄与赵烈之间。
素衣如雪,容颜清绝,正是沐雪。
她甚至没有看状若疯狂的赵烈,只是伸出两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一迹
赵烈手中那张已然开始亮起危险红光的爆炎符,如同被掐住了七寸的毒蛇,光芒瞬间熄灭,所有狂暴能量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冰寒星力彻底封印、冻结。
“比斗结束。”沐雪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玄胜。”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那名观星台执事。
执事一个激灵,连忙高声宣布:“丙字七号台比斗,胜者,星律阁弟子林玄!”
台下,一片哗然。但更多的,是震惊过后的沉默,以及无数道重新投向台上那道青色身影的、含义复杂的目光。
赵烈脸色惨白,握着手臂,看着被冻结的爆炎符,又看看神色淡然的沐雪,最后狠狠瞪了林玄一眼,终究没敢再什么,在两名跟班的搀扶下,狼狈地跳下石台,头也不回地挤开人群离去。
林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清冷背影,心头微暖,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他对着沐雪的背影,以及岩突平台的方向,躬身一礼。
沐雪没有回头,只是对那执事道:“带他去疗伤。此符,没收。”将冻结的爆炎符丢给执事,随即身形再次飘起,落回岩突平台,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日起,内门风云榜上那个新晋的“甲上”潜力者,不再仅仅是一个符号或传闻。
他叫林玄。
于炼星谷丙字七号台,以悬河初阶修为,正面击败战殿悬河中阶弟子赵烈。
星火初燃,其光已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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