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六,晨。
青木城的早市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卖材农妇把摊子支得离城门远远的,吆喝声也低了八度;打铁的铺子本该叮叮当当响到午时,此刻却只传出几下零落的锤声;连最热闹的茶馆“听雨轩”,也只坐了寥寥三四桌客人,话都压着嗓子。
“听了吗?”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凑到邻桌,“北边……败了。”
邻桌是个干瘦的老账房,闻言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莫要胡!吴将军……”
“什么吴将军!”胖商人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我舅子昨儿从北边贩皮子回来,在离鬼哭峡三十里的地方,撞见好几拨溃兵!缺胳膊少腿的,赤焰门的人会妖法,放火烧山,咱们的人……死了好几千!”
“当真?”老账房脸都白了。
“千真万确!我舅子亲耳听那些兵的,还……吴将军都差点被烧死,现在生死不知!”
谣言像长了翅膀,在青木城里乱飞。
有人信誓旦旦黑虎军全军覆没,有人看见北边空烧了三三夜,还有人溃兵已经到百里外了,正在抢掠村庄。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南米铺的掌柜没亮就开了门,把库存的粮食标价翻了一倍,可不到一个时辰,还是被抢购一空。城西当铺的柜台前排起了长队,都是些普通百姓,拿着家里的铜器、银饰、甚至祖传的字画来当钱——他们想换成现银,随时准备逃命。
而这一切,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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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守军值房。
副队正陈四坐在条凳上,手里捏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额头全是冷汗。钱袋里是五十两雪花银,林家管事半个时辰前刚塞给他的,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
一百五十两。
够他还清赌债,还能在乡下买十亩好地,娶个媳妇,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值房外正在训话的校尉罗阎。
罗阎四十出头,黑脸,独眼,左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是吴彪的老部下,打仗狠,治军更狠。上个月有个士兵偷喝了百姓家一碗米酒,被他当众抽了三十鞭子,皮开肉绽,半个月下不了床。
此刻罗阎正站在院子里,对着二十几个守门士兵训话,独眼里闪着凶光:
“……都给我打起精神!非常时期,谁要是敢打瞌睡、敢离岗、敢放不该放的人进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老子剁了他的手,挖了他的眼,扔去喂狗!”
士兵们噤若寒蝉。
陈四手一抖,钱袋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塞进怀里,可那银子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慌。
“陈四!”
罗阎突然点名。
陈四一个激灵站起来:“在!”
罗阎走过来,独眼上下打量他:“你昨去哪了?”
“没……没去哪,就在营里……”
“放屁!”罗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有人看见你去了‘福运赌坊’!,是不是又去赌了?”
陈四腿都软了:“校尉,我……我就去看了一眼,没赌……”
“最好没樱”罗阎松开手,拍拍他的脸,力道不轻,“陈四,你是老兵,该知道规矩。现在是什么时候?城内外谣言四起,磐石堡那边又在打仗。这种时候,你他娘的最好给我夹紧尾巴,别惹事。不然……”
他没完,但意思到了。
陈四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属下明白!”
罗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陈四瘫坐在条凳上,后背全湿了。
值房角落,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号衣的年轻韧着头,正在擦刀。他是林文轩安插进来的暗桩,刚才的一幕全看在眼里。
等罗阎走远,他假装不经意地走过陈四身边,压低声音:
“陈队正,林家了,今夜子时,三堆火。事成之后,除了银子,还能安排你和家人去北边,保你下半辈子安稳。”
陈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去北边……狼牙公国?
那可是反贼的地盘。
但留在这里呢?罗阎已经怀疑他了,万一被查出来……
他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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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府,议事堂。
青木城守将蒋毅坐在主位上,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已经花白。他穿着半旧的铁甲,腰背挺得笔直,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这几日的煎熬。
桌上摊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半个时辰前刚送到的——磐石堡孙猛的求援信,上面字迹潦草,还沾着血:“狼牙主力猛攻,东墙已破,危在旦夕,请速派援军!”
另一份是昨夜锦衣卫截获后、又故意放过去的密报——是黑虎军在北线的探子发回的,吴彪确实在鬼哭峡吃了亏,但主力未损,正在组织反击。这份密报本该直接送到吴彪手里,却被蒋毅的人“偶然”截下了。
他现在手里只有这两份互相矛盾的消息。
堂下站着四个千夫长,都是蒋毅的嫡系。
“将军,磐石堡不能不救。”一个络腮胡千夫长开口,“孙猛手里只有五百人,狼牙要是真下了血本,他撑不了两。磐石堡一丢,青木城北面门户大开,咱们就真成瓮中之鳖了。”
另一个瘦高个千夫长反驳:“救?怎么救?咱们城里满打满算就两千兵,分出去多少?分少了没用,分多了城里怎么办?万一狼牙打磐石堡是假,打咱们是真呢?”
“可万一是真的呢?孙猛要是丢了堡,咱们见死不救,等吴将军回来,怎么交代?”
“吴将军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现在谣言满飞,万一北线真败了,咱们这点兵就是青木郡最后的家底!能随便动吗?”
两拨人吵了起来。
蒋毅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
他不是庸才。能在吴彪手下独当一面镇守郡城,靠的就是谨慎。可眼下这局面,太诡异了。
狼牙公国突然大举进攻,偏偏选在北线吃紧的时候。
磐石堡那边打得惨烈,可探子回报,狼牙兵占了东墙却不往里冲,像是在……演戏?
还有城里的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这一切,太巧了。
“够了。”他抬手,止住争吵。
堂内安静下来。
蒋毅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青木城和磐石堡之间的那片区域。一百二十里,急行军一能到。
“派一千五百人。”他终于开口,“由赵千夫长带队,轻装简从,急行军驰援。记住——到了磐石堡,若狼牙兵还在攻,就里外夹击;若狼牙已退,不可追击,立刻回城。”
络腮胡赵千夫长抱拳:“末将领命!”
“另外,”蒋毅转身,目光锐利,“剩下的五百人,分守四门。东门——”他顿了顿,“加派一队巡逻,十二时辰不间断。特别是林氏商行附近,给我看紧了。”
瘦高个千夫长一愣:“将军怀疑林家?”
“不是怀疑,是防患。”蒋毅缓缓道,“林家这段时间太安静了。吴将军北上前过,要盯紧他们。现在这时候,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命令传下。
半个时辰后,一千五百黑虎军开出南门,向着磐石堡方向疾驰。
而城内,东区的巡逻队增加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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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林氏商行后院仓库。
林文轩蹲在一堆货箱后面,脸色铁青。他面前站着三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都是林家培养的死士,此刻个个灰头土脸。
“怎么回事?”林文轩压低声音。
“少爷,东城巡逻队突然多了两倍!”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急道,“我们刚把火油越织造坊后面的地窖,就撞见一队兵往这边来,差点被堵个正着!没办法,只能把火油先藏在枯井里,人翻墙跑了。”
“枯井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那口井就在巡逻路线上,万一被闻到味道……”
林文轩心往下沉。
蒋毅果然起了疑心。
纵火计划是今夜子时行动的关键一环——东南草料场、西南旧仓库、西北织造坊,三处同时起火,制造混乱,配合霍去病攻城。
可现在,火油运不进去,人手也暴露了风险。
“少爷,要不……改计划?”另一个汉子试探道。
“来不及了。”林文轩摇头,“霍将军那边已经出发,今夜子时必须动手。没有火,咱们就造不出足够的乱子。”
他站起身,在昏暗的仓库里踱步。
窗外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整齐,沉重,像踩在人心上。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仓库里的四个人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门外停了一下,接着继续向前,渐渐远去。
林文轩松了口气,但后背已是一层冷汗。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暮色渐合,街上的行人更少了,只有一队队黑虎军士兵在来回巡逻。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像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去,”他转身,对疤脸汉子,“你带两个人,子时前无论如何要把火油送到位。走地下——林家早年挖的逃生密道,应该还能用。”
“密道?那不是……”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文轩咬牙,“记住,子时整,三处必须同时起火。火起之后,立刻从密道撤回,不要恋战。”
“是!”
三人领命退下。
林文轩独自站在仓库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戌时了。
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这座城将陷入火海与厮杀。
而他们林家,正站在悬崖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青云直上。
也可能……是万丈深渊。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了青木城。
而城外的黑暗中,一支骑兵正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盯着猎物,蓄势待发。
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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