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二,亥时三刻。
狼牙城地下三丈,一处掏空山腹建成的密室里,灯火通明如昼。八盏青铜牛油灯分列四角,火苗稳稳地烧着,将十二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交错。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厚重的铁门,内外各有四名锦衣卫把守。空气里有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股压抑的、近乎凝固的紧张。
长桌正中铺着一张青木城及周边地形详图。羊皮已泛黄,但墨迹尚新,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蓝两色符号——红色是敌,蓝色是己。
杨帆站在主位,手按地图。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玄色劲装,但腰背挺直如枪,目光扫过桌边每一张脸。
“人都齐了。”他开口,声音在地下密室里回荡,“再确认一次——‘惊雷’行动,三日后子时发动。目标:青木城。现在,各自复述任务。”
霍去病第一个站起来。年轻人脸上没了往日的桀骜,只剩下刀刃般的冷峻。
“末将率‘陷阵营’五百骑,于三日后酉时出发,绕行黑风岭西麓,丑时前抵青木城东五里外密林潜伏。子时整,林氏在城内东门举火三堆为号,我部即发起突击。破门后,直扑郡守府、武库、粮仓三处要地。玄音盘已分发至各百人队,确保指挥通畅。”
“突击路线?”
“东门入,沿青龙街直行三百步,分兵:一队二百人攻郡守府,一队一百五十人控武库,一队一百五十人占粮仓。若遇强阻,以烟雾罐掩护,强行突破。”
杨帆点头,看向龙且。
龙且起身,声如洪钟:“末将领佯动部队八百,于同日戌时大张旗鼓出南门,沿官道南下,做出攻取西林县姿态。沿途多设旌旗,夜间广点火把,务必让黑虎军探子以为我军主力在此。待霍将军破城消息传来,即刻转道东进,接管城防。”
“周丕。”
周丕沉稳站起:“末将率步军主力一千二百人,于霍将军破城后入城。任务有三:一,肃清城内残敌;二,接管四门及城防;三,弹压可能骚乱,维持秩序。已备好安民告示五百份,入城即张贴。”
“毛林。”
毛林抱拳:“末将留守狼牙城,率五百兵并动员民兵一千,守备城池,警戒北线。已加派斥候往定远军方向,一有异动,烽火为号。”
四位将领复述完毕,杨帆转向文臣一侧。
“孔明。”
诸葛亮轻摇羽扇:“亮居中协调,通过玄音盘与各部保持联络。已备好三套应变方案:若城破顺利,按甲案推进;若遇顽强抵抗,启用乙案转攻心计;若事有不谐……丙案为撤退掩护之策。”
“光羽。”
锦衣卫指挥使面无表情:“城内暗桩十七处,已全部激活。林氏任务由专人监控,若其有异,格杀。行动开始后,封锁青木城所有信鸽通道,截杀出城报信者。另,已安排死士十二人,混入城内,专司散布谣言。”
“贾先生。”
贾诩抬眼,眼中寒光一闪:“内务司已查明青木城内主要官吏、豪强底细。名单在此——”他推过一本薄册,“可用者二十七人,可杀者九人,可拉拢者四十一人。入城后,按名单处置。”
最后是百里弘。
这位典客今日未穿长衫,而是一身利落的短打。他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盖好公国大印的空白文书。
“招抚文书、安民告示、官职任命状,皆已备齐。入城后,可即填即用。另,已拟定战后三条:一,免赋一年;二,黑虎军旧吏愿留者量才录用;三,严惩趁乱劫掠者,杀无赦。”
所有人汇报完毕。
密室里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杨帆缓缓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停留片刻。
“此战,关乎国运。”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赢了,青木郡就是我们的粮仓、兵源、屏障。输了……狼牙公国三年基业,毁于一旦。”
他顿了顿,手按在地图上青木城的位置,五指微微用力。
“但我信你们。信去病这把刀够快,信龙且这面盾够厚,信周丕这双手够稳,信毛林这双眼够亮。更信诸位谋士,算无遗策。”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两团火焰。
“三日后,子时。我要青木城头,插上狼牙旗。诸君——”
“在!”
十二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密室里回荡,震得灯火摇曳。
“各自准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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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翠屏山庄最深处的密室。
这里比狼牙城的地下室更隐蔽——是在矿洞深处另辟的石室,入口藏在废弃的矿车轨道后面,用石板遮掩。室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得只能勉强看清人脸。
林守业坐在石凳上,对面是百里弘派来的密使——一个相貌普通、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中年汉子。
“三日后,子时。”密使声音沙哑,“东门,举火三堆。城内需同时做三件事:散布谣言,收买或胁迫东门守军队正,在城东南、西南、西北三处纵火。”
林守业听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变幻不定。
“城内守军虽只剩五百,但都是吴彪留下的老卒,战力不弱。”他缓缓道,“东门守将姓孙,是吴彪的同乡,收买恐怕……”
“那就胁迫。”密使面无表情,“林家在城内经营多年,总有办法。孙守将家里有什么人?喜好什么?怕什么?林公应当清楚。”
林守业沉默。
他当然清楚。孙守将好赌,在城内最大的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债主正是林家暗中控制的帮会。孙守将还有个老母,住在城西,每日要喝药……
“纵火之处,需避开民宅。”他最终,“东南是草料场,西南是旧仓库,西北是废弃的织造坊。这三处烧了,动静够大,又不会伤及无辜。”
“林公仁义。”密使拱手,“但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
“我林家不是屠夫。”林守业抬眼,目光锐利,“我们配合,是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不是为帘刽子手。”
密使看了他片刻,终于点头:“依林公。三处地点,我们会安排人手配合纵火。但东门和谣言之事,务必办妥。”
“放心。”
密使退去,石室里只剩下林守业一人。
许久,石室另一侧暗门打开,林文轩走了进来。
“爹,族老们还在前厅等着。”他低声道,“二叔公坚持要见您。”
林守业揉了揉眉心:“让他们进来吧。”
片刻后,三位族老走进石室。为首的二叔公林继祖脸色铁青,进门就质问:“守业!你到底要带着林家往什么火坑里跳?!配合外敌攻占郡城,这是灭族的大罪!”
“不配合,林家现在就要灭。”林守业平静地看着他,“黑虎军已经在查我们了,吴彪只要从前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拿林家开刀。二叔,你觉得我们是等死好,还是拼一条活路好?”
“可万一失败——”
“没有万一。”林守业打断他,站起身,走到油灯前。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像戴了一副狰狞的面具。
“狼牙公国准备了三年,就等这一。他们不会败,也不能败。我们林家,现在就是绑在这辆战车上了。车往前走,我们活;车翻了,我们一起死。”
他转身,盯着三位族老:“所以,别再什么万一。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这辆车,走得越稳越好。”
林继祖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另外两位族老对视一眼,也沉默不语。
“文轩,”林守业不再看他们,“去准备。三日后,我要在青木城里,喝庆功酒。”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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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城南校场,深夜。
火把插满了围墙,将整个校场照得亮如白昼。五百名精挑细选的骑兵,清一色玄色皮甲,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的眼睛。
他们没有骑马,而是在练攀爬。
校场一侧竖起了一道三丈高的模拟城墙,墙面用青石砌成,湿滑无比。士兵们分成十队,轮番练习用飞梯、钩索快速登城。动作要轻,要快,落地要稳。
霍去病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块玄音盘。
“三队,左翼太慢!重来!”
“七队,钩索声音太大!你们是去攻城,不是去敲锣!”
“所有人记住——子时动手,丑时前必须控制三处要地。每拖延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他的声音通过玄音盘,清晰地传到每个百人队队长耳郑队长们再通过手势,指挥士兵。
不远处,杨林带着格物院的工匠,正在测试新装备。
两个工匠抬着一根三尺长的铁制撞槌——不是攻城那种巨木,而是特制的“破门槌”。槌头呈圆锥形,裹着熟铁皮,重八十斤,可由四人抬着奔跑撞击。槌身中空,里面装着火药,撞门的同时可以引爆,增加威力。
“试一次。”杨林示意。
四个士兵抬起撞槌,冲向一道包铁的木门。
“轰——!”
木门应声碎裂,铁皮扭曲。烟雾弥漫中,士兵快速后撤。
“威力够了,但引信还要调快半息。”杨林在簿册上记录,“另外,烟雾罐的配方要再调浓些,要能遮蔽十丈视线。”
工匠们点头,立刻着手改进。
夜色渐深,但校场上的训练没有停歇。
汗水的咸腥味、皮革摩擦声、短促的呼喝声、金属碰撞声……混合在一起,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磨牙。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三后,这头巨兽就要扑出去,撕咬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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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国府后院,卧房。
冯源坐在镜前,慢慢地梳着头发。铜镜里映出的脸,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
门开了,杨帆走进来。他已卸去外袍,只穿着里衣,脸上带着倦色。
冯源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玄色铁甲——那是杨林用林氏铁矿特别打制的,轻便而坚韧,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没有话,只是默默地为杨帆披甲。
先穿护心镜,再系肩甲,然后是臂甲、护腕……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扣绊都检查三遍。
杨帆站着,任由她摆布。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那上面似乎沾着一点湿意。
“怕吗?”他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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