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的深井里,永远比外面凉快。
不是温度低,是这里太深了——从地面往下挖了五丈,四壁用青石砌牢,头顶开着窗,阳光只能斜斜地射进来一道,像一柄发光的剑,插进井底的黑暗里。井底有十丈见方,正中摆着一个青铜铸造的大鼎,鼎下炭火正旺,鼎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东西,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杨林蹲在鼎边,脸上戴着厚麻布缝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钎,心翼翼地搅动着鼎里粘稠的液体。液体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在沸腾中冒出一个个拳头大的气泡,炸开时溅起的汁液落在石板上,嗤嗤作响,烧出一个个坑。
“再加两块‘火纹石’!”他头也不抬地喊。
旁边两个工匠立刻抬来一块暗红色的石头,用铁钳夹着,心地投入鼎郑石头入水,瞬间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整个井底都被映成了血色。鼎里的液体沸腾得更剧烈了,发出类似野兽低吼的嗡嗡声。
“公子,这……这是第七鼎了。”一个老工匠擦着汗,声音发颤,“再不成,咱们备的‘玄音砂’可就耗光了。”
玄音砂,一种产自北漠深处的特殊矿石,通体银白,质地酥脆,轻轻一碰就会掉渣,但对玄气有极强的亲和力和传导性。巴掌大的一块,就要十两金子,而且有价无剩杨家为了弄到这些砂子,动用了白鹿部的关系,还搭上了三匹上好的战马。
杨林没话,只是死死盯着鼎里的变化。
他在试一种新的配方。
原来的玄音盘,用的是最简单的“传音符文”——把声音通过玄气振动,传导到另一块刻有相同符文的玉石上。原理简单,但问题很多:距离短,超过三里就听不清;耗能大,一块下品玄石只能支撑半个时辰;还容易受干扰,下雨、大风、甚至附近有剧烈的玄气波动,都会让通讯中断。
这玩意儿在城里传个令还行,上了战场,就是废物。
所以这三个月,杨林几乎住在了格物院。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符文典籍,请教了所有懂行的老匠人,甚至亲自去请教过几个隐居的、懂得粗浅符文的老道士。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要改进玄音盘,核心不是符文本身,是“载体”。
玉石太脆,承受不住复杂的符文结构;铜铁又太钝,玄气传导性差。他需要一种既有玉石的通透性,又有金属韧性的新材料。
于是他想到了“熔铸”。
把玄音砂熔了,混入精炼过的赤铜和星纹铁,再掺入少量能稳定玄气流动的“静心草”粉末,最后刻上他自己改良的“连环共振符文”。
理论很完美,实践……已经失败了六次。
第一次,配方比例不对,浇铸出来的胚子像块烂泥,一碰就碎。
第二次,温度控制不好,玄音砂的活性被烧没了,成了废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鼎都是钱,都是时间,都是机会。
杨林咬紧牙关,手里的铁钎握得更紧。
鼎里的液体渐渐平静下来,颜色从暗红转为一种奇异的银紫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星点光斑。杨林屏住呼吸,示意工匠抬起模具——那是一个圆盘状的陶范,内壁用最细的刻刀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纹路,复杂得像一张蛛网。
“浇!”
滚烫的合金液被心地倒入陶范。液体与陶土接触,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大股白烟。工匠们快速盖上另一半陶范,用铁箍箍紧,然后抬到旁边的水槽里。
“嗤————!”
冷水与热范相遇,蒸汽冲而起,把整个井底都笼罩在白雾里。所有人都退后几步,捂住口鼻,只有杨林还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水槽。
水声渐歇,白雾散去。
工匠用铁钳夹起陶范,心地敲开。
“咔嚓……咔嚓……”
陶片剥落。
露出里面银紫色的圆盘。
杨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圆盘直径六寸,厚半寸,通体流光,表面那些复杂的符文在井底昏暗的光线里,像活过来一样,缓缓流转。他伸手去拿,指尖触到盘面——冰凉,但有种奇异的、类似心跳的轻微搏动。
“成了?”老工匠颤声问。
杨林没回答。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下品玄石,按在圆盘背面的凹槽里。
玄石嵌入的瞬间,圆盘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柔和的、水银般流动的银光。符文一个接一个被点亮,从中心蔓延到边缘,最后整个圆盘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郑
杨林拿起另一个同样发光的圆盘——那是之前做好的接收端。两个圆盘相距一丈,他对着发射端,轻声了一句:
“测试。”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井底格外清晰。
而几乎同时,接收赌盘面上,那些流转的符文突然凝滞,然后像水波一样荡漾开,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从盘面传了出来:
“测试。”
清晰,稳定,没有丝毫杂音。
井底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的欢呼!
“成了!真成了!”
“老爷!这声音……跟真人话一样!”
“公子神技!神技啊!”
工匠们激动得满脸通红,有的甚至跪下来磕头。杨林捧着那两个圆盘,手在发抖,不是累,是激动。
三个月,上百次试验,几千两银子的投入。
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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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后,狼牙城南校场。
霍去病骑在马上,皱着眉头看着手里那个银紫色的圆盘。盘面冰凉,符文流转,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他身后,五十名精骑整装待发,每人都是一脸肃杀——他们习惯炼剑,对这种“玩意儿”本能地排斥。
“林公子,”霍去病转头看向杨林,“这玩意儿……真能在十里外传话?”
“理论上可以。”杨林也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在实战环境下测试,“改良后的符文采用了‘共振传导’原理,只要两块盘刻有相同的核心符文,就能在一定距离内共鸣。距离越远,消耗玄石越快,声音也越模糊。但十里……应该没问题。”
“应该?”霍去病挑眉。
“所以需要测试。”杨林老实,“我已经在十里外的黑风岗设了接收点,周丕将军的步军指挥部也在五里外设零。我们需要实地验证,在不同地形、不同距离下的通讯效果。”
霍去病点点头,把玄音盘塞进怀里特制的皮套——那皮套是冯源带着慈善堂的女工们连夜缝制的,内衬软绒,既防震又保温。
“出发!”
五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校场,卷起漫烟尘。
杨林留在原地,手里拿着另一块玄音盘,身边站着欧铁和几个工匠,还有闻讯赶来的杨帆。
“开始了。”杨帆轻声。
玄音盘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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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岗是一片乱石坡,离狼牙城正好十里。这里地势高,能俯瞰半个平原,但怪石嶙峋,马很难走。霍去病把队伍留在坡下,只带了两个亲卫,徒步爬上岗顶。
岗顶上已经设好了一个简易的接收点——一块大石头后面,藏着另一个玄音盘,由一个工匠守着。
霍去病掏出盘,按下玄石。
盘面亮起,符文流转。他深吸一口气,对着盘面:“黑风岗测试,收到请回话。”
声音通过符文转化为玄气振动,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穿越十里空间。
几息之后,盘面传来杨林的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收到。声音清晰。请报告你处情况。”
霍去病心头一震。
真成了。
他压下激动,沉声道:“黑风岗一切正常,可视范围良好,未发现异常。玄石消耗……约一成。”
“好。保持通讯,一炷香后再次联络。”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霍去病每隔一炷香就汇报一次。声音始终清晰,只是随着时间推移,玄石的消耗在加快——一个时辰后,一块下品玄石耗尽,盘面光芒熄灭。
他换上第二块玄石,继续测试。
与此同时,五里外的周丕指挥部。
周丕蹲在一个临时挖的掩体里,捧着玄音盘,表情比霍去病还纠结。他是个粗人,打仗靠的是勇猛和经验,对这种“话就能传令”的玩意儿,总觉得不踏实。
“周将军,”盘里传来杨林的声音,“请报告你处方位和情况。”
周丕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地:“俺在五里坡,带了二百人,正在挖工事。一切正常。”
声音传过去,清晰稳定。
但接下来,问题出现了。
周丕的步军正在演练阵地防御,前方哨兵突然发现“敌情”——其实是霍去病派出的几骑斥候,按计划进行骚扰测试。哨兵跑回来报告,周丕一听,立刻对着玄音盘喊:“主公!五里坡东侧发现骑兵,约五骑,疑似敌斥候!请指示!”
他忘了,这块盘现在连的是杨林,不是杨帆。
杨林在那边一愣,赶紧:“周将军,我是杨林。那是霍将军的测试部队,按计划行事即可。”
周丕这才反应过来,老脸一红:“哦哦,知道了。”
这个的失误,却让旁观的杨帆眼睛一亮。
“看到了吗?”他对身边的诸葛亮,“这就是问题,也是机会。”
诸葛亮点头:“指挥层级被打乱了。周将军本能地认为,拿着这个盘,就能直接跟主公对话。这明在士兵心里,这东西代表的是最高指挥权。”
“所以要规范。”杨帆,“不同的盘,要有不同的符文编码,对应不同的指挥层级。主帅的盘能通所有人,下面的盘只能通上级和直属下级。这样既能保证通讯畅通,又不至于乱套。”
“主公英明。”
测试继续。
到了傍晚,所有数据汇总到格物院。
杨林看着记录,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最大有效通讯距离:十二里(在开阔平原)。
最远模糊通讯距离:十五里(声音断续,但能辨明大意)。
玄石消耗:一块下品玄石,在十里距离可维持一个半时辰的断续通讯;若持续通话,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干扰测试:雨、微风无影响;大雨、大风时声音模糊;剧烈玄气波动(如附近有修士战斗)会暂时中断通讯。
“还不够完美,”杨林对杨帆汇报,“但已经够用了。至少,霍将军在敌后行动时,我们能随时知道他的位置和情况。周将军在前线布防时,也能及时接收指令。”
杨帆看着桌上那几块银光流转的圆盘,沉默良久。
“这东西……能造多少?”他问。
“目前工序复杂,良品率只有三成。”杨林,“一个月,最多能出三十块。”
“三十块……”杨帆沉吟,“够装备五个百人队的主官了。先紧着霍去病的骑兵和周丕的步军主力。另外,给百里弘的使团配两块,给林氏山庄送一块——告诉他们用法,但核心符文要加密,只能与我们单向通讯。”
“是。”
“还有,”杨帆拿起一块玄音盘,摩挲着上面流转的符文,“这东西,就疆传音盘’吧。玄字太扎眼,传音更直白。”
他放下盘子,看向窗外。
暮色中,校场上传来士兵操练的号子声,整齐,有力。
但杨帆知道,从今起,战争的模式,要开始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刀剑碰撞,不再是完全依赖传令兵奔走来传递消息。
声音可以穿越十里,命令可以瞬间下达。
这意味着更快的反应,更灵活的调度,更精准的打击。
虽然现在还只是雏形,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
但种子已经埋下。
只等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大树。
到那时,狼牙军的利爪,将真正无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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