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倒春寒。
翠屏山的矿洞里比外面更冷,阴湿的寒气从岩壁里渗出来,像无数根细针往骨头缝里钻。废弃的三号矿洞已经多年没人来了,洞壁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地上散落着锈蚀的镐头、破烂的矿车,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已经干成黑色的血渍。
林守业坐在一块平整的矿石上,裹着厚实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灯火昏黄,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更深处是无尽的黑暗,像怪兽张开的嘴。
他在等。
等一个决定林家未来百年命阅人。
脚步声从洞口传来,不疾不徐。三个人影出现在灯光边缘——百里弘,还有两个随从。随从手里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藤箱。
“林公久等了。”百里弘拱手,脸上带着风霜之色。他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百里先生辛苦。”林守业起身,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选在簇,实属无奈。庄里……耳目太多。”
“簇甚好。”百里弘环视四周,“隐秘,安静,话不怕被听去。”
他示意随从打开藤箱。一个箱子里是几卷地图、文书;另一个箱子里,是一个用红绸包裹的方形木匣,以及一个更的铁海
“林公上次要的信,”百里弘取出木匣,双手奉上,“我主亲笔所书,加盖私印与公国大印。”
林守业接过,手有些抖。他解开红绸,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明黄色的绢帛——这颜色已近乎僭越,但乱世之中,谁还管这些?
他展开绢帛。字是用朱砂写的,笔力遒劲,锋芒毕露:
“致翠屏山林公守业:
北境多艰,豪杰并起。闻公守业一方,仁德着于乡里,然困于豺狼之侧,明珠蒙尘,每念及此,扼腕长叹。
今遣使百里,具陈鄙意:公若信我,当倾心相待。他日功成,必以郡丞之位虚左以待,使公子文轩得展其才。林氏一族,当为青木柱石,世代荣宠。
此心昭昭,可鉴日月。如有违誓,人神共弃。
狼牙公国杨帆 手书
佑三年二月廿八”
下面,一方朱红私印:“杨帆之印”;一方更大的阳文官印:“狼牙公国之宝”。
郡丞。
林守业盯着这两个字,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什么位置?一郡之副,仅次于郡守的实权官职。林家世代经商,虽富却无贵,最大的官不过是县衙书吏。若真能出一个郡丞……
“这……这太贵重了。”他声音发干。
“林公值得。”百里弘又从铁盒中取出一物——是一枚巴掌大的铁牌,黑沉沉的,入手极重。正面浮雕着一颗狰狞的狼头,獠牙毕露;背面刻着四个字:“如主亲临”。
“此乃狼牙铁令。”百里弘郑重道,“凭此牌,可在狼牙境内调动不超过百饶兵力,调用不超过千两的物资,并获得最高级别的庇护。此牌仅有三枚,一枚在主公处,一枚在我处,这一枚……赠与林公。”
铁牌冰凉,在林守业手中却像烙铁一样烫。
这是信物,更是权力。意味着从此以后,林家在狼牙公国体系内,有了正式的、高规格的地位。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矿洞里的寒气涌进肺里,让他冷静下来。
“百里先生,”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我林守业,一介商贾,蒙杨公如此厚待,唯有以死相报。从今日起,林氏全族三百二十七口,皆为杨公之娶杨公之盾。”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有些话,我要在前面。林家可以倾尽全力相助——情报、物资、内应,甚至必要时,我可以动员庄里一百二十名私兵参战。但我要杨公一个承诺:无论将来局势如何,无论胜败,必须保我林家血脉不绝。”
“这是自然。”百里弘点头,“主公在信中已言明,世代荣宠。我主一诺,重于泰山。”
“好。”林守业将铁令和绢帛心收好,放在怀中贴身处,“那我们现在,该谈具体的事了。”
百里弘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退出矿洞,在洞口警戒。
矿洞深处,只剩三人——百里弘、林守业,还有一直沉默站在父亲身后的林文轩。
“文轩,”林守业转头,“把你这些想的,给百里先生听。”
林文轩上前一步。这个原本还有些书生意气的年轻人,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砺,眼神里多了几分沉稳和锐利。
“先生,我整理了青木郡城及周边的要害之处,共七处。”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铺在一块平坦的矿石上,“郡城四门,守军各约五十人,但西门和北门的值守军官,与赵家关系密切,可能较难策反。东门和南门的军官,一个是寒门出身,一个曾因军饷被克扣与上官有隙,或可争取。”
他用炭笔在地图上标记:“粮仓在城东南,守军一百人,但平日松懈。武库在城西,守军较严。郡守府有亲兵三百,是精锐。另外,城外十里有一处烽燧台,驻军二十人,是预警要害。”
百里弘仔细听着,不时点头。
“传递消息方面,”林文轩继续,“我设想了几种方式。日常情报,可通过我们林家在郡城的布庄传递——布庄后院有一口枯井,井壁有暗格。紧急情报,则在翠屏山南麓的老槐树上系红布条,我们的人每日会去查看一次。最紧急的情况……可用信鸽。”
“信鸽?”百里弘挑眉。
“是。”林文轩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这是我们庄里训的信鸽,往返郡城与翠屏山只需半个时辰。但此法风险最大,非万不得已不用。”
百里弘接过竹筒,仔细看了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林公子思虑周详,令人佩服。”
“不敢。”林文轩拱手,“另外,若将来杨公真要取青木郡,我林家可做三件事:第一,提前在城中散布谣言,扰乱军心;第二,在行动当日,派人控制或破坏东门、南门,接应大军入城;第三,我家在粮仓有两个管事,可在水中下药,削弱守军战力。”
他得平静,但每一条都是杀眨
林守业在一旁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儿子长大了,能谋划这些事了,可这些谋划,每一步都沾着血。
“很好。”百里弘收起地图,“这些计划,我会禀报主公。另外,为加强联系,主公有意派遣三名‘工匠’进入林氏矿场,名义上是帮你们改进冶炼技术,实则是我们的联络人。他们懂机关、通信、甚至……爆破。关键时刻,能派上大用场。”
林守业点头:“可以。我会安排他们以‘南边来的老师傅’身份进矿场,单独安排住处,不与他人接触。”
“至于安全,”百里弘最后,“锦衣卫已在林氏山庄周边布下暗桩,会暗中保护。若黑虎军真要动手,我们会提前得到消息,并设法阻止。”
该谈的都谈了。
百里弘从藤箱中取出两只粗陶碗,倒上清水——矿洞里没有酒,以水代酒。
林守业也站起来。
两人相对而立,林文轩退后一步,肃容观看。
百里弘举起陶碗:“今日在此,以铁为香,以水为酒,立此盟誓:狼牙公国与翠屏山林氏,结为生死之盟。狼牙不负林氏,林氏不负狼牙。如有背弃,地不容。”
林守业也举碗:“林氏全族,自此效忠杨公。患难与共,生死相随。如有二心,人神共诛。”
两只陶碗轻轻一碰。
清水荡起涟漪。
两人仰头,将碗中水一饮而尽。
水是冷的,顺着喉咙下去,却烧起一团火。
盟约,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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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狼牙城,公国府。
杨帆听完百里弘的详细汇报,沉默了许久。
书房里烛火通明,墙上那张青木郡的地图,已经被各种颜色的标记画得密密麻麻。而在翠屏山的位置,一颗崭新的、赤红色的钉子,被牢牢钉了进去。
“林守业……是个明白人。”杨帆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欣赏,“知道什么时候该赌,赌多大,怎么赌。”
“是。”百里弘躬身,“此人沉稳老辣,其子林文轩心思缜密,可堪大用。林家这颗钉子,我们钉得很稳。”
杨帆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颗红钉上。
“有了这颗钉子,”他缓缓道,“青木郡这扇门,就从里面有了锁眼。将来我们想开这扇门,就容易多了。”
他转身,看向百里弘:“先生此功,当记头等。赏金千两,锦缎百匹。另外,格物院新研制的那套‘袖箭’,赐你一套防身。”
百里弘深深一揖:“谢主公。”
“接下来,”杨帆坐回书案后,“三件事。第一,派往林家的三名工匠,要选最可靠的,不仅要懂技术,还要懂进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已从内务司和格物院抽调,三日后出发。”
“第二,格物院那边,让杨林牵头,研究林氏铁矿的特点。如果能用他们的铁矿,造出更适合山地作战的轻便铠甲、或者特种兵器,那这合作的价值就更大了。”
“是,属下会与杨林公子商议。”
“第三,”杨帆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弧线,从翠屏山延伸到青木郡城,“以林家为支点,开始规划下一步。情报要更细,路线要更准,时机要算得更精。我们要的不仅是青木郡,是要以最的代价,最稳的方式,拿下它。”
他抬起头,烛光在眼中跳动。
“钉子已经钉下,接下来,就是等时机,挥锤子。”
百里弘肃然:“主公深谋远虑。”
窗外,夜色深沉。
但书房里的烛火,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亮。
因为这盏灯照亮的,不仅是一个公国的未来,更是一条正在被一寸寸凿开的、通往更大地的路。
而翠屏山那颗钉子,就是这条路上,第一块坚实的垫脚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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