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
翠屏山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一夜之间,山野皆白。林氏山庄的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粗如儿臂,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林守业却无心赏雪。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炭火烧得通红,可身上还是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桌上摊着三本账册,都是红的,不是朱批,是赤字。
“老爷。”管家林福站在门口,声音发颤,“郡城……又来信了。”
林守业没抬头:“念。”
“县衙主簿……咱们那批货,确实是违禁。按律,要么罚银三千两,要么……货全部没收充公。”林福咽了口唾沫,“还,三日内不缴罚款,就要派差役来山庄……查封矿场抵债。”
“砰!”
林守业一拳砸在桌上,账册跳起来,又落下。
三千两。
林家现在账上能动用的现银,不到五百两。那批被扣的皮货和药材,总价值也不过四千两,罚三千两,等于白干一年还要倒贴。
“赵家……”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赵氏商行,郡城最大的商号,背后站着黑虎军的一个副统领。三个月前,赵家就想低价收购林家的铁矿,被林守业拒绝了。从那以后,林家运货就处处碰壁——不是被卡,就是被查,这次更是直接扣了个“违禁”的帽子。
“老爷,要不……咱们托人再去情?”林福心翼翼地问,“送点银子,打点打点?”
“送?送多少?”林守业惨笑,“上次送了一百两,那税吏收的时候笑眯眯的,转头就把咱们的货封了。这帮人,喂不饱的狼。赵家给了他们更大的好处,他们就敢把咱们往死里整。”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林守业走到窗前,看着白茫茫的山野。山庄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矿上已经停工三了——不是没活干,是发不出工钱,矿工们闹了几次,被他压下去了。可还能压多久?
“爹。”林文轩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我找了几家相熟的商号,想拆借些银子,可他们……都手头紧。”
“树倒猢狲散。”林守业淡淡道,“咱们林家眼看着要倒,谁还敢借钱给咱们?”
“那怎么办?难道真要把矿场抵出去?”林文轩眼睛红了,“那是祖产啊爹!”
祖产。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林守业心上。
林家能在翠屏山立足百年,靠的就是那座铁矿。没了矿,林家就是无根之木,迟早枯死。
“让我想想……”他闭上眼,“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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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百里弘坐在狼牙城格物院的一间暖阁里,正和杨林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厮杀正酣。杨林执黑,落子如飞,攻势凌厉;百里弘执白,步步为营,守得滴水不漏。
“先生今日心不在焉。”杨林忽然开口,落下一子,吃掉了白棋一条大龙。
百里弘看着棋盘,笑了:“是被公子看出来了。确实在想些事情。”
“青木郡林家的事?”
“公子也知道?”
“听大哥提过一句。”杨林收起棋子,重新摆盘,“先生布了一手闲棋,看看能不能活。”
“闲棋……”百里弘摩挲着棋子,“原本是闲棋,可现在,这棋要死了。”
他简要了一下林家的困境——货物被扣,罚款三千,资金链断裂,矿场濒临查封。
杨林听完,皱眉:“赵氏商行?就是跟黑虎军勾搭的那个?”
“是。”百里弘点头,“他们想吞了林家的矿,手段下作,但有效。林家现在走投无路,要么低头认宰,要么……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对咱们没好处。”杨林想了想,“林家要是倒了,矿落到赵家和黑虎军手里,咱们更难插手青木郡。”
“所以这棋,不能死。”百里弘放下棋子,“得救。”
“怎么救?”杨林眼睛亮了,“派兵?”
“那不成明抢了?”百里弘摇头,“主公过,暗棋要用暗眨林家的麻烦,表面上是商业纠纷,实则是黑虎军地方势力在清剿不听话的地头蛇。咱们要帮,也得用‘江湖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格物院的工匠们正在试验新式弩机,机括咬合的声音清脆。
“公子,”百里弘忽然问,“霍将军的队,最近在青木郡活动得如何?”
杨林笑了:“先生是想……”
“雪中送炭,要送得及时,也要送得巧妙。”百里弘转身,眼里闪着光,“既要解林家的围,又不能让他们知道是咱们在操控。要让他们觉得……是运气,是巧合,是老爷都在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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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后,腊月二十六。
林守业已经两没合眼了。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下巴上的胡茬乱糟糟的。三千两银子,他东拼西凑,只凑了一千五百两,还差一半。
期限就在今。
山庄大门紧闭,护院们全部上岗,刀出鞘,弓上弦。林文博带着三十个精壮护卫守在前院,眼睛瞪得像铜铃,准备和来查封的差役拼命。
“爹,咱们真要和官府动手?”林文轩声音发颤。
“不动手,等着他们把矿封了,把咱们赶出翠屏山?”林守业坐在正堂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像根快折断的竹子,“林家没有跪着死的习惯。”
辰时,巳时,午时。
差役没来。
林守业心里的石头越来越沉——不来,要么是憋着更大的招,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
未时三刻,山庄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不是大队人马,只有两匹马。马上的人穿着县衙差役的皂衣,但没带枷锁铁链,反而陪着笑脸。
“林老爷!”为首的差役下马就拱手,“误会,都是误会!”
林守业一愣。
“您那批货,查清楚了,没问题!”差役从怀里掏出一纸文书,“这是放行令,您随时可以去提货。罚款……也免了!”
“免了?”林文轩不敢置信,“为什么?”
“这个……”差役压低声音,“原来管这事的王税吏,前晚上喝多了,回家路上摔了一跤,脑袋磕在石头上,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新来的李税吏重新核验了货物,确认都是合规的。”
摔了一跤?
林守业心里一动。
“还有啊,”另一个差役凑上来,“赵氏商行出事了!他们一支商队,昨在黑风岭被劫了!听丢了好几千两的货!郡守大人正发火呢,下令严查,哪有工夫管咱们这档子事?”
赵家被劫了?
林守业和林文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敢相信。
送走差役,林守业站在山庄门口,看着白茫茫的雪地,久久不语。
“爹,这事……”林文轩欲言又止。
“去查。”林守业声音沙哑,“查那个王税吏怎么摔的,查赵家的商队被谁劫的,查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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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来的结果,更让人心惊。
王税吏不是摔的——据他家人,那晚他回家路上,被两个蒙面人拖进巷,打断了一条腿,脑袋也挨了一下,现在还昏迷不醒。官府定性为“流匪抢劫”,可王税吏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
赵家的商队,确实是在黑风岭被劫的。劫匪大概二三十人,骑马,行动迅速,抢了最值钱的几车货就撤。奇怪的是,他们撤走时,故意落下了一些东西——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生铁锭,上面打着赵家商行的私印。
生铁是违禁品,民间不得私贩。
赵家这支商队明面上阅是布匹,暗地里却在走私生铁。
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郡守耳朵里,郡守大怒——不是气赵家走私,是气他们走私被抓了把柄。现在郡衙里正为这事扯皮,谁还姑上林家那点罚款?
“爹,”林文轩把打听到的消息完,声音发虚,“这也太……太巧了。”
“不是巧。”林守业站在书房里,手里摩挲着那把百里弘送的青锋短剑,“是有人,在暗中帮咱们。”
“谁?”
林守业没回答,只是看着剑身上幽幽的青光。
他想起了百里弘临走时的话:“黑虎军视尔等为肥羊,我主视之为臂助。”
臂助。
原来不是空话。
对方不仅能提供优质的兵器,还能在关键时刻,用这种雷霆又隐秘的手段,帮他解围。打断税吏的腿,劫赵家的商队,留下走私证据——每一步都精准狠辣,既打击了对手,又转移了官府的注意力,还让林家毫发无韶脱身。
这样的手腕,这样的能量……
林守业后背渗出冷汗,又隐隐发热。
“文轩,”他忽然开口,“你还记得,那位百里先生,他在狼牙公国是做什么的吗?”
“典客……掌管外交的。”
“一个典客,能调动这样的力量……”林守业喃喃道,“那狼牙公国,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林守业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拿起笔。
“爹,您这是……”林文轩问。
“请客。”林守业蘸了墨,笔尖悬在纸上,“请那位百里先生,再来山庄一趟。这次,咱们好好谈谈。”
“可是族老们那边……”
“族老?”林守业笑了,笑声里带着决绝,“林家都快没了,还管什么族老?这次,我做主。”
笔落下,字迹沉稳:
“百里先生台鉴:前蒙惠赠,感念于心。今山庄新得一批山珍,欲请先生品鉴。若蒙不弃,三日后,翠屏山庄扫榻以待。林守业顿首。”
信写完,他叫来林福:“找最可靠的伙计,送到老地方。记住,要亲手交给百里先生的人。”
“是!”
林福拿着信退下。
林守业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风裹着雪片扑进来,打在他脸上,冰凉,却让他清醒。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山野,也覆盖了那些见不得光的痕迹。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雪是盖不住的。
比如人心。
比如野心。
比如……这乱世中,一点一点亮起来的,新的火光。
他握紧了手里的短剑。
剑身冰凉,掌心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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