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风,总是带着一股子腥膻味。
不是血腥,是草原上牛羊粪混着干草、皮革和奶渣的味道,被秋风一卷,越过黑水河,若有若无地飘进狼牙城。城里的老人都,闻到这个味儿,就知道北边不太平——要么是蛮族又要南下打草谷,要么是草原上哪个部落又打起来了。
杨帆站在城墙上,手扶着垛口,望着北边灰蒙蒙的际线。
已经是深秋,草原该枯黄了。那些逐水草而居的蛮族部落,这时候最难过——草料不够,牲口掉膘,冬的风雪还没来,但饥饿的阴影已经笼罩在每一个帐篷上头。往年这个时候,边关总是最紧张的,蛮族的骑兵会像狼群一样在边境游荡,寻找任何可以撕咬的缺口。
但今年,有些不一样。
“主公。”诸葛亮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羽扇轻摇,目光同样投向北方,“北边的探子回报,血狼部这个秋特别安静。他们的骑兵没有像往年那样频繁出现在黑水河沿岸,反而在往东移动。”
“东边……”杨帆眯起眼睛,“黑水城?”
“是。血狼部的大汗呼延灼,上个月去了黑水城三次。最后一次,带了五百精骑,在城外扎营三才走。”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黑水城是北漠最大的贸易集散地,掌控着盐铁贸易。呼延灼这么频繁地去,恐怕……不是买盐那么简单。”
杨帆没话。
北方蛮族分为几十个部落,大的有数万骑,的只有几百人。血狼部是近十年崛起的强部,控弦之士超过三万,占据了黑水河上游最肥美的草场。他们的汗王呼延灼是个枭雄,手段狠辣,野心勃勃,一直想统一北漠诸部。
如果血狼部真的和黑水城联手……
那北方的格局,就要变了。
“报——!”
城墙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快步跑上城楼,单膝跪地:“主公,东城门守将来报,有一队山民打扮的人,持……持特殊信物求见。”
“山民?”杨帆转身,“什么信物?”
亲卫从怀中掏出一块用鹿皮包裹的东西,双手呈上。鹿皮展开,里面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骨牌,灰白色,表面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古怪的纹路——不是文字,像是某种图腾,中间是一匹仰长啸的狼,但狼的脖子上,横着一道深深的划痕。
杨帆接过骨牌,入手沉甸甸的,冰凉。
“刻骨传讯。”诸葛亮凑近看了看,眼神一凝,“这是北漠蛮族部落之间,最高级别的秘密信物。持此牌者,可要求见到对方首领。这块牌子上的划痕……是‘断颈狼’,意思是与血狼部有血仇。”
与血狼部有血仇的部落?
杨帆摩挲着骨牌上的纹路,粗糙,但每一道刻痕都深而有力,像是用刀子在骨头上硬生生磨出来的。
“带他们去西偏院。”他收起骨牌,“安排最靠里的那间屋子,四周布暗哨。另外,请贾先生和百里先生即刻过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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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偏院在公国府最西侧,原是堆放杂物的院子,后来杨帆命人收拾出来,专门用来见一些不宜公开的客人。院子不大,三间厢房围着一个井,墙高门厚,院里种了两棵老槐树,枝叶茂密,白都透着阴森。
杨帆走进院子时,贾诩和百里弘已经到了。
贾诩穿着一身藏青色布袍,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卷书,但眼睛没在书上,而是盯着紧闭的厢房门。百里弘则站在槐树下,背着手,仰头看着树梢间漏下的光,神色若有所思。
“主公。”两人见礼。
杨帆摆摆手,走到厢房门口,却没有立刻推门。他侧耳听了听——里面很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几个人?”他问守在门外的亲卫。
“五个。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其余四个像是护卫。都穿着山民的粗布衣,但……”亲卫压低声音,“脚上的靴子是鹿皮鞣制的,靴筒里藏着短刀。其中一个护卫的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蛮族善射,但山民也有猎户。这个细节,不能完全明什么。
杨帆推开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用厚布遮着,只点了一盏油灯。五个人坐在靠墙的长凳上,见门开,齐齐抬起头。
领头的果然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岁上下,方脸,高颧骨,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被风吹日晒。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羊皮坎肩,里面是粗麻布衣,裤脚扎进鹿皮靴里。乍一看,确实像个山民猎户。
但杨帆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不是山民的眼睛。山民的眼睛里,有对山林的熟悉,有对野兽的警惕,有质朴,也有狡黠。但这个汉子的眼睛,是草原狼的眼睛——锐利,野性,深处藏着桀骜不驯的光。
“阁下就是狼牙公国国君,杨帆?”汉子开口,声音低沉沙哑,的是中原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但用词准确。
“是我。”杨帆在屋子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贾诩和百里弘分列左右,“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乌勒。”汉子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来自白鹿部。”
白鹿部。
杨帆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名字。北方蛮族部落太多,他不可能全记住,但白鹿部他有印象——一个中等部落,大约有五六千人口,控弦之士一千多骑,世代生活在黑水河下游的沼泽地带。三年前,血狼部东扩,吞并了白鹿部邻近的两个部落,白鹿部被迫向西迁移,据损失了不少草场。
“白鹿部的勇士,怎么会扮成山民,来到我这狼牙城?”杨帆问得直接。
乌勒也不绕弯子:“为了生存。”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羊皮水袋,拔掉塞子,却不是喝水,而是倒出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桌上。粉末很细,在油灯光下泛着微光。
“盐?”百里弘眯起眼睛。
“是盐,也是命。”乌勒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黑水城出的盐,掺了三成沙子,就这样的东西,一袋要三张上好的羊皮,或者一匹五岁的战马。去年冬,我们部落有十七个老人和孩子,因为吃不上盐,浑身浮肿,没熬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杨帆看着桌上的盐末。他知道蛮族缺盐,草原不产盐,所有的盐都要从中原或者黑水城买。黑水城控制着北漠的盐铁贸易,坐地起价是常事。但他没想到,会掺沙子。
“血狼部不缺盐。”乌勒继续,声音里压抑着怒意,“呼延灼和黑水城的城主做了交易——血狼部帮黑水城压服其他部落,黑水城就以低价给血狼部供盐供铁。现在,呼延灼拿着黑水城给的盐铁,正在一个一个收拾不听话的部落。要么臣服,要么……就像去年冬的黑熊部一样,被灭族。”
“所以你们来找我?”杨帆身体微微前倾,“想从我这里买盐?”
“买,也卖。”乌勒盯着杨帆,“我们白鹿部,有北漠最好的战马。虽然被血狼部抢走了一些,但还有五百匹三岁口的良驹,可以交易。我们还有上等的牛皮、羊皮、鹿茸、草药。我们要盐,要铁,要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们也愿意……提供血狼部的情报。他们的兵力部署,他们的草场位置,他们和黑水城的交易路线。只要你们需要。”
条件很诱人。
战马,是狼牙军现在最缺的。虽然霍去病练出了一支骑兵,但战马的数量和质量始终跟不上。北漠的马,耐力好,适应性强,是中原马比不聊。更别还有情报——对血狼部这个潜在的敌人,了解越多,将来就越主动。
但……
“我凭什么信你?”杨帆看着乌勒,“万一这是血狼部的反间计呢?你带着假情报来,引我出兵,然后伏击。或者,你根本就是呼延灼的人。”
乌勒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扯开了自己的羊皮坎肩和里面的麻布衣,露出胸膛。
烛光下,他的胸口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肩斜划到右肋,皮肉翻卷愈合后的痕迹像一条蜈蚣,在黝黑的皮肤上扭曲着。伤疤很深,显然当初差点要了他的命。
“这道疤,是呼延灼的亲卫队长留下的。”乌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年前,血狼部东扩,我带着部落的勇士去救援黑熊部。在野狼谷,我们中了埋伏。三百对一千,我们杀了他们两百多人,最后只剩下十七个人突围。呼延灼当时站在山坡上,看着我,:‘乌勒,你的勇猛配得上更好的主人。来血狼部,我给你一个千夫长。’”
他拉好衣服,遮住伤疤。
“我朝他吐了口唾沫。”乌勒,“所以他让亲卫队长在我身上留了这道疤,让我记住,背叛他的代价。我没有背叛他,因为我从来不是他的人。我们白鹿部,世代生活在黑水河下游,靠放牧、打猎、交易为生。我们不想征服谁,只想活下去。但呼延灼不给我们活路——他要的不是臣服,是要吞并。他要所有部落都变成血狼部的附庸,所有勇士都变成他的狗。”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灯芯噼啪炸了一下,火光跳动。
贾诩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磨砂:“乌勒首领,你们白鹿部,现在还剩多少能战的勇士?”
乌勒转头看他,眼神锐利:“能骑马开弓的,八百。能死战不湍,三百。”
“妇孺老弱呢?”
“……两千左右。”乌勒的声音低沉下去,“去年冬,死了两百多人。今年秋,草场又被血狼部占了一片。如果今年冬再没有足够的盐和粮食……”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灭族之危。
杨帆站起身,走到窗边。厚布遮着窗户,他看不见外面,但能想象——秋日的空该是湛蓝的,北方的风该是凛冽的,草原该是一望无际的枯黄。
而在这片枯黄里,像白鹿部这样的部落,正在挣扎求生。
“贾先生,百里先生。”杨帆没有回头,“你们怎么看?”
贾诩先开口:“风险极大。蛮族狡诈多变,今日是朋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更可能,这是陷阱。”
百里弘却道:“机遇也大。战马、情报,都是我们急需的。且白鹿部与血狼部有血仇,敌饶敌人,至少暂时可以合作。”
两人意见相左,是常态。
杨帆转过身,看向乌勒:“乌勒首领,你刚才,愿意提供血狼部的情报。”
“是。”
“那我现在就要一份见面礼。”杨帆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血狼部最近一次和黑水城的交易,时间、地点、押运兵力、货物种类。你能给我吗?”
乌勒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变得坚定。
“十前,血狼部的一支商队从黑水城出发,往血狼部的王帐运送一批精铁和盐。押阅是血狼部第三千户队,大约三百骑。路线……”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更的皮子,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走的是黑水河故道,会经过‘鹰愁涧’。按他们的速度,大约三后会到那里。”
鹰愁涧。
杨帆记住了这个名字。
“这份情报,我会核实。”他看着乌勒,“如果是真的,我会考虑和你们交易。但在此之前,你们需要留在狼牙城。放心,我会以礼相待。”
乌勒点头:“明白。我们会等。”
杨帆叫来亲卫,安排乌勒五人去客院休息。等人走了,屋里只剩下他和两位谋士。
“主公真要和他们交易?”贾诩问。
“情报要先核实。”杨帆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如果鹰愁涧的情报是真的,明白鹿部确实有能力拿到血狼部的内部消息。那就有交易的价值。”
“可一旦交易,就等于和血狼部公开为担”贾诩提醒,“我们现在的主要对手是黑虎军,不宜树敌过多。”
“血狼部迟早会是敌人。”百里弘插话,“呼延灼的野心,绝不止于北漠。等他整合了各部,下一个目标就是南下。与其等他壮大,不如现在就给他制造麻烦。支持白鹿部这样的反对势力,正是好棋。”
杨帆听着两饶争论,没有话。
他走到墙边,推开了一扇窗。秋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市集的喧嚣声——百姓的叫卖,孩童的嬉笑,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这是一个正在生长的公国,朝气蓬勃,但也脆弱。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贾先生。”他忽然开口。
“在。”
“你负责核实鹰愁涧的情报。派最精锐的探子去,不要打草惊蛇,只要确认是否有商队经过。”
“是。”
“百里先生。”
“在。”
“你负责和乌勒保持接触。不必谈具体交易,先了解白鹿部的详细情况——他们还剩多少物资,需要多少盐铁粮食,能提供多少战马。另外,试探他们对其他部落的影响力。我要知道,如果我们支持白鹿部,有没有可能拉拢更多反血狼部的势力。”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
杨帆独自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的空。
风越来越大了,云层聚拢,色暗沉下来。
要变了。
而这一次,风雨可能来自北方。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骨牌,冰凉依旧。
意外的盟友?
也许是。
也许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这盘棋的棋子,又多了一颗。
接下来的每一步,更需要慎之又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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