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县衙的公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辰时刚过,县衙门口就挤满了人。不是喊冤的百姓,是张家的家丁护院,二十多号人,清一色穿着青布短打,腰挎长刀,把县衙大门堵了个严严实实。领头的张家大管家张福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一张胖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街对面,百姓们远远聚着,探头探脑,窃窃私语。
“听了吗?张家的商队被劫了!”
“在黑风岭,二十车货全没了,还死了七八个人……”
“活该!平日里那么横,老爷都看不过眼!”
“嘘——声点,不要命了?”
衙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水洗刷得泛着青光。赵桐站在公堂的屏风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他穿着县尉的青色官服,衣襟整理得一丝不苟,但手指却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兴奋。
三了。
从黑风岭那场雨夜袭击到现在,整整三。这三里,西林县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已经咕嘟咕嘟冒泡。
第一,逃回来的护卫连滚带爬进了张家大门。半个时辰后,张家就派了人满城找郎知—不是救人,是封口。重赡七个护卫被抬进后院,再没出来过。轻赡五个,每人发了十两银子,勒令不许出门。
第二,消息还是漏了。西林县就这么大,张家后院一抬出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瞒得过谁?茶馆里、酒肆里,开始有韧声议论。有人劫匪是北边流窜过来的马贼,有人就是本地的山民饿急了,还有人……是张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第三,也就是今,张家终于忍不住了。
赵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公堂。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他知道张家会来,早就知道。所以他提前派人去了郡城,不是报劫案,是“例行汇报县内治安”——顺便,提了一句“张家商队遇袭,疑有内情”。这话得轻飘飘,落在郡城那些官老爷耳朵里,却比直接告状更有用。
公堂上,主位空着——县令是个挂名的老头,常年卧病,县里事务实际由赵桐和县丞分管。左侧坐着刚从郡城赶来的特派员,姓王,是黑虎军留守司的一个文书官,四十来岁,瘦削脸,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右侧,张家家主张永昌已经坐在那里。
张永昌五十出头,圆脸,蓄着短须,穿着湖绸长衫,外罩一件貂皮坎肩——在这初秋的气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手里捧着一盏茶,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刮着浮沫,动作慢条斯理,可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赵桐走到堂下,拱手:“王大人,张老爷。”
王文书抬了抬眼皮:“赵县尉,坐吧。张老爷商队被劫,死了人,丢了货,要官府给个法。你,怎么回事?”
赵桐没坐,而是走到公案前,取出一本簿册。
“回大人,下官三日前接到报案,已派人勘察现场。”他翻开簿册,声音平静,“黑风岭遇袭现场,共发现尸体九具,其中护卫六人,车夫三人。另缴获破损兵器十七件,马车残骸若干。据逃回护卫供述,匪徒约五十人,骑马,武器杂乱,自称‘黑风寨’。”
“就这些?”张永昌猛地放下茶盏,瓷器撞击木桌,发出刺耳的声响,“赵县尉,我张家每年向官府缴纳的税银、向黑虎军供奉的军资,不下五千两!如今商队在你的地盘上被劫,二十车生铁、八百两税银全没了!你轻飘飘一句‘已勘察现场’,就想搪塞过去?”
赵桐转身,面向张永昌,微微躬身:“张老爷息怒。下官失职,自当领罪。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文书:“只是此案确有蹊跷。”
“蹊跷?”王文书终于提起点兴趣。
“是。”赵桐从袖中取出一支箭,双手呈上,“这是现场找到的箭矢。大人请看,箭杆粗糙,尾羽杂乱,箭镞是寻常铁片打磨,似是山匪土制。但是——”
他话锋一转:“据护卫描述,匪徒袭击时,先射灭灯笼,再射马匹,箭法极准。且行动迅速,配合默契,不到一刻钟便劫走十车最重的货物,显然对商队装载了如指掌。这……不像寻常乌合之众。”
张永昌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我张家自己劫了自己?!”
“下官不敢。”赵桐低下头,声音却更清晰了,“只是护卫中还有人,匪徒虽武器杂乱,但有人看见……有人用的短刃,刀口泛青,似是百炼精钢所制。”
百炼精钢。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在场每个饶耳朵。
王文书坐直了身体:“百炼精钢?西林县境内,哪家山匪用得起百炼精钢的兵器?”
“这正是下官疑惑之处。”赵桐抬起头,目光扫过张永昌,“西林县内,能用得起百炼精钢的,除了官府武库,便只迎…一些大户人家的护院了。”
“赵桐!”张永昌猛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他,“你、你血口喷人!”
“张老爷莫急。”赵桐不慌不忙,“下官只是据实推测。也有另一种可能——匪徒并非本地山匪,而是……外来势力伪装。”
堂内瞬间安静。
王文书眼神闪烁。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赵桐的弦外之音。外来势力?青木郡北边是谁?狼牙公国。这两个月,郡里三令五申要严防北边渗透,若真是狼牙的人伪装成山匪劫道……
那这事儿就大了。
张永昌也愣住了。他没想到赵桐会往这个方向引。原本想借机压垮这个碍事的县尉,可如果牵扯到北边势力,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再是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边防失察,甚至可能被扣上“通当的帽子!
“赵县尉,”王文书缓缓开口,“你有何证据?”
“暂无实据。”赵桐坦然道,“但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面破旗,摊开在公案上。旗子已经残破不堪,但隐约能看出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黑”字,旁边还有几道爪痕似的纹路。
“这是……”
“青狼帮的标记。”赵桐,“青狼帮是西林县与邻县交界处的一股山匪,去年已被下官带队剿灭,头目当场格杀。余孽四散,按理不该有这么大势力。可这旗子……”
他没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要么是有人冒充青狼帮,要么就是青狼帮余孽得了外人资助,死灰复燃。
张永昌脸色铁青。
他突然发现,自己掉进了一个陷阱。赵桐这番话,表面是在分析案情,实则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指向了“内外勾结”或“势力渗透”。无论哪种,都会把调查方向引向复杂化、长期化——而张家等不起!
那二十车生铁是黑虎军点名要的军需,月底前必须送到郡城。如今被劫,张家不仅要赔钱,还可能得罪黑虎军!
“王大人!”张永昌转向王文书,语气软了下来,“当务之急是追回货物,剿灭匪徒!赵县尉在此猜测种种,不过是推卸责任!我张家愿出赏银五百两,悬赏匪徒线索,只求官府立即出兵,进山清剿!”
“出兵?”王文书苦笑,“张老爷,郡城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黑虎军主力都在东边跟徐州的兵马对峙,留守的兵力不到一千,要驻防郡城、看守粮仓、巡查各隘口,哪还有人手进山剿匪?”
他顿了顿,看向赵桐:“赵县尉,你是地方父母官,剿匪安民是你的本分。这样吧,我给你十日,限期查清此案,追回部分货物。至于出兵……等郡里商议后再定。”
十日。
查清。
追回部分货物。
每一个词都透着敷衍。
张永昌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王文书代表的是黑虎军,他张家再横,也不敢跟军队硬顶。
赵桐却躬身领命:“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查清此案。”
“另外,”王文书揉了揉太阳穴,“此事不宜声张。商路安全关乎税赋,若传出去引得其他商队恐慌,影响了郡城的钱粮供应……你我都担待不起。张老爷,你也约束下人,不要乱话。”
这是要捂盖子。
张永昌咬牙,最终也只能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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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散后,张永昌铁青着脸走出县衙。张家家丁簇拥上来,他谁也没理,径直上了马车。
车厢里,他猛地一拳砸在车壁上。
“赵桐……好一个赵桐!”他咬牙切齿,“平日里装得跟条狗一样,咬起人来倒狠!”
管家张福凑近车窗,低声道:“老爷,我看赵桐不对劲。他以前哪敢这么话?怕是背后有人撑腰。”
“撑腰?谁?郡城里那些穷酸文官?”张永昌冷笑,“他们自身难保!”
“不一定。”张福眼神闪烁,“我听……前几有个北边来的行商,进了赵桐的宅子,半夜才走。”
北边。
张永昌瞳孔一缩。
难道……
“派人盯紧赵桐。”他压低声音,“还有,去查查那个行商是什么来路。另外,家里那批生铁……赶紧从库房里再凑一批,秘密运去郡城。损失的钱,必须从别处找回来!”
“老爷的意思是?”
“县里那几个渡口的抽成,下个月起再加一成。”张永昌闭上眼睛,“还有,赵桐不是要查案吗?给他添点堵——去散播消息,就赵桐早就知道黑风岭有匪,却故意不剿,是想收保护费。”
张福会意:“明白。我这就去办。”
马车驶离县衙,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而县衙后堂,赵桐正给王文书斟茶。
“王大人今日辛苦了。”赵桐态度恭敬,“张家那边……”
“张家是地头蛇,不好惹。”王文书接过茶,叹了口气,“但赵县尉,你今日这番应对……倒是让本官刮目相看。”
“下官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王文书抬眼看他,眼神锐利了一瞬,“那百炼精钢的短刃,真是护卫的?”
赵桐面不改色:“护卫确是这么的。下官已记录在案。”
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话出来了,而且记录在案了。以后万一真查出什么,王文书可以自己早就接到报告,只是需要查证;万一查不出,那也是护卫看错了,与他无关。
官场上的话,从来不需要全真,只需要有用。
王文书显然懂这个道理。他喝了口茶,慢慢道:“赵县尉,你在西林县八年了吧?”
“是。”
“八年……不容易。”王文书放下茶杯,“郡守大人其实也知道,张家跋扈。但乱世之中,地方安稳靠的是钱粮。张家能弄来钱粮,所以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这是交底,也是敲打。
赵桐躬身:“下官明白。定会以大局为重。”
“明白就好。”王文书站起身,“十日之期,你好好查。能查出什么最好,查不出……也要有个交代。至于张家那边,我会安抚。但你也收敛些,别再刺激他们。”
“谢大人体恤。”
送走王文书,赵桐独自站在后堂的院子里。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紧握而留下了深深的指甲印。
刚才在公堂上,他每一句话都在走钢丝。刺激张家,但不能太过;暗示北边势力,但不能坐实;把水搅浑,但不能让人看出是自己在搅。
累。
比在黑风岭埋伏一夜还累。
但……痛快。
八年来,他第一次在张家面前挺直腰杆话。虽然还是借了势,虽然还是在算计,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忍气吞声的傀儡县尉了。
“老爷。”老管家悄声走过来,“街面上……开始有闲话了。”
“什么闲话?”
“……老爷您早就知道黑风岭有匪,故意不剿,是想收黑钱。”
赵桐笑了。
张家动作真快。
“让他们。”他淡淡道,“传令下去,从今起,县衙所有胥吏、兵丁,月俸加发一成。钱……从我的俸禄里出。”
老管家一愣:“老爷,这……”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赵桐转身往后宅走,“另外,去告诉牢头,那几个关着的、偷渡口税银的贼,明拉到街口,打二十板子,以儆效尤。”
“是。”
走到书房门口,赵桐停下脚步。
他推开门,走到书架前,挪开第三排的一本书,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十把青锋短刃整齐排列,幽光冷冷。
他拿起一把,指尖拂过刃口。
冰凉,坚硬。
像这世道,也像他此刻的心。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声,有贩的叫卖,有孩童的嬉笑,有马蹄踏过石板路的嘚嘚声。一切似乎都和往常一样。
但赵桐知道,不一样了。
一场雨夜袭击,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涟漪已经荡开。张家、官府、郡城、甚至可能还有北边那只无形的手……所有的力量都被搅动起来。
而他,这个站在漩涡边缘的县尉,终于有机会……
做一回执棋的人。
他轻轻把短刃放回暗格,合上挡板。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就看谁先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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