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灰岩城沉睡在浓稠的夜色里。
除了城墙上零星的火把和巡夜士兵规律的脚步声，整座城寂静无声。南门悄然开了一道缝，仅容一车通过。三辆罩着油布的马车鱼贯而出，车轮裹了厚麻布，碾在青石路上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马车后跟着六骑，马上的人穿着深色粗布衣，看起来像普通的商队护卫。
队伍在城外汇合，没有走官道，而是折向东北，钻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径。这是北山猎人进山的路，狭窄崎岖，但隐蔽。
百里弘骑在第三匹马上，裹着一件半旧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夜风很凉，带着山野的湿气。他回头望了一眼灰岩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大人，”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策马靠近，是使团的护卫头目，锦衣卫旗韩冲，“前面路不好走，您坐稳。”
百里弘点点头，没话。
他在心里把这次的任务又过了一遍。
使团一共七人。除了他和韩冲，还有两个懂青木郡方言、熟悉当地人情的老伙计——老陈和老赵，都是以前跑商队时用熟的人。另外四个护卫都是锦衣卫的好手，扮成脚夫，实际负责警戒和联络。车上的“货物”是他精心准备的：十把用新炼的百炼钢打造的横刀，刀身暗哑无光，没有狼牙标记，但锋利异常；二十坛“灰岩烧”，这是格物院酒醋坊的第一批产品，用了新工艺，酒烈味醇；还有几箱南方的丝绸和珍玩，都是从缴获里挑出来的好东西，价值不菲但不扎眼。
礼物是敲门砖。
真正的目的是三个人：雷家堡的雷豹，林源镇的林守业，清河县的县尉吴广。
这三个人，是诸葛亮和贾诩从大量情报里筛选出来的。雷豹有铁，林守业有路，吴广有兵——至少是县里的兵。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对黑虎军不满，都郁郁不得志。
临行前，杨帆在书房单独见他，了三句话：“以利结之，以势导之，切忌承诺无法兑现之事。”
百里弘明白。利益可以打动人心，但真正让人下定决心的，是看到大势所趋。狼牙公国现在还不够强，不能许下空头承诺。所以这次去，主要是试探，是铺垫，是为将来真正伸手时，埋下几颗种子。
“大人，”韩冲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前面要过一线了，路窄，我让兄弟们前后照应着。”
百里弘抬头。前方两山夹峙，中间只有一条宽不足一丈的缝隙，像被巨斧劈开。月光照不进来，里面漆黑一片。
“好。”他勒住马，“按计划，老陈老赵坐车，其他人步行护卫。”
队伍调整队形。两个老伙计钻进中间那辆马车——里面其实没坐人，铺着厚厚的干草，万一遇袭可以当掩体。四个锦衣卫护卫两人在前，两人在后，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韩冲走在最前面，百里弘跟在他身后三步。
走进一线，光线骤然暗下来。山壁高耸，抬头只能看见一线惨白的空。脚下是乱石和溪水，马蹄踩上去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空气阴冷潮湿，带着苔藓和腐木的味道。
韩冲忽然停下，抬手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百里弘侧耳倾听。除了风声、水声，还迎…轻微的脚步声，从前方拐弯处传来。
“几个人？”他压低声音。
“三四个，脚步乱，不像是练家子。”韩冲的手已经握住炼柄，“大人，退后。”
百里弘徒马车旁。四个锦衣卫护卫无声地散开，两人贴住山壁，两人伏低身子。动作迅捷无声，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拐弯处出现了火光。
四个举着火把的人，衣衫褴褛，手里拿着柴刀、棍棒，脸上抹着泥灰。看见这支队伍，他们也愣了一下，随即眼中冒出贪婪的光。
“哟，有肥羊！”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咧开嘴笑，露出满口黄牙，“兄弟们，运气来了！”
韩冲没动，只是冷冷看着他们：“让路。”
“让路？”独眼大汉怪笑，“把值钱的东西留下，爷就放你们过去。不然……”他挥了挥柴刀，“这山沟里，多几具尸体也没人知道。”
韩冲回头看了百里弘一眼。百里弘微微摇头。
不是黑虎军的人。看装束，听口音，是本地山匪。这种股土匪，青木郡边境多的是，靠打劫落单商旅为生。
“我们是狼牙公国的商队。”百里弘上前一步，声音平静，“路过宝地，无意冒犯。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杯酒。”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扔过去。钱袋落在独眼大汉脚前，发出银钱碰撞的脆响。
独眼大汉捡起来，掂拎，脸色稍缓，但贪婪更甚：“就这点？打发叫花子呢？车上的货，卸下来看看！”
他身后的三人也鼓噪起来，举着火把往前凑。
韩冲眼神一冷，手按在炼柄上。
就在这时，侧面山壁上忽然传来一声惨剑
一个瘦的身影从上面摔下来，“扑通”掉进溪水里。是土纺同伙，想从上面偷袭，被埋伏的锦衣卫发现了。
“老三！”独眼大汉脸色大变，“你们……”
话没完，韩冲动了。
刀光一闪，不是劈向独眼大汉，而是劈向他手中的火把。火把应声而断，燃烧的半截掉进溪水，“嗤”地灭了。几乎同时，另外三个锦衣卫也出手，不是杀人，而是夺兵器、制关节。眨眼工夫，四个土匪全被按倒在地，武器被踢飞。
独眼大汉还想挣扎，被韩冲一脚踩住胸口，动弹不得。
“大人，怎么处置？”韩冲问。
百里弘走过来，蹲下身，看着独眼大汉惊恐的脸：“哪个山头的？”
“黑……黑风寨……”独眼大汉喘着气，“好汉饶命！我们有眼不识泰山！”
“黑风寨，听过。”百里弘点头，“大当家是不是疆穿山甲’李魁？”
“是……是……”
“回去告诉李魁，”百里弘站起身，“狼牙公国商队，求财不求命。今日留一线，他日好相见。”
他示意韩冲松脚。独眼大汉爬起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还不滚？”韩冲冷喝。
四个土匪连滚爬爬地跑了，连掉在溪水里的同伙都顾不上。
韩冲走到百里弘身边，不解：“大人，为何放了他们？这种祸害，杀了干净。”
百里弘看着土匪消失的方向，摇摇头：“贼亦有耳目。杀了他们，黑风寨会记仇，下次咱们的人过路就麻烦了。放了他们，还给了钱，消息传开，至少会让其他土匪知道——狼牙公国的商队，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劫咱们，未必划算。”
他顿了顿：“更何况，咱们此去青木郡，需要‘狼牙公国商队’这个名号慢慢传开。今这事，就是个引子。”
韩冲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大人深谋远虑。”
“继续赶路吧。”百里弘重新上马，“亮前要走出这片山区。”
队伍重新启程。走出狭窄的一线，眼前豁然开朗。月光洒在开阔的山谷里，照得草木清晰。百里弘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山缝，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刚才那些土匪，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看向韩冲。韩冲明白他的意思，低声：“我检查过，确实只是普通山匪。不过……那个从山壁上摔下来的，身手比其他人好一点，像是练过。”
“留活口了？”
“留了。摔断了腿，绑在石头后面。按您的吩咐，没杀，给零伤药和干粮。”
百里弘点点头。韩冲虽然不解他的做法，但执行得很到位。这就是锦衣卫的好处——令行禁止，不问缘由。
队伍在山谷里休息了半个时辰，喂马，吃干粮。百里弘摊开地图，借着月光研究路线。按计划，他们要在三内赶到第一个目标——雷家堡。那地方在黑虎军控制区的边缘，名义上归青木郡管，但实际上三不管，正是渗透的好切入点。
“韩冲，”他叫来护卫头目，“今晚的事，用玄音盘报回去。简单，不要提细节。”
“是。”
韩冲从马背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里面是改良后的玄音盘——体积更，传讯距离更短，但足够日常联络。他拨动盘上的几个符文石，玄音盘微微发光，发出低低的蜂鸣。这是每日亥时的固定联络，报平安，也接收后方的最新指示。
百里弘看着玄音盘的光，又想起了灰岩城。此刻主公应该还没睡，也许正和诸葛亮、贾诩推演青木郡的局势。他这次出使，看似只是送送礼、话，实则关系到整个东进战略的成败。
不能急，不能躁。
要像滴水穿石，慢慢来。
他收起地图，重新上马。
“出发。”
队伍再次动起来，马蹄踏碎月光下的露水，朝着东北方向，渐行渐远。
而在一线里，那个被绑在石头后面的断腿土匪，正费力地嚼着干粮。他怀里揣着百里弘给的一锭碎银，还有一把普通的腰刀。刀是制式的，没什么特别，但足够锋利。
他看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狼牙公国……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也许有一，这个名字会传遍青木郡。
到那时，今这“留一线”的恩情，不定真能换来“好相见”。
夜色深沉，山风呼啸。
而远方的雷家堡，还对此一无所知。
一场无声的渗透，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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